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哪是無緣無故遭的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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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大勇這名兒,聽著像尊鐵塔似的漢子,實則瘦小得可憐。

  一米六冒頭的個子,往王福順跟前一站,剛夠著肩膀。

  可那雙小眼睛,轉起來比算盤珠子還靈。

  八十年代的技校,說穿了就是個小江湖。

  有錢的、有背景的、混日子的,三教九流擠在一塊兒。

  顧大勇腦子活,瞅准了學校門禁嚴、學生饞嘴的空子,從校外批發市場倒騰些毛嗑、花生、水果糖,偷偷摸摸賣給憋在裡頭的學生。一來二去,竟賺了不少零花錢,兜里比誰都鼓,成了學生堆里有名的「小財主」。

  錢這東西,是好東西,也是禍根。

  學校里幾個家裡有背景的混混,聞著味兒就來了,明里暗裡要保護費,唾沫星子噴在顧大勇臉上,罵罵咧咧地問「懂不懂規矩」。

  王福順看不慣。

  他是從莊稼地里爬出來的,骨子裡帶著股子護犢子的勁兒,自然要護著同是地里爬出來的同好。

  顧大勇這小子,雖瘦小,卻實誠,炒得最香的毛嗑、最甜的水果糖,總往他兜里塞,分文不取。

  所以王福順護著他,像護著自家地里的苗。

  混混們找茬,他便往顧大勇身前一站,一米八的個子,堵得嚴嚴實實,拳頭攥得咯咯響,幾場架打下來,混混們也怵了,暫時歇了念想。

  可梁子結下了,就像地里的草,拔了還會再長。

  後來王福順替顧大勇出頭,跟那幫混混又幹了一架,下手重了些,把其中一個打進了醫院。

  對方家裡有能耐,鬧到學校,校長眼皮都沒抬,直接把王福順開除了。

  顧大勇念著他的好,帶著一群被他倆幫過的窮學生,堵在校長辦公室門口請願,嗓子喊啞了,腿站麻了,也沒撼動半分。

  校長那句冰碴子似的「一群窮學生,也配談條件?」,還有顧大勇紅著眼圈、拉著校長衣角哭著求情的模樣,王福順這輩子都刻在腦子裡,忘不了。

  到了郵電局,王福順停好自行車,按著之前打聽好的路子,先去櫃檯交了押金,領了個寫著「三」的號碼牌,坐在門口的長椅上等著喊號。

  不多時,就聽見櫃檯里的工作人員喊:「三號,打電話!」

  王福順連忙站起來,快步走進那間不大的通話室。

  他拿起聽筒,對著話筒大聲說:「您好,麻煩接市裡的瓦軸技校。」

  線路里全是滋滋啦啦的雜音,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啃咬電線。

  等了足足兩分鐘,才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啊?」

  是學校的門衛大爺,耳朵背得很。

  「大爺,麻煩您幫我遞個話,找三班的顧大勇。」

  王福順扯著嗓子喊,他記得這門衛大爺耳朵不好使,生怕大爺聽不清。

  「讓他抽空去問問城裡的農貿市場,有沒有空餘的攤位,要是有,讓他給我回個信,謝了大爺!」

  王福順湊在聽筒邊,重複了足足四遍,大爺才慢悠悠地說:「知道了知道了,小伙子你別喊了,我老頭聽得見。」

  說完,「咔噠」一聲就掛了電話。

  工作人員一算時間:「小伙子,剛好超出三分鐘十秒,得補一毛錢。」

  王福順嘆了口氣,從衣袋裡掏出一毛錢遞過去。

  這時候就是這樣,通電話跟割肉似的,就算過了一秒也得交錢,半點討價還價的餘地都沒有。

  出了郵電局的門,王福順蹬著車合計著往養雞場走。

  剛騎了幾十米,就看見一棟亮堂的磚瓦房,紅磚牆砌得整整齊齊,玻璃窗擦得鋥亮,比他之前去過的任何一個供銷舍都氣派。

  門頭上掛著塊刷了黑漆的木牌子,寫著「龍山村供銷舍」五個白字

  兜里揣著二百四十塊錢,又剛簽了長期訂單,王福順心裡踏實,也想消費一把。

  這年頭,兜里有了錢,誰不想鬆快鬆快?

  王福順把自行車騎進供銷舍的院內,車梯子一支,便往那屋裡進。

  龍山村的供銷舍連門都是鋼的,泛著金屬的冷光,王福順手搭上去這麼一拉,拽門的彈簧發出「吱呀」一聲響。

  人進了門,不用回手關門,門自己就「哐當」一聲合上了。


  王福順心想著,有錢真是好,連門都是「自動擋」的,就是這鋼門本來材料就涼,在冬日裡這麼一浸,人手這麼握一下,身子就經不住地打顫。

  可能是由於天氣太冷,一百多平的地界,買東西的卻沒幾個,售貨員倒是一水兒穿著藏青色的工作服。

  他們胸前的扣子扣得整齊,腰間的腰帶扎得緊緊的,褲子上的褲線也燙得筆直,立立正正的,看的人心裡舒坦。

  「您好,需要些什麼?」

  一個售貨員迎了上來,語氣不算熱絡,卻也規矩。

  王福順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哈了口熱氣,目光在貨架上掃來一圈:「同志,給我來兩盞煤油燈,再扯塊棉布。還有乾濕球溫度計,來一支。對了,有沒有大盤子?搪瓷的,最大號的那種。」

  這些都是孵化鵪鶉蛋要用的。

  煤油燈取暖,棉布保溫,溫度計測溫度,大盤子放水控濕度。

  這是上輩子就知道的法子,好的機器他用過,舊的方法也在農業冊子上學過。

  如今訂單穩了,得擴大規模,靠老法子孵蛋,控制不好溫度濕度,產出量自然低。

  售貨員點了點頭,指了指貨架最高處:「煤油燈有,玻璃罩的,質量硬,四塊錢一盞。乾濕球溫度計兩塊,搪瓷盤子最大就這麼大,一塊錢一個。棉布您要多少?都是正經的好布,扯回去做啥都成。」

  王福順對布沒什麼概念,分不清米和尺,只知道一米的量夠裹住小半面孵化箱,聽售貨員這麼說,只能往富餘了算著應道:「成,都裝上,布先來兩米吧。」

  售貨員踩著木梯子去取煤油燈,王福順走到櫃檯前等著,目光無意間往下一掃,瞥見櫃檯底下,堆著幾本小人書。

  他彎腰,伸手扒拉了幾下。

  一本《哪吒鬧海》,一本《孫悟空三打白骨精》,還有幾本《水滸傳》的片段,封面上的圖畫生龍活虎,顏色鮮艷得緊

  福順的眼睛亮了,像看到了寶貝。

  李明舒是真肯下功夫學寫字認字,就算自己給他買了本跟筆,她也是捨不得用,總是用手指蘸著水在地上寫。

  這小人書上面全是字,還配著畫,她看的時候既能看圖解悶,又能跟著認些字,可不比死記硬背強?

  再說了,這丫頭自打幫自己照看著活計,就沒閒著過,總這麼悶頭幹活學習,身子骨也扛不住。

  勞逸結合才好,該讓她歇的時候就得歇歇,看看小人書解解乏,也算給她的一點念想。

  王福順把小人書攏到一塊兒,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打定主意要把這些都買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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