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清醒的人少,裝睡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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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驗值一點點填滿,楊建業心裡像灌了蜜,干起活來激情滿滿、慷慨激昂。

  他的勁頭帶動了整個小組,眾人埋頭奮進,熱血噴張地吆喝起來。

  「咱們,工人,有力量嘿!」

  兒時熟悉的旋律撞進耳朵,大家抬頭相視一笑,齊聲高呼:「嘿,咱們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蓋成了高樓大廈,修起了地鐵煤礦,改造的世界變呀麼變了樣!」

  起初只有楊建業和小組成員唱,漸漸滿車間的人都跟著唱。

  聲音震耳欲聾,全憑一腔熱血與力量吶喊,沒有旋律高低,卻比任何樂曲都動人。

  嘹亮的歌聲穿透車間,傳遍紅星軋鋼廠,像一片紅色海洋席捲四方。

  那振聾發聵的合唱,讓半個四九城都聽見了工人的信心,是當家作主的欣喜,是工人階級對祖業的熱愛,更是對親手建造美好未來的希冀。

  「龍業人,站起來了!」

  當楊建業還沉浸在集體的熱血里,來到廠長辦公室時,只見楊廠長背對大門、面向窗口,腰杆挺得筆直,背後雙手緊攥,微微發顫。

  「廠長。」他平復情緒,面帶微笑敲了敲門。

  「啊!」楊廠長猛地一顫,鬆開拳頭,轉身時臉上的激動悄然消退,笑意堆滿眼角:「建業,恭喜啊!」

  「廠長,啥喜事讓您這大廠長這麼高興?」楊建業拉椅子坐下,自在得像回自己家。

  楊廠長夾著煙,指了指他,歪頭劃火柴,「滋,吧,吧唧」,煙點上,晃滅火柴丟進菸灰缸。

  「來一根?」「不了,等會還得幹活。」楊建業擺手,廠長順勢把煙裝回口袋。

  吧嗒兩口煙,楊廠長笑道:「不是我有好事,是你建業的好事來了。我聽說你就要結婚了。」

  楊建業一愣,苦笑:「廠長,冤枉啊!剛相親,事兒還沒定呢!」

  「沒定?我怎麼聽說你連彩禮都備好了?」

  「怕我去吃喜宴不老實?」楊建業連連擺手,「您來那是給我增面兒,我哪敢糊弄您?事兒真沒定!」

  見他不似作假,楊廠長確定是傳言有誤,沉吟後還是決定先把東西給他,以他四級特種工的條件,這小子結婚怕也晚不了幾天。

  「我代表廠里給你準備了些東西,看看。」

  兩張票,收音機、縫紉機,一分不差。

  還有一張條子:「持此條可領伍拾斤精白面,特批!」

  下面蓋滿紅星軋鋼廠、食堂後勤、保衛科、工會等大小科室的章,幾乎集齊了廠里所有公章。

  「章你也看見了,這五十斤精白面來得不易,回頭省著點吃。」

  楊廠長心裡直羨慕,五十斤精白面啊!

  精白面饅頭的軟、嫩、香甜,比當神仙還過癮。

  除了招待大領導、貴賓或戰鬥英雄,他這個廠長一個月也見不著幾次。

  現在楊建業一口氣得了五十斤,楊廠長覺著給少了,再多也不算多。

  「你提出的創新改進,已在冷處理和拉伸修復中驗證有效。」楊廠長滅了煙,起身拉了拉衣擺,站得像標杆,「楊建業同志,希望你再接再厲,在崗位上發光發熱,為祖業騰飛加磚添瓦。」

  坐姿標準的楊建業立刻起立,昂頭挺胸:「是,這是我身為工人的榮幸!感謝組織關懷,我一定不辜負期望。」

  見他覺悟這麼高,楊廠長滿意地虛壓手掌:「好了,坐下說。東西拿回去,別張揚。」

  眼下環境困難,五十斤精白面若鬧得沸沸揚揚,引起工人不滿,他這廠長可要吃掛落。

  「明白,我一定悄悄吃。」楊建業故意縮著脖子四下亂瞅,楊廠長笑罵:「讓你別張揚,又不是做賊!走走走,再看你我來氣。」

  「聽領導吩咐,謝領導關懷,走了!」他手往桌上一掃,東西裝兜,美滋滋出門,拍了拍口袋,咱這也算腰纏萬貫了吧?

  只要肯勞動,就能創造財富、提升地位。

  「這才叫日子!」他聳聳肩,昂首闊步,哼起鄉間曲調往食堂走。

  大喇叭廣播飯點到了。吃飯是技術活也是力氣活,去早了菜飯齊全、饅頭又大又熱;去晚了只剩湯渣,饅頭都是涼的。


  所以一到飯點,大家積極性都高。

  楊建業不急,因為他吃小灶。

  菜和普通食堂一樣,但量大管夠,絕不讓工人餓著。

  特種車間做精密加工,全神貫注才能分毫不差,餓著肚子怎麼幹活?

