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挑萬選的美猴王
章金來沒敢看那張注視自己的臉，聲音急劇抖動著。
「我害怕站在鏡頭前，怕大家失望，害怕把劇組這麼多人的心血……全搞砸了。
我不是孫悟空，我就是章金來，一個普通的小演員，我擔不起……
我想好了，找楊導演，把這個角色……推掉。」
他的話語凌亂卻真摯，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痛苦的掙扎。
這不是任性，而是源於極深的責任感和極度的不自信之間的劇烈撕扯。
周方遠蹲下身，讓自己與坐著的章金來平視，目光懇切。
「章老師，你聽我說……你覺得不像覺得害怕，恰恰說明你有多重視這個角色，有多想把它演好。
劇組裡誰不覺得難？
道具組每天都要趕出新的道具，王老師熬了多少夜改造型，楊導演扛著多大的壓力……
可大家為什麼堅持？因為相信這個故事，相信我們這群人能把它立起來！」
他放緩語氣，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有力。
「你所練的眼功、身法，這些年吃的苦，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屏幕上的那一刻嗎？
楊導演千挑萬選定下你，她看中的不是你現在就像孫悟空，
而是你身上有變成孫悟空的可能，和那顆純粹的心。」
提到千挑萬選，章金來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變成孫悟空，那是父親對自己的期盼，也是哥哥的期許。
周方遠繼續說著，可章金來的腦海卻有另一番場景被喚醒了。
那是在他腦海的記憶深處。
在「浙疆紹興上於」這個地方，自己和他的對話。
病床上，曉六齡童氣息微弱，輕握著孩童的手顫顫巍巍。
他說出來的話只能湊得很近，才能聽清……
「金來……我就要死了……」
「啊？死是什麼呀？」只有幾歲大的章金來滿臉疑惑。
「死就是……你在任何時候都看不到我了。」
「那怎麼才能看見你呢？」
病床上的人停頓了許久，才緩緩出聲。
「當你，要是演成美猴王的那天，就能看到我了……」
而這位哥哥，害怕弟弟的生日成為自己的忌日，苦苦堅持到他過完生日後，才悄然離開，年僅17歲……
章金來的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他仿佛穿越了時空。
就在這一片的心慌中，這些清晰而溫暖的聲音，撞入他的腦海。
那是「猴王世家」原本的希望寄託，那是他最摯愛的兄長。
在病榻前，用盡最後力氣握住他的手說出的話。
這些話，不是要求，不是壓力，而是通往重逢的約定與祝福。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自我懷疑，仿佛都被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光芒穿透撫平。
哥哥臨終前的眼神，那份未了的遺憾，與深沉的託付。
與眼前人那殷切的目光，以及劇組裡所有人日夜奔忙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肩上扛著的，是章氏猴戲的傳承，是兄長的遺志，是無數人的期望。
更是自己從藝以來最熾熱的夢想。
章金來猛吸了一口氣，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
雖然眼眶還紅著，但背脊已經挺直。
他看著周方遠，又仿佛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
聲音依舊不大，卻不再顫抖，每一個字都落得實實在在。
「方遠……我，我不推了…我……
我想讓一千個觀眾心中只有一個美猴王……
只要一想起孫悟空就是我！」
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羞澀和不確定的眼睛裡，漸漸燃起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火苗中，有了決斷，有了勇氣，更有了必須前行的責任。
他站起身停頓了一下，雙手虛空一握。
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重逾千鈞的棒子，那是哥哥交給他的金箍棒。
這份重量壓在他的掌心，卻奇異般給了他支撐的力量。
那份屬於孫悟空的機靈與倔強，第一次，這麼清晰的，從這位靦腆青年的眼中流露出來。
周方遠看著眼前，仿佛脫胎換骨般的章金來，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和感動。
他知道，那個註定要驚艷一個時代的「美猴王」，在這一刻，終於真正接過了他的使命。
兩人相視一笑，陰霾被一掃而空。
