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出版合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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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蕾婭一頁一頁地翻。

  「預付金能不能到六千?」蕾婭說。

  「五千五。這是我給新人作家開過最高的數字。」

  「首印量呢?一萬五太少了。兩萬。」

  「一萬八。」

  「版稅?精裝本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超過兩萬五千冊售出後調整為百分之十二。」

  蕾婭和湯普森你來我往地過了七八個回合。

  每一條數字都在拉鋸。預付金從五千漲到了五千五。首印量從一萬五漲到了一萬八。版稅的階梯保持不變。

  最終,蕾婭合上了合同。

  「沒問題。」

  湯普森從筆筒里抽出一支鋼筆,旋開筆帽,遞給林恩。

  「簽吧。」

  林恩低頭看著合同最後一頁。簽名欄。兩根橫線。一根寫著「作者」,一根寫著「出版方代表」。

  他把筆尖按在「作者」那根橫線上。

  LIN EN。

  一筆一划。像在刻石碑一樣用力。

  湯普森拿回筆,在「出版方代表」那根橫線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Bill Thompson。

  蕾婭在經紀人的副簽欄簽上了自己的名字。蕾婭·諾。

  三個簽名。一份合同。

  湯普森站起來,繞過了那張巨大的胡桃木辦公桌,走到林恩面前,伸出手。

  林恩伸出了手。湯普森的手掌乾燥、有力。

  「一個計程車司機。」湯普森嘴角終於露出了一個真正的笑。

  「以前是。」

  「以後呢?」

  「以後是……一個曾經開過計程車的、拿了五千五百美金預付金的作家。」

  湯普森哼了一聲。然後他又瞥了一眼桌上那本《午夜驚奇》。

  「你那篇《腸子》。」

  「嗯?」

  「我也讀了。」

  林恩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讀的?」

  「那位法國經紀人把雜誌拍在我桌上之前,我已經讓秘書去東村的便利店買了一本。」

  「然後呢?」

  湯普森皺了一下眉。

  「然後我中午沒吃午飯。」

  蕾婭笑了出來。法國女人的笑聲真像一瓶香檳氣泡酒。

  湯普森重新點了一根雪茄,走回落地窗旁。

  「林恩。」

  「嗯。」

  「你他媽可別讓我後悔。」

  「你也會說髒話?」

  「滾出去吧。兩個星期交最終稿。」

  林恩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合同折好,小心翼翼地放進灰色夾克的內袋裡。他幾乎能感覺到那幾張紙貼在胸口上的溫度。

  他和蕾婭走出辦公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蕾婭在走廊里無聲地尖叫了一下,兩隻手攥成拳頭朝著空氣猛揮了一下。

  「On a réussi!」她用法語喊了一聲。

  「翻譯一下?」

  「法語的意思是我們成功了。我們他媽的成功了。」

  「你也會說髒話?」

  林恩笑了。他站在走廊里,索爾·貝婁叼著菸斗掛在牆上,海明威舉著獵槍。只是現在林恩還不知道,未來有一天他的照片也會掛在這裡。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食指上那道被計程車門夾過的傷疤還在,中指上有一層鉛筆磨出來的繭子。

  這雙手,昨天還在握方向盤。今天簽了一份出版合同。

  操。

  兩個人走進電梯。五樓降到一樓,電梯門打開時,陽光從大廳灑進來。

  推開蘭登書屋的玻璃門,公園大道的陽光晃得他們刺眼。

  「蕾——」林恩剛開口。

  然後他愣住了。

  蘭登書屋大門外的人行道上,站著四個人。


  最前面的是米勒。穿著那件大了一號半的灰色西裝,領口的紐扣今天終於扣對了,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鼻子凍得通紅。圓框眼鏡上起了一層薄霧。他看見林恩和蕾婭走出來,磕磕絆絆地說:

  「你...你們...怎麼樣了?!」

  米勒旁邊站著埃琳娜。

  她穿著那件棉服,頭髮散著,表情平靜。明明今天是她的工作日,但她站在這裡。

  埃琳娜旁邊——弗里曼。

  三百磅的體型靠在一棵行道樹上,行道樹發出了一陣陣吱呀聲。他穿著那件棕色皮夾克,脖子上圍了一條看起來像桌布改的圍巾,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