  那些不起眼的軸心、齒輪、活塞、拉杆,說不定就是飛機、大炮、特種車輛的配件。

  但具體去向,他們不需操心,只管按圖紙干好活。

  他做半成品組裝,大致能猜到些來歷,但大多時候也一頭霧水。

  他給自己定位很簡單:工人老大哥,勤勤懇懇幹活,踏踏實實生活,爭取「全業標兵」或「先進」榮譽,讓日子安穩。

  他進食堂時,窗口前排著長龍。

  傻柱看見他,高聲喊:「建業!」楊建業笑著指了指小食堂,傻柱點頭回應。

  「建業,怎麼來這麼晚?飯菜給你打好了。」李耀業招呼他到桌前,飯菜已打滿。

  小食堂里坐著三四十號人,都是特種車間的師傅。

  學徒沒資格來,得在外面吃,還得抓緊時間,師傅出來,吃沒吃完都得跟上,沒眼力勁、上工前瞎嘚瑟的,考個一級工就到頭了。

  「建業,回頭打算擺幾桌?」吃飯時,李耀業隨口問。

  「兩三桌就行,兩家親戚、領導請請。」楊建業扒拉著碗裡的白菜,含糊道,「咱們兄弟在家喝兩口就成,我這是給你省錢呢。」

  上工賣力氣,平時沒油水,他胃口大又嘴饞,擺多了得吃二三十塊,夠一家人三個月口糧。再說,上頭提倡節儉,大辦攀比不合時宜。

  楊建業夾了筷子白菜,咬了一大口饅頭,含混應著:「行,等我安排。」

  飯後沒歇,洗了飯盒就往車間走。

  人群里竄出倆孩子,是他帶的徒弟,一個轉正,一個臨時工,殷勤地跟著李耀業。

  進了車間,倆徒弟搶著倒滾水,把大茶缸遞到楊建業眼前。

  起初他不適應,現在也習慣了:提蓋吹茶渣,抿兩口「吸溜」聲,舒坦地吐口氣。

  廣播一響,該上工了。

  「老李,先做七號圖紙,再研究五號。」

  「行!」李耀業朝車間喊,「各位師傅,改七號!」

  忙到天黑,楊建業騎著自行車出廠門,加班剛結束。

  這年頭加班是美差:管飯還有補助,得申請、爭名額、車間主任點頭才行。

  楊建業是老卷王,早來晚走,工位上琢磨圖紙、加工配件,跟著老師傅學,名聲傳到廠長耳朵里,成了加班「固定人選」。

  進特種車間後更忙,任務重、要求高,超一分鐘都吃瓜落。

  上月趕圓盤和橋軸,誤差≤0.4mm,車間連軸干59小時,卡著點完成,緊張得人想往廁所跑,想想還挺刺激!

  快到大院,門口站著人。

  「哎喲,建業,可等到你了!」是街道辦劉大媽,喜氣洋洋,「我跟英子家裡商量好了,事成!」

  「真的?」楊建業高興,「那我啥時候上門?大媽您給個章程。」

  「明天我跟你上家裡,見英子爸媽。」劉大媽說,「買點瓜子糖,提上好看,咱不差那倆錢。當面白話清,就能領證了。」

  「行,劉大媽,咱進屋坐?」

  「不了,天黑了,我得回去,晚了遇查道兒的麻煩!」劉大媽揮揮手,雷厲風行走了。

  楊建業想拿兩罐罐頭謝禮,無奈搖頭,心裡挺暖。

  前世獨生子女,除了爹媽哪有人這麼熱心?

  人圖點喜糖席面,該的,不圖啥憑啥忙前忙後?

  真有人上杆子對你好,得拎清腦袋,別哪天被說道「借您腦袋用用」。

  推車進院,閻埠貴挑門帘:「建業,又加班了?」

  「啊,任務重。」楊建業回。

  閻埠貴想問,見他一溜煙進中院,氣得跺腳,腰突然疼得抽抽:「哎喲,我這個腰!」

  扶著腰坐下,他嘆氣:當初眼瞎沒瞧上楊建業,現在日子紅火,沾不上葷腥得虧好幾億!

  早知道給兩斤棒子麵做人情,眼皮子淺了!


