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道長的信任，鎮元大怒
在殿後那道僻靜的迴廊下，周方遠找到了獨自憑欄而立的劉道長。
夕陽的餘暉斜斜掠過廊檐，在老舊的木柱與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也將道長清癯的身影拉得更顯孤峭。
他聽見腳步聲，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周方遠快步上前，站定，先深深欠身行了一禮。
「道長，」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沉穩。
「方才在東側院，是我們唐突冒犯了。
特意來向您鄭重致歉。」
劉道長這回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周方遠臉上，像是要量一量這話里的斤兩。
周方遠並不迴避這目光，繼續懇切說道：「驚擾了道場清靜，實在是我們的過錯。
當時情況緊急，那一段戲的情緒需要一氣呵成，我們雖事先規劃了路線，也反覆叮囑了演員和工作人員務必避讓，不得觸碰任何器物。
但現場調度倉促，終歸是欠了周全，聲響也大了。」
周方遠頓了頓，見劉道長不為所動，又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
「這是我們當時採取的全部保護措施記錄，所有移動路線都用紅線標出，三米內未放置任何拍攝無關物品，地面也鋪設了防護。
還有後續剩餘的拍攝計劃，也都詳細列明，絕不敢再有一次那樣的衝撞。
請您過目。」
他說著，雙手將紙張遞了過去。
劉道長目光下垂，在那寫得密密麻麻，畫著細緻圖示的紙頁上停留片刻。
又抬眼看了看周方遠因奔走而略帶汗漬，卻滿是誠懇的額頭，臉上那層微冷的霜色，終是悄無聲息的化開了一些。
他沒接那計劃書，只是抬手，輕輕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
「罷了……」
道長開口，聲音比方才溫潤了些。
「你們倒也不全然是莽撞之人。
拍戲是你們的工作，守護這觀里的清淨與器物，是老道的本分。
各有各的難處，也當互相體諒一二。」
周方遠心頭一松，連忙再次欠身：「多謝道長體恤。」
劉道長沉吟片刻，抬眼望向西邊一片錯落的殿宇飛檐，抬手遙遙一指。
「你們既要尋個清淨處拍些場面，東側院人來人往，確非長久之計。
從此處往西，過了藏經閣，有一處獨立的小跨院，是早先一位喜好清修的老道長靜養之所，這些年少有人去，院落還算齊整，也清淨，若看得上或可一用。」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周方遠喜出望外，連聲道謝：「這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道長指點之恩，劇組上下銘記在心。
我們一定小心在意，絕不負您這片心意。」
劉道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又望向了廊外的暮色，恢復了那副出世獨立的姿態。
周方遠知趣的再次拱手作禮，而後輕步退開。
待走出迴廊，他才加快腳步，幾乎是疾行著趕回東側院。
離著老遠，就聽見導演通過紙質喇叭傳來的聲音，聲音刻意壓低了卻仍透出緊繃。
還有那種拍攝現場特有混雜，機器運轉與人員輕微移動的窸窣聲。
東側院裡的氣氛，已與方才「推倒果樹」截然不同。
庭院中央，飾演鎮元大仙的吳桂零已穿戴齊整，五綹長髯，道骨仙風。
卻背著眾人。
他正在醞釀情緒，現場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但已是一種專注的凝重，而非之前的緊繃。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機位就緒，光線被調整得略顯幽暗，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錄音師舉著長長的挑杆，一動不動。
「預備！」楊導演的聲音短促。
「開始！」
只見「鎮元大仙」緩緩轉過身。
方才那份仙家氣度蕩然無存，一張臉上先是凝滯的茫然，仿佛不能理解眼前所見。
