第29章 地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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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李平河區區鍊氣,竟能在道基面前立足……純鈞門,十年之內,絕不可再碰!」

  兩側山河迅速後掠,楊行空與魯明塵風馳電掣,不敢留有半分餘力,生怕晚了一步,便遭道基真修抹去。

  二人皆是在大戰爆發之初便即得了文垚示警,倉皇北逃。

  直至此刻,楊行空少有地生出了一絲後怕情緒,也實在是李平河結陣與文垚相抗這一幕太過驚世駭俗,如今回想,當初在純鈞門真若惹出了李平河,他們未必還能有機會投奔青河宗。

  當下愈發忌憚。

  又是慶幸。

  「還好他應該是活不久了,他如今是百一十二,還是百一十三?」

  「這般年歲,別的修士早都入土了,他便是還算健朗,此番與道基真修動手,怕是也差不多耗盡最後一口氣。」

  「至多幾年而已,待他坐化……」

  ……

  「初桐,是你麼?」

  曾經的石林,如今已是一片殘垣。

  聽得李平河的這一聲低語,蓮蓬微微一震。

  在李平河複雜的目光中,蓮蓬幻象點點化去,竟露出了其中一道白藕般的妙齡女子身影。

  一襲道袍粉白若蓮瓣,青絲如墨,眉眼如畫,氣質清冷,歲月仿佛不曾在其身上留下過分毫痕跡。

  她站在那裡,便像是一株青蓮,婀娜娉婷。

  凝望李平河,眼底猶自結著一抹幽怨,欲語還遲,一如多年之前二人分別之時。

  見著這女子,李平河也不禁怔然,良久方輕嘆道:

  「真是你……幾十年未見,你竟是一點也沒變。」

  說罷又自嘲笑道:

  「我卻已經老了。」

  女子沉默了一會,終於輕啟朱唇,聲若泉流:

  「李郎,你是在怪我瞞著你麼?」

  她目視對方。

  李平河卻搖頭淡笑,似是灑脫:

  「怪什麼?當年你讓我與你一起留在蓮花谷,是我自己做了選擇……想必你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語氣灑脫隨意,然而那段久遠到幾乎以為忘卻的記憶在這一刻還是不禁重新翻湧,更帶出了別樣的滋味。

  那時他借著識海黃皮葫蘆蟄伏多年,終於有成,遂遊歷宋國各宗,正是春風得意。

  途徑蓮花谷,自然與當時的蓮花穀穀主親傳弟子葉初桐有了交集,本是交流修行所學,但到了後來,兩人互生情愫,漸有結為道侶之意。

  然而蓮花谷內素來不許外人久住,若要結為道侶,便須李平河投入蓮花谷內,且男修不准出外。

  彼時他風華正茂,意氣激昂,如何能甘心困居小小蓮花谷內,自是斷然拒絕。

  二人由是分開,僅偶有書信往來,卻再未見過一次。

  如今,竟是多年前那次分別之後,二人第一次相見。

  聽得李平河話語,葉初桐似鬆了一口氣,微側鵝頸,一時竟也不知該從何說起,良久,方自語般幽幽道:

  「蓮花谷,其實一直都有道基。」

  李平河不禁目露訝色,沒有開口追問,仔細聆聽。

  「多年前,北方大宗南下收刮邊地靈穴,其中便有我蓮花谷開派祖師同族,也便是潁川葉氏,其人乃是祖師堂親,不忍強奪靈穴,壞了祖師道基,是以只抽取了一半,便瞞報了過去。」

  說到此處,葉初桐忽問:「你可知地仙道?」

  李平河微微挑眉:「以靈穴成就道基之法?」

  「正是。」

  葉初桐意外地看了眼李平河,隨後緩緩道:

  「以此法修道基,好處多多,既不必是天生道才,亦無前人設限,全憑自個兒本事。」

  「唯獨這天下靈穴有數,能夠供應的道基真修亦是有數,雖則地力蘊養,靈穴仍能緩慢恢復,但卻動輒以百年、千年計。」

  李平河接過話:「是以,各國大宗皆不願常人知曉這地仙道法門,以防旁人爭奪靈穴?」

  葉初桐點頭道:「是,也不是,大宗封鎖地仙道之法,更重要的原因是修士以靈穴鑄就的道基,固然修行便利,甚至靈穴增長,真修亦可有所進益,卻也受其約束,一旦靈穴破損,供養的諸多真修,道基亦會隨之破損。」