  弗里曼旁邊是麥克。依舊是那件軍綠色飛行夾克,耳機掛在脖子上,瘦瘦高高地站著,像是隨時會被風給吹倒。

  四個人像約好了似的,排成一排。

  一個花鳥出版社的編輯助理,一個酒吧調酒師,一個三百磅的地下恐怖雜誌主編,一個打字打到吐的瘦黑人。他們是林恩在曼哈頓地下文學圈的全部戰友——那些在深夜聚會、分享手稿、互相鼓勵的日子,鑄就了今天的時刻。

  「你們怎麼在這?」林恩忍住心底湧上來的情緒。

  弗里曼叼著那根沒點的煙,含混不清地說:「操,你以為我們會怎樣?坐家裡等你打電話?我他媽兩點半就到了。」

  麥克聳聳肩:「弗里曼在這棵樹底下罵了一個半小時的『操』。路過的人都以為他是精神病。」

  「我操你媽的,那叫緊張。」弗里曼瞪了他一眼。

  米勒急得原地踏步:「你們到底簽了沒有!成了沒有!說話啊!」

  林恩感覺嗓子有點發堵。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慢慢地從夾克內袋裡抽出那份合同。

  白色的打字紙,深藍色的墨水簽名,蘭登書屋出版社的燙金標誌。

  他把合同舉起來。陽光打在紙面上,深藍色的「LIN EN」兩個字在光芒里閃了一下。

  人行道上安靜了一秒。

  然後——

  「操!!!」

  弗里曼的嗓門像火山爆發,他一把將林恩抱了起來。

  「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不放!他媽的不放!」弗里曼吼著,在原地轉了一圈,「蘭登書屋!操!操他媽的!」

  麥克雙手舉過頭頂,做了個橄欖球達陣的慶祝姿勢:「腸子萬歲!嘔吐萬歲!」然後他轉向蕾婭伸出手,「嘿,法國女士,你太他媽厲害了。」

  蕾婭優雅地握了握他的手:「謝謝。不過我更擅長談紅酒的價格。」

  米勒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他的眼圈紅了,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夢。

  弗里曼終於把林恩放了下來。林恩踉蹌了一步,扶住了旁邊的郵筒。

  他抬起頭,看見了埃琳娜。

  她站在最後面,沒有跳,沒有喊,沒有擁抱任何人。

  她只是看著他。

  林恩和她對視了一眼。

  埃琳娜的嘴角終於繃不住了。

  那張調酒師的職業面孔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小小的、忍了太久的笑。

  「恭喜你。」她說。

  聲音很輕。但在公園大道所有的噪音里——計程車的喇叭、弗里曼的狂吼、麥克的口哨——林恩只聽見了這三個字。

  「謝謝。」林恩說,「前經紀人。」

  「閉嘴。別提了。」

  「走!」弗里曼一隻粗壯的胳膊攬過林恩的肩膀,另一隻攬過麥克,「今晚所有的酒我請!不不不,所有的酒林恩請!他有錢了!」

  「預付金還沒到帳呢。」蕾婭說。

  「那先賒帳!」弗里曼大笑著往前走。

  「去哪喝?」麥克問。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埃琳娜。

  埃琳娜嘆了口氣。「你們說的是那家連招牌都沒有的酒吧?」

  「對!就那個!全曼哈頓最破的那個!」

  「那是我上班的地方。」


  「那更好!員工折扣!」

  ------

  林恩走在最後面。

  埃琳娜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半步的距離。

  「多少預付金?」埃琳娜說。

  「五千五百美金。」

  「夠開多少趟計程車?」

  「大概夠我開兩百八十五天的。不吃不喝不睡覺的話。」

  「那你不用開了。」

  「嗯。暫時不用了。」

  又走了幾步。

  「那個法國女人。」埃琳娜忽然說。

  「蕾婭?」

  「她很厲害。」

  「嗯,她今天幫了大忙。」

  「比我厲害。」

  林恩側頭看了她一眼。埃琳娜的臉朝前看著,棉服的領子豎起來,擋住了半邊臉。

  「你也很厲害。」林恩說。

  「我只是一個被識破了的假經紀人。」

  「你是第一個願意和我走進那扇門的人。」

  埃琳娜沒有說話。

  前面弗里曼的聲音傳過來:「他媽的誰知道在哪拐彎!埃琳娜!你的酒吧到底在哪條巷子!」

  「往南走兩個街區,看到一盞鏽了的壁燈就到了。」

  「很好!全體聽令!朝壁燈前進!」

  公園大道的冬日下午,六個人的腳步聲踩在人行道上,長短不一,快慢各異,卻莫名其妙地合成了某種節奏。

  只是在這時,一件事正在暗暗生根。

  在那份合同的第五頁:好萊塢著作改編權。

  誰也沒注意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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