那「果樹」的枝葉已被精心處理出凋零摧毀之態，非常逼真。
他的目光從樹上，移到空蕩蕩的庭院，再移回樹上。
然後，一種巨大的驚愕與痛心，如同慢鏡頭般在他臉上層層暈染開來。
嘴角細微的抽動，瞳孔的震顫，頜下長須無風自動的微抖。
他沒有立刻怒吼，而是踉蹌半步，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殘枝敗葉」上方，想觸碰，又仿佛被無形之火燙到般縮回。
這死寂的幾秒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終於，他猛地抬頭，望向虛空，仿佛在質問蒼天，眼眶瞬間通紅，蓄滿了並非淚水的、而是雷霆將臨的震怒風暴。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氣場瀰漫開來，旁邊扮演童子的小演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好……穩住……」楊導演盯著監視器，用氣聲喃喃道。
周方遠屏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又想起方才劉道長指點的那處清靜小院。
一邊是戲裡仙家洞府的滔天震怒，一邊是戲外古老道觀守護者的寬容與指引。
在這暮色漸濃的古觀之中，真實與虛幻，喧騰與靜謐，竟如此微妙地交織在了一起。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知道接下來的拍攝，終於有了一個安穩的支點。
周方遠沒去打擾，他看到道具組幾個人正圍著那「倒塌」的樹幹模型和防護墊發愁。
「韓師傅，怎麼了？」他走過去問。
道具組長老韓指了指地上：「戲是拍完了，但這些仿製樹幹得拆走，這些墊子也得撤。
關鍵是這底下落的特效塵土，得打掃乾淨，一點不能留，不能給人家宮裡添麻煩。
可這玩意兒輕，一掃就飄，怕弄得灰頭土臉又惹眼。」
周方遠看了看，想了想：「不能掃。
韓師傅，有沒有軟布？用略微潮濕的軟布，輕輕蘸著收吧。」
「有有，那等下收場就用這個辦法收！」老韓眼睛一亮，立刻叫人去拿。
問題有了解決方向，周方遠這才覺得口渴得厲害。
周方遠走到茶桶邊，拿起碗仰頭便灌，兩大碗涼茶下肚，喉間的焦渴才被稍稍澆滅。
一扭頭，看見戴英祿老師正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就著最後的天光，在劇本上寫寫畫畫。
他走過去，叫了聲「戴老師」。
夕陽的餘暉斜斜掠過廊檐，在老舊的木柱與磚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也將道長清癯的身影拉得更顯孤峭。
他聽見腳步聲，只是微微側了側臉。
周方遠快步上前，站定，先深深欠身行了一禮。
「道長，」他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沉穩。
「方才在東側院，是我們唐突冒犯了。
特意來向您鄭重致歉。」
劉道長這回緩緩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落在周方遠臉上，像是要量一量這話里的斤兩。
周方遠並不迴避這目光，繼續懇切說道：「驚擾了道場清靜，實在是我們的過錯。
當時情況緊急，那一段戲的情緒需要一氣呵成，我們雖事先規劃了路線，也反覆叮囑了演員和工作人員務必避讓，不得觸碰任何器物。
但現場調度倉促，終歸是欠了周全，聲響也大了。」
周方遠頓了頓，見劉道長不為所動，又從隨身的文件夾里抽出幾頁紙。
「這是我們當時採取的全部保護措施記錄，所有移動路線都用紅線標出，三米內未放置任何拍攝無關物品，地面也鋪設了防護。
還有後續剩餘的拍攝計劃，也都詳細列明，絕不敢再有一次那樣的衝撞。
請您過目。」
他說著，雙手將紙張遞了過去。
劉道長目光下垂，在那寫得密密麻麻，畫著細緻圖示的紙頁上停留片刻。
又抬眼看了看周方遠因奔走而略帶汗漬，卻滿是誠懇的額頭，臉上那層微冷的霜色，終是悄無聲息的化開了一些。
他沒接那計劃書，只是抬手，輕輕捋了捋頜下稀疏的鬍鬚。
「罷了……」
道長開口，聲音比方才溫潤了些。
「你們倒也不全然是莽撞之人。
拍戲是你們的工作，守護這觀里的清淨與器物，是老道的本分。
各有各的難處，也當互相體諒一二。」