  八點多,院兒沒熄燈,煤油燈晃悠,人影映在窗上像皮影戲。

  楊建業停車下水池,條件有限,平日只能用毛巾沾水擦,禮拜去澡堂子泡。

  他琢磨著屋裡浴盆,回頭有媳婦用得上,一禮拜洗一回不方便,弄個暖氣爐燒水,管道繞幾圈,中間裝鐵皮箱存熱水,下頭裝閥門接軟管,想洗就放熱水……

  「啪!」濕毛巾抽在後肩,楊建業背著手拉扯毛巾,傻笑:「嘿,爺們真機靈,這點子絕了!」

  「建業,建業!」對門傻柱端飯盒過來,「傻笑啥呢?媳婦定了?」

  院兒里都知道他找媳婦,三、大媽還跟侄女打過招呼。

  「差不多了,何師傅有事?」楊建業擦著水珠,冷風一吹哆嗦。

  傻柱把飯盒放台子上:「今兒廠里招待,帶了點菜,咱哥兒倆喝口?」

  「何師傅,有事直說,明兒早有事。」

  「知道,就喝兩盅,不誤事!」傻柱憨笑擠他,半推半拉進屋。

  「哎,我盆!」楊建業看他不罷休,答應了,「行,到我屋喝,先讓我收拾盆兒。」背心還搭在水池管子上,讓男的拉進屋不像話。

  「也行,等我拿酒。」

  「別拿,我有西鳳,喝它!」一聽西鳳,傻柱眼都亮了。

  全國評出「八大名酒」,白酒占四席,西鳳酒雖屬小眾鳳香型,卻在西北地界「獨領風騷」。

  他摸了摸兜里剛買的西鳳酒,酒瓶上還沾著供銷社的標籤,墨香混著酒香,像把「未來六十年的白酒江湖」揣進了兜。

  「建業,你這屋拾掇得亮堂多了!」傻柱跟進屋,手裡還端著飯盒,熱氣裹著燉大鵝的香,「就是地磚翹頭,跟長了牙似的。」

  楊建業用腳尖踢了踢翹起的地磚,眉頭皺成川字,這屋子是分配的,地磚是前兒剛換的,潮氣重,沒幾天就翹了。

  「過日子哪能一口吃成胖子?」他嘆了口氣,把西鳳酒「咚」地擱桌上,「湊活吧,系統綁定點在這,離了大院簽到不成。」

  傻柱湊過來看酒瓶,眼睛亮得像燈泡:「西鳳酒?咱院兒里誰喝過這稀罕物?」

  他掀開飯盒,鵝屁股在湯里泡得發白。

  「今兒燉大鵝剩的,給你留的『鳳尾香』!」

  「鳳尾香?」楊建業樂了,這雅號是胡同口飯館掌柜起的,專指雞屁股、鵝屁股,「謝了啊,傻柱。」他拿茶缸倒了半杯酒,酒液澄黃,像把秋陽揉碎了泡進去。

  兩人「走一個」,酒液辣得喉嚨發緊。

  傻柱咂咂嘴,夾起鵝屁股啃得香:「秦姐托我問你,那親相得咋樣?」

  「秦姐?」楊建業挑眉,秦淮如那點心思,傻柱還當是「賢惠」,殊不知人家是「溫水煮青蛙」。

  「你咋知道?」傻柱愣了,舉著鵝屁股忘了嚼。

  「你那點彎彎繞,我還能看不透?」楊建業夾了口菜,「她那鄉下表妹,你覺著我能答應?」

  傻柱撓頭,酒缸子在桌上磕出悶響,他要是能看上,早拍桌子應了,哪用得著支支吾吾?

  酒過三巡,話題拐到「剩菜規矩」。

  楊建業隨口問:「這大鵝咋沒給秦淮如?」

  「我帶的剩菜,憑啥給她?」傻柱把鵝屁股往嘴裡一塞,聲音含糊,「再說了,她家又沒餓著……」

  楊建業瞅著他,沒說話。

  傻柱嚼著肉,突然反應過來,建業這是在點他!

  秦淮如哪是「沒餓著」?

  分明是拿捏他「護食」的憨直,這些年燉肉、帶飯,哪回不是「剩的給賈家」?

  他傻柱還當是「賢惠」,樂呵呵往家扛。

  「建業,你是不是覺著,我該把飯盒都給賈家?」傻柱放下酒缸,喉結動了動。

  楊建業沒直接答,指節敲了敲桌上的西鳳酒:「你記不記得觀音土?」

  傻柱一怔。

  「那年頭,餓急了連觀音土都搶著吃,撐死比餓死強。」楊建業聲音沉了,「現在有肉吃,你還嫌棄鵝屁股,可你有沒有想過,秦淮如給你的『肉』,是不是『觀音土』?」

  傻柱的臉慢慢紅了。

  他想起秦淮如的笑,想起易中海的「好心」,想起賈家娃子搶他飯盒的模樣,原來這些年,他不是「護食」,是被人「護」進了套。

  「建業,我……」他

  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端起酒缸「哐當」灌了一口,酒液順著下巴頦往下淌。

  院兒外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西鳳酒的香混著燉大鵝的香,在屋裡繞成個圈。

  楊建業望著窗外飄著的煤煙,心裡嘆了口氣,這世道,清醒的人少,裝睡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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