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別來無恙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爾為何人?!」

  驚怒之聲迴蕩雲層。

  思緒只是恍惚了一瞬,便又迅速回過神來。

  李平河不禁仰首望去。

  卻見文垚凝眉肅穆,驚怒交加,正仰望雲天,其時黑雲如岳,驟雨急襲,不見旁人身影,唯有一株如玉青蓮,大若山峰,不蔓不枝,亭亭而立,懸於一片幽晦深處,竟是與他面前這株青蓮別無二樣。

  傲然立於黑雲之中,任那黑雲如何傾壓,三五蓮葉輕輕一搖,便將那大片黑雲盡數搖落,落於根莖處,迅速為之吸收,青蓮愈加綻放。

  幽晦黑雲之下,竟是反照天穹,透出縷縷清輝。

  「乙木屬陰,正克壬水。」

  李平河掃了一圈,心中已是瞭然。

  倒也難怪文垚這般驚怒,來人未必比他強出多少,卻天生克制於他。

  只是對於文垚的喝問,來人卻不言不語,不應不答,又嫌不夠,那青蓮卻又再度一搖,蓮花凋落,竟是灑下八九粒蓮子,那蓮子落入黑雲之中,轉眼又再度萌發、抽葉、結苞……

  在那黑雲的滋養之下,只是眨眼的功夫,虛空卻又生出九株一般大小的青蓮。

  根莖扎入黑澤之中,狂吞猛吸。

  文垚面色大怒,復又凝肅,陰晴不定,終是青袖一揮,黑雲頓如覆水倒回,日月幽而復明,獨留那九株青蓮立於天地之間。

  九株青蓮沒了支撐,轉眼竟也隨之凋零,花飛滿天,零落中,唯剩一朵蓮蓬停於半空,如懸浮水。

  文垚目露忌憚,目光掃了下方沉默不語的李平河,轉而望向蓮蓬,心頭快速思忖,自覺明白了幾分,沉聲道:

  「道友莫非便是這李滄浪背後之人?」

  「奪我護道之寶,實是為了成全你這乙木大道?」

  蓮蓬兀自不語。

  文垚微愣,不禁面露慍色:

  「閣下著實太過欺人!今日若不做過一場,倒顯文某軟弱!」

  卻聽其輕喝一聲:

  「旗來!」

  探手一抓。

  相隔本已不遠,正自逃竄的朱鈺袖間一震,那地煞黃龍旗便即飛出,轉瞬消失不見。

  文垚探手而回,手中卻是已然多了一桿三角黃旗,緊盯那蓮蓬,冷笑道:

  「文某倒要見識閣下能耐!」

  地煞黃龍旗雖與其相屬不合,不能盡展其能,但有此法寶在手,卻能與來人周旋,至少不為其所制。

  蓮蓬旋轉,似也忌憚。

  正此時,南方忽有人聲遙遙傳來。

  「文道友,方才怎地走得這般急促?」

  文垚面色一沉,多了幾分難堪:

  「鮮于瓊!」

  那聲音尚在遠處,卻已經見得一道赤紅火光掠來,人未至,便已然感受到一股熾熱撲面。

  待得火光散去,露出一赭衣老者身影,朝那蓮蓬微微拱手,又轉頭向李平河笑道:

  「平河,別來無恙乎?」

  李平河踏空而上,見著鮮于瓊音容未改,一如從前,諸般感嘆浮上心頭,卻只化作了嘴邊一句:

  「平河見過鮮于真修。」

  鮮于瓊笑容一凝,隨即意識到什麼,面露苦笑:「你小子……待會且再與你分說。」

  轉而看向文垚,笑容少了幾分溫和,多了幾分冷峻:「文道友,你走得太急了,在下可還想再與道友暢談一番。」

  文垚手捏三角黃旗,目光掃過蓮蓬與鮮于瓊,面色愈發沉冷,心中卻已無方才那般從容,冷聲道:

  「是文某算錯了,沒想到這宋國靈穴衰敗之地,竟還有兩位道基藏身,此番莫不是特意賣了破綻,專為文某人而來?」

  鮮于瓊看了眼並不作聲的蓮蓬,又掃了眼心中不知在想著什麼的李平河,搖頭道:

  「不管是與不是,今日文道友既然來了,便安心留下來做客吧。」

  話音未落,赤炎化虎,口吐劍罡,直撲那文垚而去,蓮蓬亦是立刻扎入了虛空,眨眼便落子生根,又有青蓮綻放。

  文垚面色一變,已是看出了二人必殺之心,心知今日若不好生應對,怕是討不得好去。


  當下揮袖,滔滔黑水大澤從小小袖中湧出,若一頭蒼莽大蛇,一擊甩開了赤虎,又一搖黃旗,風土黃龍將那青蓮捲起,一時間以一敵二,竟是不落下風。

  卻正此時,青蓮之中忽地祭出一枚鑒子,銅面模糊,原地轉了轉,照出了文垚身影。

  「不好!」

  文垚心頭霎時警兆狂鳴,欲要逃開,卻駭然發現周身虛空仿若泥潭,難得絲毫動彈!

