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別我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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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英子,英子!」一聲聲呼喚像顆石子,打破了大院裡凝滯的空氣。

  正揪著心的李英晃了晃神,才應道:「哎,建業,我在呢!」

  楊建業從屋裡探出頭,笑著催促:「知道你在,可舉手表決你愣著幹啥?咱家也是大院一份子,得跟著表決啊!」

  「啊?!」李英眨眨眼,腦子還沒轉過彎,這是讓自己舉手?可手已經跟著抬起來了。

  「這就對了!」建業笑,「咱是集體,不能置身事外!」

  話音未落,幾家跟著舉了手。大劉嬸子也在其中,她心裡門兒清:自家在院裡沒親沒故,唯獨和建業家走得近(因男人跟建業爹的交情),既如此,建業的意思就得聽。至於得罪賈婆子?她才不在乎,跟自家有啥關係?

  旁人或是踩高捧低,或是阿諛奉承,但楊建業如今在院裡是真有本事,不是像一大爺、二大爺僅在工位上有能耐,而是連繫統里都掛了名。沒有上頭點頭認可,廠里哪敢自作主張號召全廠向他學習?這年頭,「號召」就是金腰帶,上萬人、幾十個分廠的大廠,一句「向楊建業學習」影響多大?懂行的人才明白這裡頭的分量!於海棠剛到廠就湊上來混臉熟,不就是看中他這「號召對象」的政治價值?尋常人有事,是信有本事的還是街溜子?沒喝假酒肯定選前者。

  一家接一家,舉手的人過了半。院裡二十來戶,這會兒舉了十七八戶,壞了!

  一大爺黑著臉,透過人縫往建業家瞅:先前傻柱沖賈婆子來,定是他在背後鼓動!拿傻柱當槍使,算盤打得精!可這念頭要是讓建業知道,得笑掉大牙,就傻柱那點人緣,拿他當槍使,大會早散了。建業根本不稀罕管這破事,可傻柱正好把事趕過來,抬手之勞的便宜,傻子才錯過。賈婆子怨恨?他巴不得她多恨,不遭人妒非英才,這怨恨正好幫他疊buff。

  一大爺瞅瞅二大爺,正盯著胳膊數數呢!數完報:「十九,過半多了。」一大爺胳膊肘抖得更厲害:你就這麼盼著張氏被趕出去?就沒想想自己老了犯糊塗咋辦?這蠢貨還是個官迷,真稀罕!

  「既然大家贊成,這事就這麼定了。」一大爺起身,賈婆子急了。可他接著說:「院裡定了還得給街道辦匯報,明兒我去,看領導啥意思。」

  鬧了半天,屁事沒辦,耽擱大半宿。楊建業在屋裡直樂:匯報街道辦?明兒讓易中海去,這事指定不了了之。不過為安撫人心,賈婆子得受點處罰,不算白折騰,反正他就張張嘴,愛咋咋滴!

  大會散了,賈婆子低頭爬起來,一聲不吭回屋。秦淮如抱著棒梗坐蠟:大半夜不回屋睡院裡?最後跺腳帶棒梗進屋。傻柱不滿意也沒招,一大爺說要匯報街道辦,得開證明才能攆人,不然送回去成「黑戶」,連飯都吃不上。

  一大爺糊弄許大茂:「明兒我去街道辦說清楚,不是咱大院不容人,是張大媽不當人。」心裡煩,應了聲「走,到我那兒」。

  回屋後,傻柱咧嘴笑:「一大爺,是有對象了吧?啥情況說說!」

  「急啥,先喝水。」一大媽倒了水,一大爺慢悠悠開口:「實誠人,包裝廠正式工,城裡戶口,成分好,三代僱農。爹娘沒了,倆姐姐嫁出去了,自個兒利落。」

  傻柱點頭,這些條件都滿意,爹娘沒了不算事,他自個兒爹跟沒有也差不多。可他最在意的,一大爺還沒說!見傻柱沒意見,眼珠子直瞅他,分明等下文。

  一大爺喝了口水,清嗓子:「姑娘五官端正、大大方方,身段聽說能生養、會操持家。找時間先見一面。」

  「行啊!」傻柱樂呵。商量好時間,扭身往回走。

  看傻柱樂呵著走了,一大媽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中海,那姑娘能和柱子那要求嗎?」她可是見過那閨女的,長得……雖說五官端正、大大方方,可那臉是方的,跟個「發麵餅」似的。

  「咋不成?」易中海甩著袖子喝道,「長得好看能當飯吃?那閨女我看就挺好!」

  沒爹沒媽,上頭倆姐姐嫁了人,家裡沒個男人,典型的「絕戶」。這要嫁給傻柱,以後還怕她有別的心思?娘家都沒了,還能往哪兒跑?這可不挺好!