章金來眼中重燃的光芒雖還帶著淚痕，但那份遲疑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備迎接挑戰的沉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伴隨著布料摩擦的聲音，那步伐的主人似乎正壓著一股火氣。
腳步聲在剪輯室門口戛然而止。
「砰！」
門被不客氣的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正站在門邊的周方遠和章金來都嚇了一跳，齊齊轉頭。
門口站著的正是楊傑導演。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還捏著一卷顯然是剛開完會的文件。
眉頭擰巴，風風火火的臉上帶著未完全消散的嚴肅，甚至有一絲疲憊與慍怒。
她剛從一場激烈的爭論中脫身。
會上有人對王粵飾演的唐僧頗多微詞。
認為其面相顯苦，氣質不夠大方，缺乏高僧應有的端莊華貴與親和感。
不符合大家對唐僧儒雅，且自帶佛光的預期，提議換人。
可楊傑認為，試集本就是磨合摸索，該給新人機會，不能直接否定。
為了將王粵力保下來，耗費了不少心力與口舌。
此刻，她看到剪輯室里並非原本的空無一人，而是有了周方遠和章金來。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銳利的審視。
目光更是在被她驚得微微一縮，眼眶尚有些發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倆在這兒幹嘛呢？」
楊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語氣中還殘留著方才會議上的緊繃。
而聽到話的兩人幾乎是同時下意識搖了搖頭。
章金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略顯侷促的避開了楊導目光。
周方遠趕緊接過話頭，穩住心神：
「楊導演，我們……正想找您呢。
豬八戒的新妝造出來了，王老師已經試好了，效果非常不錯！特意請您過去看看給把把關。」
他強調了效果非常不錯，試圖用工作上的好消息，沖淡此刻略顯尷尬和微妙的氣氛。
楊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又巡視了一個來回。
章金來那躲閃的眼神和未褪盡的紅眼眶，周方遠略顯急促但努力鎮定的解釋。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倆小子，尤其是金來，剛才肯定有事兒，而且還不是小事……』
但此刻，她看著章金來的眼神雖然依舊躲閃，卻不再空洞，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下定決心。
又聯想到豬八戒造型的改進可能帶來的整體提升……
她胸中那口因會議而生的悶氣，竟奇異的消散了一些。
藝術創作就是如此，一處堵塞，處處不暢。
一處疏通，可能就豁然開朗。
演員的狀態，角色的塑造，服化道的精進，環環相扣。
她並沒有追問。
有時候，不追問就是一種保護，一種信任，也是一種導演的智慧。
當然，她也不會去和王粵說會上的事，糟心的人有她一個就夠了。
「我害怕站在鏡頭前，怕大家失望，害怕把劇組這麼多人的心血……全搞砸了。
我不是孫悟空，我就是章金來，一個普通的小演員，我擔不起……
我想好了，找楊導演，把這個角色……推掉。」
他的話語凌亂卻真摯，每一個字都浸透著痛苦的掙扎。
這不是任性，而是源於極深的責任感和極度的不自信之間的劇烈撕扯。
周方遠蹲下身，讓自己與坐著的章金來平視，目光懇切。
「章老師，你聽我說……你覺得不像覺得害怕，恰恰說明你有多重視這個角色，有多想把它演好。
劇組裡誰不覺得難？
道具組每天都要趕出新的道具，王老師熬了多少夜改造型，楊導演扛著多大的壓力……
可大家為什麼堅持？因為相信這個故事，相信我們這群人能把它立起來！」
他放緩語氣，聲音變得更加柔和有力。
「你所練的眼功、身法，這些年吃的苦，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屏幕上的那一刻嗎？
楊導演千挑萬選定下你，她看中的不是你現在就像孫悟空，
而是你身上有變成孫悟空的可能，和那顆純粹的心。」
提到千挑萬選，章金來的身體明顯震了一下，淚水終於滾落下來。
變成孫悟空，那是父親對自己的期盼，也是哥哥的期許。
周方遠繼續說著，可章金來的腦海卻有另一番場景被喚醒了。
那是在他腦海的記憶深處。
在「浙疆紹興上於」這個地方，自己和他的對話。
病床上，曉六齡童氣息微弱，輕握著孩童的手顫顫巍巍。
他說出來的話只能湊得很近，才能聽清……
「金來……我就要死了……」
「啊？死是什麼呀？」只有幾歲大的章金來滿臉疑惑。
「死就是……你在任何時候都看不到我了。」
「那怎麼才能看見你呢？」
病床上的人停頓了許久，才緩緩出聲。
「當你，要是演成美猴王的那天，就能看到我了……」
而這位哥哥，害怕弟弟的生日成為自己的忌日，苦苦堅持到他過完生日後，才悄然離開，年僅17歲……
