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賣木雕，來者不善
年秋，街道的老槐樹葉子黃了一半。
空氣中飄著早點攤子炸油條的香氣。
周方遠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布包，手裡拎著小馬扎。
趕在自行車的鈴聲，和上學孩童的喧鬧淹沒街道之前，來到了馬揚就讀的那片學校附近。
他沒往正門扎堆，只在牆根下尋了塊敞亮又不礙事的地兒。
藍布一鋪，馬扎一放，這才從包里小心取出木雕。
他沒把最精緻定價為1.5元的「高品」擺出來，那玩意兒在這裡太扎眼，也超出了絕大多數家庭的預算。
攤子就分兩種，左邊是「小號」，木雕們雖小，但掄棒扛耙的架勢一眼就能認出來誰是誰。
右邊是「中品」，不光個頭大一圈，細節也出來了。
悟空的服裝樣式，八戒的釘耙齒，連唐僧袈裟上的褶子都刻了出來，還用筆梢精心勾了點紅黃顏色，更顯精神。
硬紙板價目往旁一立：小號3毛，細緻6毛。
擺弄妥當，學校開門的時間也快到了。
周方遠清清嗓子，不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吆喝，而是帶著笑意，聲音清亮的喊起來。
「瞧一瞧，看一看嘞！穿著虎皮衣的孫大聖，取經路上的唐三藏！有招風大耳的豬八戒，挑擔的沙和尚！
還有金箍棒等應有盡有～
木雕小像，好玩又經摔，給孩子帶個吉祥話兒！」
這新鮮詞兒配上《西遊記》試集剛播完的熱乎勁兒，立刻像磁石一樣吸住了孩子們的目光。
一個個背著軍綠挎包或花布書包的小豆丁，牽著家長的手或自己跑著，經過攤子時都忍不住慢下腳步，眼睛瞪得溜圓。
「媽媽！看！是電視裡的孫大聖！」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指著藍布尖叫。
「爸！我要那個豬八戒！跟電視裡一樣胖！」
小男孩扯著父親的衣角。
周方遠笑眯眯的，隨手拿起一個小號孫悟空，靈活的轉動著，讓不同角度的光影在木頭上跳躍：
「看，齊天大聖，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三毛錢，就能請回家鎮宅保平安，讓孩子學習時更有精神頭！」
這說法把旁邊幾個家長逗樂了。
三毛錢，對不少家庭來說，是孩子一兩天的早點錢，不算小數目。
但看著自家娃那渴盼的眼神，想想前幾天電視裡那些活靈活現的猴子。
又再掂量一下這木頭疙瘩做的西遊人物確實有趣。
而且，還結實，周方遠適時的輕輕磕碰兩下展示，不少家長心動了。
「得，來一個吧，就這個孫悟空。」
一位穿著工裝、像是趕著去上班的父親，掏出皺巴巴的毛票，數出三張。
「我要豬八戒！」
「我也要豬八戒！」另一個孩子趕緊喊。
「好好，都有。」
也有家長拿起中品質的端詳，問價。
6毛，那家長看著更精細的雕工，明顯猶豫了，仔細的看了好幾遍。
最後還是放下，挑了個三毛的簡約版孫悟空：
「孩子小，精細的怕他弄壞了，這個就挺好，挺像！」
就在買賣做得正順，一個面相嚴肅的老大爺，背著手，眉頭緊鎖的走了過來。
他先是在幾步外站定，眯著眼，像檢閱似的掃視著地上的木雕和周方遠。
那審視的目光，不像顧客，倒帶著幾分街道辦或者市管隊的威嚴氣息。
周圍的喧鬧聲不由自主的低了些，幾個孩子好奇又有點怯生生的看著他。
周方遠抬眼，迎上老大爺的目光，感覺出了來者不善。
臉上笑意未減，自然的招呼道：
「大爺，早啊，看看？都是手工刻出的西遊記木雕，電視裡剛演過。」
老大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走近兩步，依舊背著雙手，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端詳著攤位上的木雕。
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股挑剔勁兒：
「哼，你這雕的……是孫猴子？不像啊。
電視裡的猴子，那眼睛多有神光了，你這木頭挖的兩個窟窿，而且這臉也不像！刻胖了！」
這話引來旁邊幾個小孩小聲反駁：「像！就像！」
老大爺的開場白，讓旁邊等著買東西的家長覺得這老頭有點較真，不像來買東西的。