  傻柱樂顛顛回了中院,一瞅楊建業家耳房還亮著燈,心裡犯嘀咕:「這活兒還沒完呢?」上樓想搭把手,順便再跟他說說自己「好事將近」。

  剛到門口,就聽見屋裡楊建業正跟英子顯擺:「就這大鐵皮箱子,回頭能盛一桶多水。洗完了從那頭添水,繼續燒著就行。」

  「不用不用,」英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這水在裡面循環保溫,啥時候用都方便!」


  「建業,你可太厲害了!」英子美得直冒泡,在家泡澡啊!光想想就覺著舒坦,那得是多滋潤的事兒?

  「喲,建業,弄完了?」傻柱站在門口探頭,只見管子跟隔壁一樣,繞著牆繞了兩回,牆頭上掛著個鋥亮的大鐵皮箱子,底下連著管子直通澡盆。甭管能不能用,瞅著就叫人稀罕。

  「完了,明兒裝爐子就能用了。」楊建業摟著英子,沖傻柱點點頭。

  「要不說還得是手藝人!」傻柱樂呵呵道,「回頭你接活兒,可得給我算便宜點!」

  經他一提醒,楊建業眼珠轉了轉:「再說吧!」他壓根沒心思接私活,這年頭私活不好接,也沒那麼多「懶活兒」讓他天天鑼鼓喧天地干。可他不接私活,不等於沒好處:這技術雖說「土」「low」,安裝還費功夫,但在「家裡能洗熱水澡」都是奢望的年頭,誰還講究這些?

  整套設備下來得四五十塊,楊建業拿的是內部價,再加人工、運輸、安裝,倆人小半天工夫,統共得百來塊。對尋常百姓是貴,可要是廠里小批量生產,給基層領導裝,利潤可不低!關鍵是花了錢,人家還得記你情。

  楊建業說的「領導幹部」,不是啥大領導,是楊廠長那樣的基層頭頭。他們家裡沒更好的,想在家洗澡得用臉盆擦,或用浴盆燒水,折騰個把鐘頭,洗完還得往外舀水,功夫全耗在「洗澡」上了,不如歇禮拜去澡堂子痛快。可去澡堂子得有時間,有時仨禮拜都不得空;在家洗又費勁,不洗又渾身不得勁。楊建業費這勁給自家裝,圖的就是個「舒坦」。

  「建業,想啥呢,這麼入神?」見他回屋就心不在焉,英子蹲下身,伸手給他搓腳。

  「別,我自己來!」楊建業一激靈,把腳抬起來。

  英子好笑地按回去:「不就給自家男人洗個腳,咋還嚇成這樣?」

  楊建業尷尬一笑,不是嚇的,是不習慣。說不準到了「新時代」,這舉動得被人「亂拳打死」,連英子都得被釘在「恥辱架」上,說他「何以屈尊,羞與其為伍」!

  英子給他擦淨腳,楊建業趿拉著鞋,扶她換了位置:「你給自個兒男人洗腳成,我給媳婦洗腳,咋就不成?」

  「不行不行!」英子急得直擺手,「哪有男人給女人洗腳的!」

  「怎麼就不興?」楊建業一本正經,「偉人都說了,婦女能頂半邊天!我媳婦賢惠、漂亮、能幹,還是食品廠正式工,工作家務兩把抓。標準的新時代優秀女青年,咋就不能享受一回?今兒你給我驚喜,我得還你一個,這叫公平!」

  英子原先還抹眼淚,讓他逗得「噗嗤」笑了。看著自家男人用粗糙的手輕輕給她洗腳,她覺著那手比棉花還軟,暖意在心頭化開,這輩子,值了!