周方遠心頭一松，連忙再次欠身：「多謝道長體恤。」
劉道長沉吟片刻，抬眼望向西邊一片錯落的殿宇飛檐，抬手遙遙一指。
「你們既要尋個清淨處拍些場面，東側院人來人往，確非長久之計。
從此處往西，過了藏經閣，有一處獨立的小跨院，是早先一位喜好清修的老道長靜養之所，這些年少有人去，院落還算齊整，也清淨，若看得上或可一用。」
這無疑是雪中送炭。
周方遠喜出望外，連聲道謝：「這真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道長指點之恩，劇組上下銘記在心。
我們一定小心在意，絕不負您這片心意。」
劉道長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身又望向了廊外的暮色，恢復了那副出世獨立的姿態。
周方遠知趣的再次拱手作禮，而後輕步退開。
待走出迴廊，他才加快腳步，幾乎是疾行著趕回東側院。
離著老遠，就聽見導演通過紙質喇叭傳來的聲音，聲音刻意壓低了卻仍透出緊繃。
還有那種拍攝現場特有混雜，機器運轉與人員輕微移動的窸窣聲。
東側院裡的氣氛，已與方才「推倒果樹」截然不同。
庭院中央，飾演鎮元大仙的吳桂零已穿戴齊整，五綹長髯，道骨仙風。
卻背著眾人。
他正在醞釀情緒，現場氣氛再次變得凝重，但已是一種專注的凝重，而非之前的緊繃。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機位就緒，光線被調整得略顯幽暗，帶著山雨欲來的壓抑。
錄音師舉著長長的挑杆，一動不動。
「預備！」楊導演的聲音短促。
「開始！」
只見「鎮元大仙」緩緩轉過身。
方才那份仙家氣度蕩然無存，一張臉上先是凝滯的茫然，仿佛不能理解眼前所見。
那「果樹」的枝葉已被精心處理出凋零摧毀之態，非常逼真。
他的目光從樹上，移到空蕩蕩的庭院，再移回樹上。
然後，一種巨大的驚愕與痛心，如同慢鏡頭般在他臉上層層暈染開來。
嘴角細微的抽動，瞳孔的震顫，頜下長須無風自動的微抖。
他沒有立刻怒吼，而是踉蹌半步，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些「殘枝敗葉」上方，想觸碰，又仿佛被無形之火燙到般縮回。
這死寂的幾秒鐘，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終於，他猛地抬頭，望向虛空，仿佛在質問蒼天，眼眶瞬間通紅，蓄滿了並非淚水的、而是雷霆將臨的震怒風暴。
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氣場瀰漫開來，旁邊扮演童子的小演員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好……穩住……」楊導演盯著監視器，用氣聲喃喃道。
周方遠屏息站在人群外圍，看著這一幕，又想起方才劉道長指點的那處清靜小院。
一邊是戲裡仙家洞府的滔天震怒，一邊是戲外古老道觀守護者的寬容與指引。
在這暮色漸濃的古觀之中，真實與虛幻，喧騰與靜謐，竟如此微妙地交織在了一起。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知道接下來的拍攝，終於有了一個安穩的支點。
周方遠沒去打擾，他看到道具組幾個人正圍著那「倒塌」的樹幹模型和防護墊發愁。
「韓師傅，怎麼了？」他走過去問。
道具組長老韓指了指地上：「戲是拍完了，但這些仿製樹幹得拆走，這些墊子也得撤。
關鍵是這底下落的特效塵土，得打掃乾淨，一點不能留，不能給人家宮裡添麻煩。
可這玩意兒輕，一掃就飄，怕弄得灰頭土臉又惹眼。」
周方遠看了看，想了想：「不能掃。
韓師傅，有沒有軟布？用略微潮濕的軟布，輕輕蘸著收吧。」
「有有，那等下收場就用這個辦法收！」老韓眼睛一亮，立刻叫人去拿。
問題有了解決方向，周方遠這才覺得口渴得厲害。
周方遠走到茶桶邊，拿起碗仰頭便灌，兩大碗涼茶下肚，喉間的焦渴才被稍稍澆滅。
一扭頭，看見戴英祿老師正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就著最後的天光，在劇本上寫寫畫畫。
他走過去，叫了聲「戴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