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學校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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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勇的話落進王福順耳朵里,他沒吭聲。

  方才那穿皮夾克的男人一提「老曹」,便知這福滿市場裡早有旁人做著鵪鶉蛋的買賣。

  論蛋的成色,王福順有十足的底氣。

  自家養的鵪鶉餵的是谷糠摻碎豆,還添了蛋殼粉與魚碎,下的蛋殼厚肉實,敲開時金黃卵黃裹著稠厚蛋清,絕非那些餵廉價飼料、蛋皮薄如紙的貨色能比。

  可他也清楚,人家在這市場裡扎了根,養熟了主顧,就像田埂上的老樹盤了根,自己這新來的嫩苗,想搶下這片地盤,難。

  唯一的破局法子,就在那獨一份的做法上。

  鹽焗的鵪鶉蛋裹著粗鹽的焦香,鹵透的蛋浸著料香,剝了殼就能往嘴裡塞,不管是趕工的漢子當零嘴,還是放學的娃子解饞,都合心意。

  這比光賣生蛋多了層巧勁兒,也多了層活路。

  王福順心裡打著算盤,手裡的活計沒停。

  不多時,又有幾波人圍了上來,有帶娃的婦人,有下班的工人,眼瞅著碗裡的鹽焗鵪鶉蛋就見了底,連筐里剩下的生蛋也被挑走大半。

  這城裡的銷路,竟比村里旺了十倍不止,跟開了閘的河水似的,擋都擋不住。

  他起初揣著五百多顆蛋來,原以為得耗上兩三天,慢悠悠賣,沒曾想日頭還沒落西,筐就空了大半,只剩幾顆零散的蛋粘在棉絮上。

  雖說按斤賣比按顆算虧了些,但架不住走量快,流水似的過手,錢也攢得迅速。

  「走,大勇,不耗了,下館子去!」

  王福順把空筐往肩上一挎,手往粗布袖子裡一插,手上的寒氣立馬順著皮肉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顧大勇半點不推辭,這一下午他看得真切,王福順手裡的零錢疊了一層又一層,少說也有八十塊。

  八十塊啊!

  他爹娘在地里刨一年土,種一季苞米一季豆,扣去籽種、肥料和日常消耗,才能攢下多少?

  「要不買點菜回學校吃吧,大夥都怪想你的。」

  顧大勇搓著凍紅的手,聲音裡帶著幾分懇切。

  學校里的都是窮哥們,大多捨不得吃食堂的炒菜,近家的每周背一兜餅子,就著鹹菜就能啃上一頓;遠些的便揣幾把苞米棒子,餓了就放爐上烤。

  還有些心眼活泛的,平日裡幫食堂的大爺大媽跑跑腿、擇擇菜,嘴甜手勤些,總能借個小鐵鍋用。

  吃個炒蛋,就跟過年一樣了,有了這種好事,當然得一起享受。

  「也成。」

  王福順點點頭,腳步沒停,徑直往市場口的飯館走。

  倆人尋了家掛著紅漆木牌的小飯館,牌子上「家常菜」三個字被風吹得褪了色。

  站在櫃檯前點菜時,顧大勇盯著菜單上的字,眼睛竟有些發花。

  王福順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勇,想吃啥就點,別客氣。」

  顧大勇攥了攥衣角,小聲說:「來個土豆絲,再來個炒豆芽就行。」

  量大,又下飯,足夠宿舍里幾個人分著吃。

  「咋就點素的?整點肉菜!」

  王福順轉頭沖服務員吆喝,「來盆酸菜燉血腸,再上份紅燒肉,都打包帶走!」

  酸菜是東北冬天的魂,血腸吸滿了肉香,紅燒肉燉得軟爛,這才是能給哥們解饞的硬菜。

  「主食呢?來點啥?」服務員拿著小本子問。

  顧大勇連忙接話:「不用不用,宿舍里有餅跟窩頭,我那還有兩把苞米,夠吃了!」

  王福順卻皺了皺眉:「總啃乾的哪行?有米飯沒?來兩斤米飯,就著肉菜香。」

  服務員撇撇嘴:「米飯有,有糧票沒?」

  王福順這才拍了下腦袋,把糧票這茬忘了。

  這年頭城裡買主食、買布都得憑票,市場角落倒有不少人用糧票換錢,早知道剛才就該抽時間換點。

  他說著就要轉身往市場跑,顧大勇忙一把拉住他,壓低聲音:「別去別去!咱就吃這些,夠了夠了!」

  王福順看了眼顧大勇懇切的模樣,又想了想宿舍里的哥們,終究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服務員拿著小本子一一記下,抬眼順嘴問了句:「你們帶飯盒了沒?」


  王福順一拍腦袋,倒把這茬忘了:「加一塊錢押金,借幾個飯盒和盆,回頭我准給你送回來。」

  「成,那你們在這兒稍等,菜好就給你們裝。」

  服務員把錢收好,轉身進了後廚,不多時就用三個鋁飯盒和一個鋁盆把菜裝妥。

  紅燒肉的油浸得盒壁發亮,順著紋路往下淌,酸菜燉血腸冒著熱氣,白汽裹著濃郁的肉香往倆人臉上撲,勾得人喉結直動。

  王福順把鋁盆置在空筐里,用棉布蓋的嚴實,顧大勇抱著飯盒貼在懷裡,倆人腳步輕快地往公交站趕。

  回學校就這麼一趟公交,凡是往學校去的學生都得坐這趟。

  不過今兒是周二,學生都在學校里上課,就算下課了,也多是往外跑著玩,沒幾個像他倆一樣往回趕的。

  剛等了沒兩分鐘,公交車就「突突」地開了過來,車門一打開,一股煤煙味混著寒氣撲面而來。

  倆人挑了個靠後的位置坐下,顧大勇把飯盒抱得更緊了,生怕灑了半點。

  車剛開兩站,就上來倆小子,一胖一瘦,吵吵嚷嚷的,打破了車廂里的安靜。

  「哥,咱咋回學校了呢?正玩得盡興呢。」

  瘦小子搓著手,一臉不情願。

  「你他媽聾了?剛才沒見我媽給我通信了?」

  胖小子嗓門洪亮,軍大衣敞著,露出裡邊熨得平整的翻領毛衣,下身是時髦的直筒牛仔褲,腰上別著個黑沉沉的大哥大,走路都帶著勁兒,「班主任今晚要是在宿舍見不著人,非整死我不可!」

  他嘟囔著,「死不死的不打緊,要是把我生活費停了,那可就壞菜了。」

  瘦子挨了罵,也不再搭腔,只是眼神在車廂里掃來掃去,忽然頓住了,鼻子使勁嗅了嗅,「嚯,這味,咋這麼香呢?」

  這聲音王福順一聽就認得,是錢川。

  也是錢川,讓他第一次知道,人與人從出生起就有著雲泥之別。

  錢川跟總欺負他和顧大勇的那幫混混不是一夥,家世卻比那幫人硬得多,家裡開著船舶製造廠,有錢有勢,這還是自己上輩子在城裡應聘的時候偶然發現的。

  他來技校不過是混個文憑,畢業了直接回自家廠子當少東家。

  可學校里的其他人不知道,只道是錢川是個家庭殷實的城裡娃娃。

  錢川順著瘦小子的目光看去,眼珠子一掃,就跟王福順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他眼睛亮了亮,徑直朝著倆人走了過來:「你小子懷裡抱的啥好東西?這麼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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