  柔情四溢的夜裡,月亮都晃悠著躲進了雲後。

  次日清晨,大雨傾盆。各家忙著防漏,楊建業檢查完兩屋沒滲水,回主屋時,瞅見一人打傘頂雨從院裡過,是許大茂吧?大清早這麼趕,怕是又有好戲看。

  賈婆子家房頂瓦片裂了縫,水滴「啪嗒」砸地。秦淮茹硬著頭皮跟炕上盤腿的婆婆說:「媽,您看著點,我先上工去了。」

  沒人應聲。賈婆子臉白得像紙,眼珠子跟死魚似的盯著她。

  「娘,我怕……」棒梗縮在牆角,真怕這奶奶,那樣兒比故事裡的鬼還嚇人,昨兒晚上嚇醒好幾回。小當也躲得遠遠的,好在賈婆子不待見這「賠錢貨」,樂得她自個兒玩。

  「瞎說什麼,那是你奶奶!」秦淮茹嘴上訓著,手卻在棒梗背上輕輕拍了拍,其實她自己也怕。

  棒梗跑出去後,秦淮茹回頭看向婆婆,一咬牙上前,語氣裡帶著委屈與急切:「媽,昨兒我不是不向著您,是實在沒法向著您啊!原本傻柱就夠我們得罪了,您說您又招惹許大茂幹嘛?您把他臉抓花了,他那眼珠子盯的可是咱棒梗,就他那德行,真要毀了容,有什麼干不出來的?棒梗要是上學半道上讓人打悶棍、傷了手腳……」

  秦淮茹說著動了情,低頭擦眼淚。賈婆子的臉漸漸有了人色,眼珠子明暗閃爍,顯然被說動了些。

  「完了您!您一張嘴就把全院都得罪了,我還能說啥呀!」秦淮茹抹乾眼淚,「我不說話,人還能念著咱孤兒寡母的可憐幾分;我要再向著您,這一家子還怎麼在院裡立足?這不往人心裡拱火嗎?」

  她頓了頓,又道:「再說有一大爺在,怎麼可能看著您被送回鄉下?他和咱爸是鐵子,東旭又是他徒弟,能撒手不管?一大爺是院裡管事大爺,受人尊重,他開口比我說管用多了。您也聽見了,他說要往街道辦匯報,那就是說辭,回頭您指定沒事!」


  這一通連消帶打,賈婆子心裡憋的氣消了大半。她心裡也明白:昨兒是自己衝動,不該招惹許大茂。傻柱雖一根筋,可壞不到哪兒去;許大茂那壞種心黑手毒,真惹急了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最要緊的是秦淮茹那句「回頭您指定沒事」,讓她鬆了口氣。

  「你覺著易中海不會去街道辦?」賈婆子最關心的還是自己。大難臨頭先顧自己,本是人之常情,英雄畢竟少見。

  「得去。」秦淮茹說得堅定,賈婆子臉色又沉了,既然要去,剛才那通說辭算什麼?但她還得解釋清楚,不然沒法放心去上工:「可去了怎麼說,不還是全憑一大爺……」

  「秦淮茹,秦寡婦,在家嗎?」門外的吆喝打斷了她的話。秦淮茹忙道:「您放心,指定沒事!」上前挑開門帘:「哎,在呢!」

  門一開,抬頭就見臉上裹著紗布的許大茂,身旁站著街道辦王主任,秦淮茹心裡「咯噔」一下:不該啊,怎麼是許大茂帶人來的?一大爺呢?後院裡,易中海正磕著雞蛋吃,心裡還盤算著吃完去街道辦該怎麼說:事兒得說,但不能把賈婆子定性太重,得說她無心之失、老糊塗,教育教育就行;偷人的事絕不能提,傳出去名聲太壞,他易中海要臉。他打著小算盤,卻不知中院已「著火」。

  「就這婆子,不僅教孫子偷人,被拆穿還倒打一耙,大伙兒商量怎麼教育孩子,她上來就給我撓成這樣!」許大茂指著臉不依不饒,「昨兒院裡開大會都同意送她回鄉下。王主任,我們院是先進,您管的街道也一樣,啥時候出過這事?傳出去院裡有教孫子偷人的婆子,大伙兒得被罵死!」

  許大茂這番話有理有據,還把王主任架在高台上。秦淮茹急了,忙張羅:「王主任您先坐,喝口水我慢慢說。」可她手抖心慌,許大茂這手倒是讓人意外。

  「水就不喝了,情況我們會了解。」王主任板著臉,心裡已對賈婆子不滿,平日裡就有些傳聞,原以為誇大,現在看傳言還說小了:教孫子偷人,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如今全社會團結搞生產,出個賊都讓人唾棄,她倒好,教孫子做賊?

