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二顧子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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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子初多慮了。玄德公求賢若渴,禮賢下士,昔日孔明先生高臥隆中,玄德公更是親自去了三次才得以拜見。君才不在孔明之下,玄德公怎會計較前嫌?」

  黃權起身,拱手一禮,「我言盡於此,子初聰慧,自有決斷。」

  「某還有公務在身,不便久留,子初,告辭了。」

  說罷便轉身離去,不多做糾纏,只留劉巴一人坐在院中,望著翠竹,久久未動。

  兩日後的午後,日頭正盛。

  法正褪去朝服,換上一身輕便的錦袍,攜著一壺上好的蜀地清茶,緩步來到劉巴府前。他深知劉巴孤傲,若帶著隨從,必然會引起劉巴的牴觸,故而也只孤身前來,神色從容,不卑不亢。

  門吏見是法正,心中一驚。

  劉備入成都已有旬日,坊間都已得知,法正如今是劉備眼前的第一紅人。這門吏哪裡敢阻攔,連忙躬身行禮,恭敬地說道:「法大人駕臨,小人有失遠迎,大人稍候,小人這就入內通傳主人。」

  法正擺了擺手,語氣平淡:「不必多禮,快去通傳便是,就說我法正前來拜訪,只為與子初先生論論天下大勢。」

  門吏不敢耽擱,連忙轉身入內通傳。

  劉巴聽聞法正前來,眉頭緊鎖,神色愈發冷淡。他與法正素來交集淺薄,既無深交,亦無仇怨,同朝為官時,也不過是冷淡共處,公事公辦。法正為人睚眥必報,權謀狠辣,深受劉備寵信,是典型的新貴功臣,劉巴打心底里不喜歡這樣的人。

  可他也知道,法正此次前來,必然是為了勸自己出仕,避無可避。

  先前黃權的一番勸解已讓自己心結解開些許,這兩日叫下人去查,面對成都亂局,劉備不僅沒有暴力鎮壓、苛待百姓,反而嚴格約束下屬官員,自己也以身作則節省開支,確實與劉璋時期的鬆弛吏治有所不同。

  此番再聽聽這法正說什麼,也無傷大雅。只得沉聲道:「讓他進來。」

  家僕引著法正走入庭院,劉巴依舊坐在石凳上,沒有起身迎接,只是抬了抬眼,語氣淡漠:「法大人日理萬機,怎麼有空來我這偏僻小院?」

  法正也不介意,徑直走到石凳旁坐下,將手中的清茶放在石桌上,親自斟了兩杯,推一杯到劉巴面前,開門見山,語氣銳利:「子初閉門不出,是嫌我主出身微賤,不屑屈身侍奉,還是心繫北方曹操,依舊認他為正統?」

  劉巴眉峰一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直言不諱:「曹操乃大漢丞相,奉天子以令不臣,執掌朝政,號令天下,自是正統。劉備雖名為漢室宗親,卻起於草莽,割據西南,與諸侯爭雄,不過是另一個野心家罷了。」

  「哈哈!」法正朗聲一笑,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幾分銳利,「丞相?不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漢賊!子初,你何等聰慧,怎會看不透這其中的玄機?

  天子被曹操軟禁,朝堂之上,儘是曹氏爪牙,忠臣良將或被屠戮,或被排擠。

  去年許都朝堂矛盾公開,曹操因平定關中叛亂,自恃功高,意圖改高祖所定、異姓不得稱公稱王的舊制,就連助他橫掃北方的漢廷柱石荀彧,因為反對稱公也被他逼死,其野心昭然若揭。

  曹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為了大漢,而是為了他自己,為了篡奪劉氏江山!他早晚都會廢帝自立,成為第二個王莽!這等正統,你也要認?」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直視劉巴,語氣愈發鄭重:「我主劉玄德,乃中山靖王之後,堂堂漢室宗親,更是被天子親自認作皇叔,身受衣帶詔,誓討曹賊,復興漢室。

  他入川以來,秋毫無犯,安撫百姓,重用舊臣,所作所為,皆是為了安定益州,積蓄力量,北伐中原,還天下一個太平,這才是真正的劉氏正統,才是值得你輔佐的明主!」

  劉巴臉色微變,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經過之前黃權的提點,他已然明白法正所說不假,只是傲骨不許他妥協。

  只見他指節泛白,語氣依舊強硬:「即便如此,劉備奪益州,亦是不義之舉。劉璋雖暗弱,卻是益州名正言順的州牧,劉備引兵入川,最終奪取益州,與強盜無異。」

  「不義?」法正冷哼一聲,語氣篤定,「子初,你太迂腐了!如今天下大亂,諸侯割據,弱肉強食,若劉璋有志興復漢室,有能力守住益州、守住蜀中百姓,主公就算手握大義也不會起兵,最多與劉璋共謀天下。可劉璋暗弱無能,胸無大志,為政寬縱,豪強橫行,百姓苦不堪言,他根本守不住這蜀地。

  你以為,我主不奪益州,曹操就不會來嗎?曹操虎踞北方,野心勃勃,覬覦巴蜀之地已久,如今他只待徹底平定北方,厲兵秣馬,必然會揮師南下,鯨吞益州。曹操殘暴不仁,徐州就是前車之鑑!所到之處,燒殺搶掠,百姓流離失所,蜀中必將陷入水深火熱之中!」

  法正語氣稍緩,卻依舊帶著幾分銳利:「你空有濟世之才,精通財稅,明曉法度,如今看著物價哄漲,百姓受苦,卻閉門不出,只顧保全自己的清名,這便是你的道義?這便是你所謂的心懷天下?」

  他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袖,淡淡開口:「我與你並無私交,今日前來,非為我主邀功,也非為了討好你,只為蜀地百姓,為你這身才華。你若一味固守清高,埋沒才幹,看著益州陷入財用枯竭的困局,看著百姓再次遭受饑荒之苦,才是真的辜負所學,辜負這蜀中萬民,辜負你自己的本心。」

  劉巴垂眸,杯中的茶水泛起漣漪,映出他複雜的神色。法正的話,犀利刻薄,卻句句都是實話,戳破了他閉門避世的自我慰藉。

  他一生以名士自居,心懷天下,最怕背負漠視蒼生的罵名,可如今,他卻真的在眼睜睜看著蜀地陷入困局,而自己卻無動於衷。

  良久,他才沉聲道:「法孝直,你不必多言,我自有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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