周方遠聽了，卻不急不惱，反而點了點頭，隨手拿起一個「中品」孫悟空，指尖在猴頭的眉眼處輕輕拂過，語氣平和卻清晰：
「大爺您看得仔細，木頭是靜物，要完全留住動態角色的『神光』確實不易。
我們琢磨著，通過這頭頸的扭轉角度，金箍棒起勢的線條，還有這嘴角這麼一勾。」
周方遠用指甲，輕輕的點了點那微微上揚的猴唇。
「把這股子機靈勁兒和傲氣，藏在姿態和細節里，您再瞧瞧？」
老大爺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應，居然沒有反駁缺點，而是引向了創作的考量……
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沉穩的年輕人。
瞅了瞅年輕人手裡的木猴，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但這次「哼」得沒那麼重。
挑剔的目光里，悄然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校和興趣。
他沒接周方遠關於「中品」的話茬，卻彎下腰，精準的捏起一個最便宜的三毛沙和尚。
在手裡掂了掂道：「這沙僧，更省事，就知道刻個挑擔的憨樣？」
周方遠笑了，這次笑容裡帶了幾分坦然的自嘲：
「哎，您聖明，這就真是粗糙了，圖個簡單結實，給孩子認個人物，拿著玩兒不心疼。
三毛錢，主要賺個功夫錢和木料本兒。」
他話說得實在，不誇大，也不自貶，讓人聽著舒服。
老大爺聽完，撩起眼皮看了周方遠一眼，沒再評價沙僧，卻話鋒一轉，帶著點明知故問的促狹。
「在這擺攤兒，學校門口允許你搞這個？問過管這片兒的人了嗎？」
氣氛一下子有點凝滯，這問題隱隱又帶了點找事的苗頭。
旁邊一位剛想付錢的母親，把錢又攥回了手裡。
周方遠心裡轉得快，這年頭對個體經營確實管得時緊時松。
但他早有準備，不慌不忙的從懷裡掏出個蓋了紅戳的紙條。
這其實是他前兩天幫道具組帶東西，為了方便他採購零碎而開具的臨時證明。
周方遠從容的遞過去一點，字跡模糊，但上面的紅章能讓大爺看到，說話聲傳出：
「大爺，我是『電視劇製作中心』的，搞道具的，這些是咱劇組師傅利用上好木料雕刻的小玩意兒。
這些相關小周邊也是為劇集宣傳預熱，豐富群眾文化生活，您看這有單位的證明。」
他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既說明了合法性，又抬出了正當由頭，讓人難以繼續借題發揮。
空氣中飄著早點攤子炸油條的香氣。
周方遠背著一個沉甸甸的大布包，手裡拎著小馬扎。
趕在自行車的鈴聲，和上學孩童的喧鬧淹沒街道之前，來到了馬揚就讀的那片學校附近。
他沒往正門扎堆，只在牆根下尋了塊敞亮又不礙事的地兒。
藍布一鋪，馬扎一放，這才從包里小心取出木雕。
他沒把最精緻定價為1.5元的「高品」擺出來，那玩意兒在這裡太扎眼，也超出了絕大多數家庭的預算。
攤子就分兩種，左邊是「小號」，木雕們雖小，但掄棒扛耙的架勢一眼就能認出來誰是誰。
右邊是「中品」，不光個頭大一圈，細節也出來了。
悟空的服裝樣式，八戒的釘耙齒，連唐僧袈裟上的褶子都刻了出來，還用筆梢精心勾了點紅黃顏色，更顯精神。
硬紙板價目往旁一立：小號3毛，細緻6毛。
擺弄妥當，學校開門的時間也快到了。
周方遠清清嗓子，不是那種聲嘶力竭的吆喝，而是帶著笑意，聲音清亮的喊起來。
「瞧一瞧，看一看嘞！穿著虎皮衣的孫大聖，取經路上的唐三藏！有招風大耳的豬八戒，挑擔的沙和尚！
還有金箍棒等應有盡有～
木雕小像，好玩又經摔，給孩子帶個吉祥話兒！」
這新鮮詞兒配上《西遊記》試集剛播完的熱乎勁兒，立刻像磁石一樣吸住了孩子們的目光。
一個個背著軍綠挎包或花布書包的小豆丁，牽著家長的手或自己跑著，經過攤子時都忍不住慢下腳步，眼睛瞪得溜圓。
「媽媽！看！是電視裡的孫大聖！」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指著藍布尖叫。
「爸！我要那個豬八戒！跟電視裡一樣胖！」
小男孩扯著父親的衣角。
周方遠笑眯眯的，隨手拿起一個小號孫悟空，靈活的轉動著，讓不同角度的光影在木頭上跳躍：
「看，齊天大聖，一個跟頭十萬八千里！三毛錢，就能請回家鎮宅保平安，讓孩子學習時更有精神頭！」