  「那、都是鄰居,就、就去拿了拿,拿了幾粒花生米,孩子饞……」賈婆子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她怕了,街道辦上門,這是要定性了,跟警察敲門亮手銬一個道理,後知後覺才意識到問題嚴重性。可她是個鄉下文盲潑婦,平日靠撒潑打滾過活,說話從不過腦子,根本沒意識到這話是往火坑裡跳:鄰居就能偷?把偷叫「拿」還理所應當?幾粒花生在她嘴裡不當回事,偷的理由竟是孩子饞,這是強盜邏輯!人人都這麼想,社會成什麼樣子?

  王主任意識到,賈婆子不止教壞孫子、指使偷竊那麼簡單,這是典型的陳舊作風,嚴重的思想意識覺悟歪曲錯誤。

  屋裡,李英催著楊建業趕緊走,今兒大雨,路上泥滑,得小心。楊建業卻擺手說不急,說馬上有人來。

  果不其然,灶頭剛拾掇利落,街道辦王主任就踩著雨來了。

  「是有這麼回事,棒梗那孩子親口說的,奶奶不讓拿貴的,抓兩把奶糖就成。」王主任聽完匯報,臉「唰」地黑透,氣得直哆嗦,「好啊!我轄下的街道還有這等奇聞,真是開了眼!」

  這要是沒人報信,繼續瞞下去,指不定鬧出多大亂子。到那時,她這主任位子坐不穩不說,還得背黨內處分,這年頭榮譽比命重,背個處分,王主任覺著沒臉活了。

  「楊建業同志,謝你支持街道工作,我不耽誤你上工了。」

  「上工」是工人的榮耀,說這話是捧人。楊建業笑著應:「工農一體,應該的,您慢走。」目送王主任又進了賈家,他才準備出門。

  雨天的出行方式五花八門:條件好的穿黑雨衣(人民子弟兵標配,又軟又防雨);沒條件的打傘、披蓑衣,再不濟就頂著雨走,「不就點雨嘛,淋不死人」。

  楊建業翻出前頭買的黑雨衣給李英披上,又找出爹媽留下的老蓑衣套自個兒身上。

  「建業,那賈婆子咋辦?」出門推車時,李英還在念叨。她心善但有底線,你可以對她不好,但不能對自個兒男人不好。賈婆子天天罵楊建業他爹,李英心裡早堵得慌,此刻只道「活該」,「就該送鄉下改造,改好了再回來!」

  「回來?真要下去,怕是好些年回不來咯!」楊建業悵然,倒不是心疼賈婆子,是覺著風向不對,連基層街道辦都嗅到味兒了?

  王主任當著全院面放話:「誰因這鬧脾氣、做事不細,歡迎來檢舉!」許大茂原本還不樂意放過賈婆子,一聽要她倒馬桶,樂呵得直搓手:「嘿,從今兒起爺改家裡蹲了!老妖婆,你等著!」

  學習更簡單,街道辦的宣傳會、掃盲班,一節都不能落。

  「王主任,我哪有這時間?總得喘口氣吧?」賈婆子在王主任面前不敢硬氣,人家說了,不送鄉下是留情,不然直接送派出所改造,號子裡勞動還是外頭勞動,不用想都知道選啥。

  「休息會有,改造是為了你好。」王主任語氣不冷不熱,「儘快改完就結束。」又轉向街坊笑,「咱們院兒的深明大義,我會宣揚讓大家學習。有問題別藏著,要勇於承認、積極改造!」

  正說著,剛出門洞的易中海就聽見了「宣揚學習」的話,心一下提起來。他趕緊湊上去,笑呵呵道:「王主任來咋不進屋坐?我正有事找您呢!」

  「是嗎?」王主任表情不悅,耐著性子道,「易中海,你是院兒里一大爺,街道辦指派的,對吧?」

  「對、對,都是為街坊服務嘛!」

  王主任擺手:「甭管誰說的,易中海同志。」她拽了拽衣服下擺,正色警告,「我正式告訴你:要是不能端正態度、擺清位置,下次我請院兒里重新選一大爺,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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