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牆角的黑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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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志,這兩本小人書多少錢?」

  王福順直起腰,手裡舉著那兩本小人書,封面上哪吒的風火輪、孫悟空的金箍棒,在供銷舍明亮的光線下透著股子招人稀罕的勁兒。

  售貨員剛把兩盞玻璃罩煤油燈、一支裹著塑料皮的乾濕球溫度計、一個邊緣帶著搪瓷的大盤子,還有兩米疊得板正的棉布,一一碼在櫃檯上。

  聽見問話,他眼皮都沒抬,只用眼角斜了一眼那兩本卷了邊的冊子:「一本八毛,兩本一塊六。都是剩的尾貨,壓在櫃檯底下大半年了,就這兩本,要就趕緊,過兩天說不定就當廢紙賣了。」

  王福順心裡門兒清,這純粹是賣貨的鬼把戲。

  這時候的小人書雖算不上金貴,但數量很少,只有這種大供銷舍才有得賣,龍山村的有錢人見過的世面比村頭的老槐樹還多,自然瞧不上這「哄孩子的玩意兒」,這才餘下這兩本漏網之魚。

  「一起算錢。」

  王福順半點猶豫都沒有,把小人書往櫃面上一放。

  這錢得花,李明舒那丫頭捧著小本子一筆一划寫字的模樣,刻在他腦子裡,他自然是要上點心。

  售貨員扯過算盤,指頭往算珠上一搭,噼里啪啦一陣亂響,聲音在空蕩蕩的供銷舍里撞來撞去。

  「兩盞煤油燈八塊,兩米棉布兩塊六,乾濕球溫度計兩塊,搪瓷盤子一塊,兩本小人書一塊六,總共十六塊二。」

  王福順從貼身衣袋裡掏出一沓鈔票,都是嶄新的「大團結」,他捻出兩張,遞過去,剩下的原樣疊好掖在裡衣里。

  售貨員接過錢,對著頭頂的燈光翻來覆去驗了驗,指腹蹭過鈔票上的圖案,確認是真鈔,這才慢吞吞地從錢匣子裡找零。

  王福順接過來,隨手往褲兜里一揣。

  他最在意的還是那兩本小人書,工工整整地塞進棉襖裡層的內袋,貼在胸口。

  其餘的東西,售貨員用粗布袋子一裹,繩頭系了個死結,擱到櫃檯上。

  王福順拎起來,沉甸甸的,墜得胳膊發沉,這裡可都是寶貝。

  他拎著布袋子轉身往門外走,手剛鬆開鋼門的把手,「哐當」一聲巨響,那鐵門跟被人狠狠踹了一腳似的,自個兒彈了回去,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王福順嚇得一哆嗦,手裡的布袋子差點掉在地上,忍不住罵了句娘:「這城裡來的破玩意兒,倒是什麼『自動擋』,看著洋氣,動靜比村口炸油條的炮仗還嚇人!」

  北風跟刀子似的,剛一出供銷舍的門就往脖子裡鑽,王福順把布袋子往自行車后座上綁,纏了兩道繩才放心。

  他蹬上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舊自行車,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心裡頭打著算盤。

  今兒是周一,周三趕集,到時候得多割二斤五花肉,再稱點粉條,弄頓好的。

  李家兄弟和東頭的兩個嬸子沒少幫襯他,尤其是這次假扮記者,可是廢了南嬸子不少口舌李鐵山才同意。

  吃飯的時間定在周四晚上最好。

  農人白天的日子都綁在地里、雞圈裡,骨頭都快累散了,哪有閒工夫坐下來喝酒?

  只有晚上,收了工,餵飽了牲口,鑽進熱炕頭,才能踏踏實實歇會兒,喝兩盅小酒,嘮嘮嗑,罵兩句不長眼的狗東西,那才叫舒坦,才叫活出個人樣。

  回養雞場的路得先經過孵化場,王福順打算順道去那通知一聲,順便把今早借的自行車還了。

  天還亮堂著,日頭還早,孵化場的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南蘭心一個人在掃著院子。

  見了王福順,她柔柔地彎起嘴角,:「福順來啦?」

  「南嬸子。」

  王福順把自行車支好,「周四晚上,我請你和鐵山叔,再喊上鐵河叔和李嬸子,去養雞場吃頓飯,熱鬧熱鬧。」

  「你這孩子,還這麼客氣。行,我們准到!」

  說妥了事兒,王福順心裡更敞亮了。

  他沒多耽擱,慢悠悠地往養雞場走。

  冬天的村子總是顯得格外空曠,路兩旁的土房子稀稀拉拉的,隔著老遠才有一戶人家,家家戶戶的院子都被枯黃的苞米杆子或是光禿禿的豆角架圍著,像一道道矮矮的墳包。

  王福順瞅著這光景,心裡頭就琢磨,等明年夏天,這些架子上爬滿了綠瑩瑩的葉子,豆角墜得一串串的,黃瓜頂著小黃花,那才叫個好看呢。


  離養雞場還有幾百米的距離,王福順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養雞場外院的一角,那個堆著乾草垛的地方,蹲著個黑影,一動不動,像塊黑黢黢的石頭。

  這時候不是餵食的點,也不是清糞的時辰,怎麼會有人?

  王福順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後脊梁骨冒著涼氣。

  他想起了金鳴和二賴子那兩個癟犢子,那倆貨心眼子比針鼻兒還小,指不定是咽不下這口氣,尋了人來使壞。

  不管是要麼是往飼料里摻東西,還是往水裡加料這兩種都是要他命的事兒!

  王福順不敢聲張,把手裡的粗布袋子輕輕往路邊的溝坎里一放,腳步放得比貓還輕,一步一步往那黑影挪。

  要是真的是那倆夯貨找來的人,今兒非得好好教訓一頓,讓他們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土路凍得邦邦硬,踩上去半點聲響都沒有,只有北風颳過苞米杆子的嗚咽聲,像哭喪似的,把他的腳步聲藏得嚴嚴實實。

  離那黑影越近,他的心跳得越洶湧,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要命的,敢動他王福順的養雞場!

  離人影還有十幾米遠,王福順眯著眼,借著日頭仔細那麼一瞅——那黑影留著長頭髮,紮成個矮馬尾,垂在背後,肩膀細細的,蹲在地上的姿勢,竟透著點說不出的熟悉。

  這背影……怎麼瞧著,有點像李明舒?

  王福順愣了愣,腳步慢了下來。

  不能吧?這丫頭這個時辰,本該在廠里做活,怎麼會蹲在這兒?

  他又往前挪了兩步,風把那黑影的頭髮吹得飄了起來,露出半截白皙的脖頸看著纖細又秀氣。

  王福順這才鬆了口氣,試探著開口:「明舒?你蹲在這兒幹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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