這說法把旁邊幾個家長逗樂了。
三毛錢，對不少家庭來說，是孩子一兩天的早點錢，不算小數目。
但看著自家娃那渴盼的眼神，想想前幾天電視裡那些活靈活現的猴子。
又再掂量一下這木頭疙瘩做的西遊人物確實有趣。
而且，還結實，周方遠適時的輕輕磕碰兩下展示，不少家長心動了。
「得，來一個吧，就這個孫悟空。」
一位穿著工裝、像是趕著去上班的父親，掏出皺巴巴的毛票，數出三張。
「我要豬八戒！」
「我也要豬八戒！」另一個孩子趕緊喊。
「好好，都有。」
也有家長拿起中品質的端詳，問價。
6毛，那家長看著更精細的雕工，明顯猶豫了，仔細的看了好幾遍。
最後還是放下，挑了個三毛的簡約版孫悟空：
「孩子小，精細的怕他弄壞了，這個就挺好，挺像！」
就在買賣做得正順，一個面相嚴肅的老大爺，背著手，眉頭緊鎖的走了過來。
他先是在幾步外站定，眯著眼，像檢閱似的掃視著地上的木雕和周方遠。
那審視的目光，不像顧客，倒帶著幾分街道辦或者市管隊的威嚴氣息。
周圍的喧鬧聲不由自主的低了些，幾個孩子好奇又有點怯生生的看著他。
周方遠抬眼，迎上老大爺的目光，感覺出了來者不善。
臉上笑意未減，自然的招呼道：
「大爺，早啊，看看？都是手工刻出的西遊記木雕，電視裡剛演過。」
老大爺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走近兩步，依舊背著雙手，身體微微前傾，仔細端詳著攤位上的木雕。
半晌，才開口，聲音不高，但透著股挑剔勁兒：
「哼，你這雕的……是孫猴子？不像啊。
電視裡的猴子，那眼睛多有神光了，你這木頭挖的兩個窟窿，而且這臉也不像！刻胖了！」
這話引來旁邊幾個小孩小聲反駁：「像！就像！」
老大爺的開場白，讓旁邊等著買東西的家長覺得這老頭有點較真，不像來買東西的。
周方遠聽了，卻不急不惱，反而點了點頭，隨手拿起一個「中品」孫悟空，指尖在猴頭的眉眼處輕輕拂過，語氣平和卻清晰：
「大爺您看得仔細，木頭是靜物，要完全留住動態角色的『神光』確實不易。
我們琢磨著，通過這頭頸的扭轉角度，金箍棒起勢的線條，還有這嘴角這麼一勾。」
周方遠用指甲，輕輕的點了點那微微上揚的猴唇。
「把這股子機靈勁兒和傲氣，藏在姿態和細節里，您再瞧瞧？」
老大爺似乎沒料到他會這麼回應，居然沒有反駁缺點，而是引向了創作的考量……
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沉穩的年輕人。
瞅了瞅年輕人手裡的木猴，鼻子裡又「哼」了一聲，但這次「哼」得沒那麼重。
挑剔的目光里，悄然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考校和興趣。
他沒接周方遠關於「中品」的話茬，卻彎下腰，精準的捏起一個最便宜的三毛沙和尚。
在手裡掂了掂道：「這沙僧，更省事，就知道刻個挑擔的憨樣？」
周方遠笑了，這次笑容裡帶了幾分坦然的自嘲：
「哎，您聖明，這就真是粗糙了，圖個簡單結實，給孩子認個人物，拿著玩兒不心疼。
三毛錢，主要賺個功夫錢和木料本兒。」
他話說得實在，不誇大，也不自貶，讓人聽著舒服。
老大爺聽完，撩起眼皮看了周方遠一眼，沒再評價沙僧，卻話鋒一轉，帶著點明知故問的促狹。
「在這擺攤兒，學校門口允許你搞這個？問過管這片兒的人了嗎？」
氣氛一下子有點凝滯，這問題隱隱又帶了點找事的苗頭。
旁邊一位剛想付錢的母親，把錢又攥回了手裡。
周方遠心裡轉得快，這年頭對個體經營確實管得時緊時松。
但他早有準備，不慌不忙的從懷裡掏出個蓋了紅戳的紙條。
這其實是他前兩天幫道具組帶東西，為了方便他採購零碎而開具的臨時證明。
周方遠從容的遞過去一點，字跡模糊，但上面的紅章能讓大爺看到，說話聲傳出：
「大爺，我是『電視劇製作中心』的，搞道具的，這些是咱劇組師傅利用上好木料雕刻的小玩意兒。
這些相關小周邊也是為劇集宣傳預熱，豐富群眾文化生活，您看這有單位的證明。」
他語氣平常，像是在陳述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既說明了合法性，又抬出了正當由頭，讓人難以繼續借題發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