章金來的淚水已經模糊了視線，他仿佛穿越了時空。
就在這一片的心慌中，這些清晰而溫暖的聲音，撞入他的腦海。
那是「猴王世家」原本的希望寄託，那是他最摯愛的兄長。
在病榻前，用盡最後力氣握住他的手說出的話。
這些話，不是要求，不是壓力，而是通往重逢的約定與祝福。
一瞬間，所有的恐懼、自我懷疑，仿佛都被一道溫暖而堅定的光芒穿透撫平。
哥哥臨終前的眼神，那份未了的遺憾，與深沉的託付。
與眼前人那殷切的目光，以及劇組裡所有人日夜奔忙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他肩上扛著的，是章氏猴戲的傳承，是兄長的遺志，是無數人的期望。
更是自己從藝以來最熾熱的夢想。
章金來猛吸了一口氣，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
雖然眼眶還紅著，但背脊已經挺直。
他看著周方遠，又仿佛透過他看向更遠的地方。
聲音依舊不大，卻不再顫抖，每一個字都落得實實在在。
「方遠……我，我不推了…我……
我想讓一千個觀眾心中只有一個美猴王……
只要一想起孫悟空就是我！」
那雙總是帶著些許羞澀和不確定的眼睛裡，漸漸燃起微弱卻執拗的火苗。
火苗中，有了決斷，有了勇氣，更有了必須前行的責任。
他站起身停頓了一下，雙手虛空一握。
仿佛真的握住了一根重逾千鈞的棒子，那是哥哥交給他的金箍棒。
這份重量壓在他的掌心，卻奇異般給了他支撐的力量。
那份屬於孫悟空的機靈與倔強，第一次，這麼清晰的，從這位靦腆青年的眼中流露出來。
周方遠看著眼前，仿佛脫胎換骨般的章金來，心中湧起巨大的欣慰和感動。
他知道，那個註定要驚艷一個時代的「美猴王」，在這一刻，終於真正接過了他的使命。
兩人相視一笑，陰霾被一掃而空。
章金來眼中重燃的光芒雖還帶著淚痕，但那份遲疑已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準備迎接挑戰的沉靜。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沉重的腳步聲。
伴隨著布料摩擦的聲音，那步伐的主人似乎正壓著一股火氣。
腳步聲在剪輯室門口戛然而止。
「砰！」
門被不客氣的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正站在門邊的周方遠和章金來都嚇了一跳，齊齊轉頭。
門口站著的正是楊傑導演。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裡還捏著一卷顯然是剛開完會的文件。
眉頭擰巴，風風火火的臉上帶著未完全消散的嚴肅，甚至有一絲疲憊與慍怒。
她剛從一場激烈的爭論中脫身。
會上有人對王粵飾演的唐僧頗多微詞。
認為其面相顯苦，氣質不夠大方，缺乏高僧應有的端莊華貴與親和感。
不符合大家對唐僧儒雅，且自帶佛光的預期，提議換人。
可楊傑認為，試集本就是磨合摸索，該給新人機會，不能直接否定。
為了將王粵力保下來，耗費了不少心力與口舌。
此刻，她看到剪輯室里並非原本的空無一人，而是有了周方遠和章金來。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銳利的審視。
目光更是在被她驚得微微一縮，眼眶尚有些發紅的臉上停留了一瞬。
「你們倆在這兒幹嘛呢？」
楊傑的聲音不高，但帶著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語氣中還殘留著方才會議上的緊繃。
而聽到話的兩人幾乎是同時下意識搖了搖頭。
章金來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只是略顯侷促的避開了楊導目光。
周方遠趕緊接過話頭，穩住心神：
「楊導演，我們……正想找您呢。
豬八戒的新妝造出來了，王老師已經試好了，效果非常不錯！特意請您過去看看給把把關。」
他強調了效果非常不錯，試圖用工作上的好消息，沖淡此刻略顯尷尬和微妙的氣氛。
楊傑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又巡視了一個來回。
章金來那躲閃的眼神和未褪盡的紅眼眶，周方遠略顯急促但努力鎮定的解釋。
她心裡跟明鏡似的。
『這倆小子，尤其是金來，剛才肯定有事兒，而且還不是小事……』
但此刻，她看著章金來的眼神雖然依舊躲閃，卻不再空洞，甚至隱隱透出一股下定決心。
又聯想到豬八戒造型的改進可能帶來的整體提升……
她胸中那口因會議而生的悶氣，竟奇異的消散了一些。
藝術創作就是如此，一處堵塞，處處不暢。
一處疏通，可能就豁然開朗。
演員的狀態，角色的塑造，服化道的精進，環環相扣。
她並沒有追問。
有時候，不追問就是一種保護，一種信任，也是一種導演的智慧。
當然，她也不會去和王粵說會上的事，糟心的人有她一個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