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祠堂群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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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方遠轉身跑到村子中央,深吸一口氣,用最大音量,向四方真誠的喊著。

  「大傢伙哩!我是方伢子啊!聽我說幾句!

  國家來的同志俚落難噠,碰到急雨,機器都要淋壞哩!不能看熱鬧,要幫一把!

  有力氣的男客俚,幫忙抬箱子,只要搬到不漏雨的堂屋就行!他俚保證不會亂動東西,我擔待!

  各位嬸嬸伯娘,勞煩你們迴轉去燒幾鍋滾水!淋得咯樣濕,要呷口熱的驅寒,莫搞感冒噠!

  人家是大單位來的人,會記咯份情!以後說來,清石村的人都光彩!」

  說完,周方遠看到雨中有一位老先生,快速跑了過去,接過他手中的化妝箱沖回屋內。

  原本蹲在自家屋檐下觀望的村民,聽到周方遠的號召後,有幾人開始動身。

  隨後,更多的村民開始接過劇組人員手中的物品,往自家走去。

  小妹三人也加入了大部隊,陳大山力氣大,直接抱起一個巨大的箱子衝去祠堂。

  老曾指揮著劇組,周方遠領導著村民。

  很快,混亂的場面變為有秩序的畫面。

  雨水越下越大,可老曾卻長舒了一口氣。

  因為最後一箱道具也搬進了祠堂,所有人都很是歡快,似乎是完成了某項壯舉。

  老曾又是激動的抓住了周方遠的胳膊。

  雨水順著他黑灰的頭髮淌下,有些落魄,但他眼睛卻亮得嚇人。

  「小同志......今天多虧了你。」老曾的聲音沙啞,「你叫什麼名字?是這村里人?」

  「周方遠,遠方倒過來。」

  他露出樸實的笑容繼續說道:

  「家在村東頭,那土房子就是。」

  「好!好個周方遠!」

  老曾重重拍著他的肩膀。

  「幫了我們大忙啦!這雨要是把膠片淋了,把我們那台老相機淋壞了,那我這劇務可就不用干啦哈哈哈!」

  旁邊幾個場工插話:「曾劇務,哪兒是不能幹啊,更恐怖的是楊導能一路從湖楠罵回京城去!」

  「王攝像師也不能放過咱啊!」

  眾人都笑了,笑聲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小周同志。」老曾的語氣正式了些。

  「我們現在人手不夠,熟悉本地情況的更是一個沒有。

  我們過幾天要去冷水江的波月洞拍攝,你願不願意跟著幫我們幾天忙?算工分,有補貼!」

  祠堂里安靜下來,所有人員都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的山村青年。

  此時,又有位嬸嬸端著一大鍋湯水走了進來,雨水在鍋沿蒸騰起白霧。

  周方遠的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期待的臉,娘親與小妹的眼裡同樣充滿期待。

  又掃過那些堆放整齊的木箱,最後落在外面的群山輪廓上。

  他本就極想加入劇組,現在,這扇大門為他敞開了。

  他平靜而堅定「我幫忙。」

  老曾聽後哈哈大笑。

  「好!小趙,記下來,周方遠同志從今天起算我們臨時外聯,一天......一天按八毛算!」

  現在的八毛錢,有些人都已經不拿它當錢。

  但在80年代,八毛錢可不算少,按普通的算,大部分勞工辛苦一天工資也才剛到一塊錢。

  而且,對周方遠來說,劇組的工錢從來不是重點。

  在這艱苦的劇組中,每個人都身兼數職,而工資卻都是固定的一個職位。

  因為劇組實在拿不出來更多的補貼了。

  重點是能進入劇組了,這不僅是夢想的起點,更讓他看見了未來生活向好發展的希望。

  周方遠沒有忘記,明天還要與小妹上山,尋找天麻補貼家用,換錢讓小妹上學。

  「劇務同志,能不能按後天開始算?明天我有事情不在村里。」

  「哈哈哈,行!咱聽你的!」

  祠堂里,劇組人員和村民圍坐在一起,捧著熱湯水,用生硬的普通話和手勢交流著。


  周方遠坐在中間,時而翻譯,時而解釋,時而因為某個誤解所引發的笑料,而和大家一起笑出聲。

  李玲鈺更是笑的合不攏嘴,活像個大男孩兒。

  她拍打著旁邊人的後背,此人就是當事的主人公。

  無意間,周方遠看見角落裡有一道熟悉的身影,他正小心的用干布擦拭著一副猴戲用的手箍。

  六曉齡童,章金來老師。

  那低頭專注的樣子,還完全沒有後來「美猴王」的光芒,只是個有些拘謹的演員。

  章金來出生自猴王世家,排行十一,是「南猴王」最小的兒子,在他前面的十個子女中因病走了五個。

  所以,他成了被家族寄予厚望而過度保護的傳人。

  生活中,他近乎笨拙,不會洗衣服,就連洗澡的熱水都是父親幫忙打。

  在人群里總是安靜的縮在角落,連西遊記的開機儀式上,都需要有人在背後輕掐提醒,才能慌忙擺出僵硬的猴戲架勢。

  楊導演在選角初期嚴重懷疑,這樣的人能否完成重任?

  可最終,歷經艱辛,六老師所飾演的美猴王,成為了家喻戶曉的經典。

  正集的形象一出來,廣大觀眾都在說「這就是孫悟空!」「孫悟空就長這樣!」

  而試集中那不自信的小野猴,也蛻變成為了齊天大聖!

  雖然很想上前說話,但想到六老師此時的性格後,周方遠決定,還是不要打擾他的好。

  眾人聊的火熱,人群中不知誰起了個頭。

  在場的所有村民都熟悉的一段本地山歌。

  「郎在高山打銃嗨~」

  幾個大伯大嬸立刻拍著旋律跟上。

  「姐在河邊洗韭菜~」

  「哥哥嘰。」

  「你要韭菜拿幾把。」

  「你要攀花夜裡來~」

  笑聲炸開。

  有人敲起了倒扣的陶罐,祠堂里那面破舊的皮鼓也被找了出來。

  火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剛才搶救道具的狼狽,此刻都化作了暢快的喧騰。

  周方遠的目光越過人影,落在祠堂的格窗邊。

  娘在那裡。

  她沒往人堆里擠,只是背靠木窗,安靜坐著。

  面帶微笑,手指在上下浮動。

  不像是隨鼓聲打拍子,像是在通過指尖,與窗外的雨聲進行一場只有她自己懂的對話。

  窗外是夜色雨聲,窗內是暖烘烘的火光與喧囂。

  「你娘?」

  女生的聲音在周方遠的耳邊響起,很輕。

  李玲鈺湊了過來,兩人離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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