  偏這時,那青蓮伸展蓮葉,將黑水大澤攔下,鮮于瓊趁勢急掠越過風土黃龍,口吐劍芒,與火相融,直逼文垚面門。

  「吾命休矣!」

  文垚大駭。

  眼見那赤炎劍芒便要斬中文垚,卻不知從何處忽地吹來了一陣風。

  那風輕輕柔柔,仿佛只是這一場驚人大戰的過客,從黑水大澤、參天青蓮四周悠然穿過,最後匯聚於文垚身前——

  嘩!

  柔風驟然化作暴烈風旋,將整個天地都攪動起來,一瞬間,視線為之阻絕。

  那一口赤炎劍罡在這風中速度暴跌,極盡全力,寸寸前刺,卻伴隨著劇烈震盪,嗡鳴不絕!

  直至距離那文垚僅有一尺之地,風旋之中伸出兩根白玉般的修長手指,輕輕一合,便夾住了那赤炎劍罡。

  以這兩根手指為中心,風旋迅速編織著手臂、身軀……

  鮮于瓊面色一變:

  「又來一個道基!是誰?!」

  「這風……」

  文垚望著攔在面前,迅速成型的身影,目露大喜:

  「是宗主!」

  「青河宗宗主!?」

  鮮于瓊驚疑不定,迅速後退。

  那株參天青蓮亦是收起鑒子,迅速凋零,重新化作了蓮蓬,飄然退後,與鮮于瓊互成掎角之勢。

  李平河早在方才三人亂戰之際,便已與黑水牛退至後方,此刻聽得竟是青河宗宗主親來,心中也不禁又驚又疑。

  莫非青河宗於武陵已經慘澹收場了?

  否則本該坐鎮武陵的青河宗宗主,為何會在這般時候現身宋國?

  正思索間,那人影已是編織成型,劍眉朗目,鼻若懸膽,衣著淡色道袍,以松枝做簪,捲起墨發,卻竟是個滿腹書卷氣的青年道人。

  見著鮮于瓊、蓮蓬,他含笑拱手,彬彬有禮,又無半分叫人生厭的虛偽,言語赤忱:

  「青河魏然,見過宋國同道。」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鮮于瓊、蓮蓬,落在二人身後的李平河身上,燦然雙眸微微一亮,多了幾分喜悅:

  「原來滄浪先生也在。」

  文垚、鮮于瓊二人聞言盡皆愕然,無不轉頭看向李平河,眼中頗有意外。

  李平河也微有些錯愕,仔細回憶,卻並無此人相關記憶,當下拱手回禮:

  「慚愧,卻不知何時曾與魏宗主照過面。」

  魏然微微一笑:

  「便是有一日滄浪先生於武陵國中開壇講法,言述陰陽二風之術,滄浪先生自不曾見過我,我那時卻在人群中,受益不淺,不久便得以升為青河內門弟子,可惜之後未曾有機會當面與滄浪先生道謝。」

  「內門弟子?」

  饒是李平河算得見多識廣,此刻聞言卻也不禁一愣。

  青河宗內門弟子,便是須得鍊氣四層往上。

  他近甲子前,曾在武陵傳法,實則旨在與同道交流,也便是說,這青河宗宗主於甲子之前,也不過才是個鍊氣四層不到的小修士,比起當時已是道基人選的寧鶴,簡直是一文不名。

  倒也難怪他不記得見過此人,因為對方根本便只是人群中不起眼的旁聽者。

  心下更是複雜,曾經聽他傳法,甚至不夠格在其面前露面的小修士,如今卻已搖身一變,成為青河宗宗主,雖知對方有靈穴相助,與他這般無根基之人自然不同,卻仍是滋味難明。

  勉強收拾心情,拱手再道:

  「一代後浪勝前浪,魏宗主能有收穫,乃是自身造化,與在下並無太多關係。」

  魏然聞言一笑,卻也坦然:

  「若無滄浪先生傳法,我便學不會陰陽二風之術,便不能仗其於外門大比之中拔得頭籌,得上任宗主青睞,由果循因,正是滄浪先生之功也,先生何必自謙?」


  「至少至今觀之,未有能如先生將術中道理講得這般明白之人,先生可謂大才。」

  「既得李滄浪傳法之恩,何以如今卻還威逼宋國上下?」

  一旁鮮于瓊忽地開口質問。

  「哼!」

  文垚冷哼一聲,針鋒相對:「李滄浪是李滄浪,宋國是宋國,如何能一樣?」

  李平河聞言,暗嘆一聲,正色道:

  「李滄浪自是宋國修士,如何不一樣?」

  文垚被噎得出不得聲,卻也不好反駁,只得作罷。

  鮮于瓊乘勝追擊,轉頭目視魏然,沉聲道:

  「魏宗主,你們青河宗於武陵之遭遇,我們自是同情,但如今青河宗南下,又與那漢中國何異?」

  「今日你以法道顯化而來,卻畢竟不是真身,我與這位同道聯手,便是殺不得你們,也能叫你們重傷而回!」

  文垚寒聲道:

  「便憑你們二人?」

  正欲再言,卻被魏然抬手輕輕攔住,他臉上仍帶著笑容,和聲道:

  「閣下或許誤會了,青河只求自保,不欲霸之,想必閣下也不願宋國生靈塗炭,不如這樣,今日既有滄浪先生在此,我願退一步,歸還抱霞宗靈穴,只固守千手門、楊氏兩家之地,你我雙方休戰三年,如何?」

  「休戰?」

  「這……」

  鮮于瓊聞言訝然,萬沒想到這位青河宗宗主竟這般大方,連到嘴的肉都願意吐出來。

  心下亦不禁意動。

  青河宗與宋國這邊爭鬥其實太過突然,宋國這邊並無太多準備,若能休戰三年,宋國上下得了機會,萬不會如眼下這般全然不是對手,最差,也能有個脫身的機會。

  更關鍵的是,這位青河宗宗主橫插一槓之後,眼下他實則已無把握能留下文垚。

  拼則無望,和則兩利,自也不難選擇。

  只是他心中轉了轉,看了眼蓮蓬,蓮蓬仍自不語,只得又看向李平河,以目示之。

  李平河與鮮于瓊甚是相熟,自然明白了對方之意,微微頷首,以示認同。

  「不過,魏某也有個條件。」

  魏然忽又道。

  還有條件?

  鮮于瓊不禁皺眉:

  「魏宗主請言之。」

  魏然不答,看向李平河,笑問道:

  「滄浪先生,可願隨我北上。」

  鮮于瓊一時有些意外,這條件,難道便是要帶走李滄浪?

  李平河沉默了一會,反問道:

  「老朽年高,昏聵無能,於魏宗主何益?」

  魏然聞言,卻不禁大笑:

  「滄浪先生過謙矣!」

  「以鍊氣之身抗衡道基,大夏以降,唯先生一人也!」

  「我若得先生,當如虎添翼,無往不利!」

  李平河微微一愣,方知對方實則早已來此,只是一直藏身暗處罷了,略作思忖,搖頭道:

  「幸得魏宗主高看,老朽心領,只是怕是要魏宗主失望了,老朽已是油盡燈枯,只願在這宋國終老。」

  魏然聞言,卻不放棄,上前道:

  「我知先生不甘於此,何必妄自菲薄,難道先生是因我青河攻占宋國靈穴,是以不快?」

  「非也,老朽心高,卻終究無有這個命數。」

  李平河作勢嘆道。

  魏然卻並不理會,反問道:「先生到底如何方願入我青河?」

  他這般糾纏不休,令得文垚、鮮于瓊二人皆是驚愕,看向李平河,心頭各自不解。

  李滄浪固然驚才絕艷,可到底只是鍊氣中人,魏宗主堂堂道基真修,何以如此輕賤!

  李平河亦是被其纏得摸不著頭腦,再三追問,終是無法,只得無奈道:

  「除非武陵與宋,兩國親如一家。」

  魏然頓時皺起了眉頭,盯著李平河,滿目失望:

  「先生便這般不願來我青河麼?非要待在這靈穴衰敗的宋國?先生難道不知良禽擇木而棲?」


  李平河聞言嘆道:

  「老朽是宋國修士,宋國縱有千般不好,亦是老朽桑梓,若老朽叛了宋國,投了青河,這般人,魏宗主又真的能放心用麼?」

  魏然一怔,旋即點頭稱是:

  「先生品高志潔……既然如此,那便這般說定,若來日武陵與宋,兩家親如『一家』,先生便須遵守約定,入我青河,如何?」

  李平河目視其人,見得雙目熱忱,知道若是不允,今日怕是又生出幾番波折來,當下只得道:

  「若那時老朽尚在,自無不可。」

  「好!我記著先生的話。」

  魏然深深看了眼李平河,又展現出了雷厲風行的一面,與文垚吩咐了一番,又與鮮于瓊道:「便請大長老與閣下一同商議細則。」

  言罷,隨風一轉,這青年道人便已化入風中,消失不見。

  「明日你我於盤牢山上走一遭。」

  文垚很快也與鮮于瓊做了商定,至於被李平河奪走的真水盂,文垚猶豫了一番,眼見宗主不曾提起,終究也只能咬牙認下。

  轉眼,便只剩下李平河、鮮于瓊和那始終不曾言語的蓮蓬三人。

  鮮于瓊瞧了眼蓮蓬,卻是知道底細的,拱手拜了拜,和李平河約了時日,便逕自走了。

  獨留下李平河與蓮蓬相對。

  猶豫片刻,李平河終於開口:

  「初桐,是你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