  「這地仙道,竟有這般大的缺陷?」

  李平河微怔,少有這般吃驚。

  葉初桐點點頭:「修行本是逆天而為,天地人三道皆有缺漏,相比人仙道或為人奪舍,或上限受制,或九死一生,以及天仙道的晦澀難明,地仙道已然是一條康莊大道。」

  李平河略作沉思,也不得不點頭贊同。

  地仙道修士最大的麻煩便是受縛於靈穴,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若是能護住靈穴,反倒是沒了缺點。

  當然,若是太平時節倒也無妨,各宗為保護自身靈穴安穩,一旦有人試圖打破這樣的平衡,必遭群起而攻。

  只是如今時局動盪,許多宗派自顧不暇,一些小派宗門怕是反倒會因自家靈穴,惹來敵寇。

  武陵三宗,便是最好的例子。

  心中思索著這些,便又聽葉初桐道:

  「正因天下靈穴有數,是以便是在大宗,許多道基血親亦是無有機會,而蓮花谷內的那口靈穴雖只能供養一人,可若為旁人知曉,那亦是天大的禍事。」

  「是以祖師下令,後世門中弟子,決計不可外泄靈穴消息,便是怕潁川葉氏不念舊情。」

  她看向李平河,眼中似有萬般情緒:

  「這些,李郎可能明白?」

  李平河聞言不禁沉默,事到如今,他如何不明白,葉初桐說了這麼多,便是在告訴他,她昔日不曾說出的苦衷,到底是何物。

  「那,如今呢?」

  李平河開口,反問道:

  「昔日不能言說,為何今日卻要告訴我?」

  葉初桐沉默半晌,終究還是選擇了坦誠:

  「青河宗南下,蓮花谷早晚也要暴露底細,我……亦不想你帶著不甘坐化。」

  李平河聞言,一時間卻也不知該作何感想,搖搖頭,轉而問道:

  「那鮮于瓊呢?他也是與你一般情況?」

  「應該不是。」

  葉初桐見李平河一提而過,也便順勢回道:「九陽派靈穴當初應該也是毀了的,只是此處本便是宋國地力最盛之處,多年蘊養之下,靈穴有所恢復,應也正常。」

  「鮮于瓊不敢聲張,多半也是怕外人知曉後盯上九陽派這口靈穴,若我所猜無錯,九陽派內知曉其存在的,怕是不出一手之數。」

  李平河點點頭,又不禁好奇道:

  「人仙道、地仙道我皆知了,那這天仙道又是何等情況?」

  見李平河到了這般情形仍舊關切著修行之道,而非是她,葉初桐難掩失望,卻還是認真回道:

  「天仙道修成後,其實與人仙道、地仙道並無太大差別,唯獨能不受拘束,自在不虛,至於修行之法,我也無從知曉,只知各人皆有不同……」

  李平河不禁目露可惜,他倒是真想看看自己有沒有希望行天仙道。

  卻這時,葉初桐挽起鬢角青絲,語氣輕鬆,似不經意問道:

  「是了,李郎,當年你不願留在蓮花谷,如今,可還願與我在蓮花谷終老么?」

  李平河一怔,望著這一如曾經的精緻面龐,賞心悅目,只嘆歲月果真不曾敗美人,自嘲笑道:

  「我便是願意,如今蒼髯老朽,冢中枯骨,你難道還能願意陪我這個老頭子不成?」

  「我願意!」

  葉初桐下意識便立刻開口應下,之後方覺自己失態,在李平河意外的目光中,輕輕點頭:

  「我、我自然是願意的,否則我今日便不會來。」

  隨後又患得患失:

  「你真的願意來蓮花谷麼?」

  李平河卻不禁再次沉默了。

  在葉初桐期待的目光中,他輕聲道:

  「初桐,隔了這麼多年你還不曾忘記我,我心底是真的歡喜,可我已老邁,餘生只想再試一次鑄就道基。」

  葉初桐已經聽出了話中的拒絕之意,卻還是試圖挽救:

  「你想要行人仙道?在蓮花谷也可以,我會想辦法為你湊齊所需法寶。」

  「你放心,如今谷內沒有人再能阻止……」

  「不,與旁人無關。」


  李平河心中不忍,卻還是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堅定:

  「是我自己不願如此……枯坐山中二十餘載,我已然知曉我所求為何——」

  「我只想,長生不死。」

  葉初桐不禁怔然失神,俄而追問:

  「若得長生不死,身側卻無故舊,孤家寡人,又何樂之?」

  李平河默然幾許,亦反問之:

  「初桐為何不在?」

  葉初桐聞言心神如震,若遭電擊,竟是說不出話來。

  李平河緩緩道:「你既有蓮花谷靈穴鑄就道基,已是遠勝旁人,何不好生修行,我等修士若得長生,又豈在乎一朝一夕?」

  「我若不得長生,那一切更是休提,初桐以為然否?」

  葉初桐如夢初醒,望向李平河,眼中卻多了幾分方才不曾有的光彩,認真道:

  「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李郎,你我若得長生,勿要相忘!」

  道基壽二百載,已是常人倍余,卻也算不得長生,唯有金丹元聖,一念既存,悠悠千載,然而金丹元聖又何其少也。

  葉初桐此言,已明心志。

  李平河面露欣慰之色,知道她已明白自己的意思。

  蓮花谷是座溫柔鄉,他不是英雄,卻也難消佳人美意,一旦日漸懈怠,只憑他幾年殘壽,絕無半點希望。

  他很清楚自己脾性,道心再是堅定,總有鬆懈之時,是以絕不給自己機會。

  不過是破釜沉舟而已。

  葉初桐又道:「將那真水盂予我。」

  李平河雖不解其意,倒也不曾質疑,從袖中取出,送於葉初桐手中。

  葉初桐在那真水盂上屈指一彈,其中頓時便傳來了陣陣怒罵之聲,正與文垚聲音一致,很快其上便有青煙升起,迅速消散一空。

  葉初桐這才將真水盂還了李平河。

  「多謝。」

  李平河客氣道。

  葉初桐聞言抬眸望了他一眼,眼底滿是幽怨:「這點小事,你我也須得這般生分麼?」

  李平河笑了笑,也未多言。

  好在葉初桐並未揪住不放,見得諸事已了,李平河也再無危險,當下開口道:

  「若有所需,只消傳信於我便可,對了,延壽丹可有備好?」

  言罷不等李平河回答,便從雲袖中取出了一隻木盒,推給了李平河:

  「我這裡剛好有一顆五年份的,你拿著。」

  李平河這次倒是沒有拒絕,收了下來。

  慕容羨給他找的延壽丹是四年份,自然比不得葉初桐給的。

  見李平河收下,葉初桐總算是放下心來,她是道基真修,還有近百年壽元,自然不需要隨身備著這等丹藥,之所以能隨身取出,不過是來之前特意挑選。

  「那,我先走了。」

  葉初桐咬唇,欲言又止。

  李平河看在眼中,也只當是不曾看見,點點頭,也不曾挽留。

  任葉初桐無奈離去。

  他這才微微側過頭來,掃了眼南邊遠處一石峰,輕聲道:

  「還躲著做什麼?都出來吧。」

  石峰背後,兩道身影一小一大,賊兮兮飛了出來,正是金光、林鴦二人。

  金光當先飛來,兩眼放光:

  「方才那位便是師娘麼?」

  「老師你配不上人家啊!」

  林鴦雖不敢在李平河面前造次,卻也不自覺豎起了耳朵。

  李平河一把揪起金光的耳朵,沒好氣道:「你管那麼多作甚!之前叫你往南逃,你怎地又回來了!」

  「哎、哎,疼、疼!老師別揪!要掉了!」

  金光大叫,待李平河終於鬆了手,搓著耳朵根,老實道:「我這不是怕老師你打不過人家嘛。」

  「加上你便打得過了?」

  李平河仍是有些氣惱:「過往教你的東西,看來你都忘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十個字,回去再給我抄個一百遍。」


  金光『哦』了一聲,隨後反應過來:「老師,這不是八個字嗎?」

  「那就兩百遍。」

  「啊?早知道我就不說了……」

  不多時,三人一牛便徑直飛起,朝著九陽派所在行去。

  耳邊響著金光的哀嚎和林鴦小心翼翼的勸說,摸著袖中那口真水盂,清風拂面,李平河的心情難得安寧。

  費盡周折,甚至前後牽涉四位道基,他總算是獲得了通往道基境界的一張船票。

  只是這艘通往道基的船有個問題。

  那就是抵達彼岸的可能性,只有區區四成,對於旁人來說,這四成已經足夠去冒險,但是對他而言,卻仍是不夠。

  還有別的辦法麼?

  李平河目光閃爍,若有所思。

  更穩妥的辦法似乎只有一個。

  那就是地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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