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劉二不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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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我出去真有正事哩!」

  王福順腰眼子往旁一擰,像條滑不溜丟的泥鰍,堪堪避過趙同志手裡那根正抽過來的燒火棍。

  可姜終究是老的辣。

  趙桂榮那雙手在生產隊裡掰過多少年玉米棒子,腕子上的力氣比驢還犟。

  沒等王福順直起腰,手腕子已經被攥住,緊接著右耳朵就遭了殃。

  趙桂榮拇指食指一掐,順時針轉了個整圈,王福順疼得嘶嘶抽冷氣。

  「正事,你能有個屁的正事。」

  「地都刨完了,場院的豆子也曬透了,還不滾回縣城念你的書去?就打算折在地里一輩子?」

  趙桂榮心裡頭的火氣竄得比灶膛里的火苗還高。

  前兒個見這小子規規矩矩在家劈柴挑水,還以為是轉了性,結果一早兒人就沒了影兒。

  不用想也知道,準是又跟那個「狐狸精」又勾扯到一起了。

  「順子,我說了多少次了,那閨女人品不行,咱們這清清白白的人家經不住造。」

  趙桂榮的話像倒豆子似的往外翻,手上的力道也鬆了下來。

  「恁爹的工作是個體面的,咱家就你一個獨苗,媽不指望你當多大官,至少得找個本分閨女,過踏實日子。」

  「媽不怕別的,就怕你被人賣了還幫著數錢。」

  王福順耷拉著腦袋。

  他知道媽是刀子嘴豆腐心。

  上輩子自己就是被豬油蒙了心,非徐淑芬不娶,鬧得家裡雞飛狗跳。

  最後媽還是妥協了,把攢了半輩子的票子拿出來,給徐淑芬備了禮,又縫了床紅綢被。

  可那女人心早就野了,順了錢就跑,家裡的老娘也不管,像是蒸發一樣再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以前的王福順只覺得媽蠻不講理,如今重活一回,才品出那蠻勁里藏著的都是急。

  這輩子,他絕不會再跟徐淑芬有任何瓜葛。

  王福順嗓子啞了啞,「媽,你放心…」

  話沒說完,耳朵又被趙桂榮揪了起來,一路拖著往灶房走。

  「少跟我扯犢子!現在!去把鍋里的貼餅子吃了!明兒天不亮就給我滾回學校!」

  「哎喲喲喲,趙司令饒命!動手傷感情吶!」

  王福順齜牙咧嘴地求饒,腳步乖乖跟著走。

  鼻子間,已滿是餅子的焦香。

  第二天,雞叫頭遍,王福順就提著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袱出了門。

  包里塞著苞米、地瓜、還有些趙桂榮連夜烙的黃餅子。

  劉二就牽著牛等在門口,接過王福順手中的包袱往車上塞。

  趙桂榮扒著門框瞅,眉頭攢到一起又舒展開。

  怪不得昨兒這小子說不用她操心,原來已經約好了車。

  可兒子怎麼又突然跟劉二聯繫上了?

  那小子是村裡有名的「悶葫蘆」,小時候跟順子也親近過一陣,心眼兒倒是個好的。

  她剛想喊一嗓子,王福順已經跳上了牛車,沖她揮了揮手:「媽,我下周回!」

  直到牛車消失在街角,趙桂榮抹了抹眼角。

  那么小個娃娃,一眨眼就長這麼高。

  再過些時日,就該討婆娘了。

  牛車軲轆壓過土路,王福順摸了摸兜里的兩塊三,那是媽臨走前偷偷塞給他的。

  他眼睛突然有點糊。

  心裡不住地跟自己較著勁:媽,你等著,咱家的日子很快就能好起來。

  王福順暗自鼓了鼓勁兒,手去戳了戳劉二的胳膊,「二哥,你家裡人沒說啥吧?」

  昨天王福順跟劉二說了養雞場的事,那活兒太多,他自己忙不完,擱著李家兄弟去干,他又擔心被偷學去方子,最後將他給甩了。

  想來想去,身邊只有劉二信得過,必須得把他帶上。

  為了能讓劉二哄過家裡,王福順也下了不少功夫。

  劉二感受到胳膊上的力道,憨憨一笑。

  他昨天過了晌午才到家,灶房裡沒有飯。


  嫂子正坐在門檻上納鞋底,見他回來只白了一眼,啥也沒說。

  他有些怕那個女人,上下嘴皮子一碰,自己就少上一頓。

  少一頓也沒事,可接連餓上幾天,成年漢子也扛不住。

  劉二早也習慣吃不上飯的日子,從爹花了大半積蓄給他買了這頭黃牛,嫂子的臉就總是陰著——

  極了像瞎話里的妖怪。

  (瞎話:傳說故事。)

  劉二撓了撓後腦勺:「沒啥,我跟我爹說去送貨,他點了點頭就沒問了。」

  王福順那天拉著他說了那麼多話,劉二覺得哪句都有道理,但他一句也沒記住。

  滿腦子只刻了那句,「跟著順子干,准沒錯」。

  「二哥?你發啥愣呢?」

  王福順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劉二猛地回過神,嘿嘿笑了兩聲:「沒啥,咱這是去集上,對不?」

  王福順見劉二終於回了神,又坐了回去:「二哥,等到了集上,我再告訴你咋走。」

  兩人雖然出發的早,可等到「山河養雞場」的木牌子出現在眼前,日頭已經斜斜地頂在了腦殼上。

  「鐵河叔,我來了!」

  王福順率先跳下車,把包裹提起來就進了院。

  院裡的雜草生了遍地,要是春天的話,應該是綠汪汪的,喜人的緊。

  可現在是秋天,黃葉片裡掩著五個雞舍,整齊地排成一排,李鐵河正蹲在刷著白灰「1」字的雞舍門口,菸灰簌簌地往下掉。

  看見王福順來了,他趕緊把煙屁股扔在地上踩滅,站起身迎了上來。

  「弟弟你可算來了!」

  李鐵河的嗓門洪亮,眼睛在劉二身上轉了一圈,「這位是?」

  「我朋友,劉二,來幫忙幹活的。」

  王福順簡單介紹了一句,就徑直往雞舍里走。

  雞舍頭邊是一個小屋,方便飼養人員住宿,王福順的包裹就丟在雞舍門邊。

  舍裡頭還是那股刺鼻的糞味。

  他昨天就跟李鐵河說了要買的打蟲藥,卻沒告訴他具體用法。

  拿捏打蟲藥的劑量是門學問,用多了能把雞藥死,少了又不管用。

  「料和藥都給放這兒了,你昨天要的東西也一樣兒不少。」

  李鐵河跟在後面,巴巴地瞅著他,就等著看王福順怎麼妙手回春。

  可王福順只是拍了拍劉二的肩膀,把一包用報紙包著的藥遞給他,然後推著李鐵河往外走:「鐵河叔,你先去忙你的,我跟二哥琢磨琢磨咋配藥,等會兒有需要忙的,再叫你。」

  王福順給劉二使了個眼神。

  他昨天就算好了劑量,剛才在牛車上已經將配法告訴了劉二,藥粉需要按比例兌到雞飼料里,餵料的同時也餵了藥。

  現在不是露劑量的時候,王福順得去攔住李鐵河,他信劉二能做好配藥的事兒。

  李鐵河雖然不樂意,卻也沒轍,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被王福順推了出去。

  劉二盯著面前的料袋和藥包,額頭上冒出幾顆汗珠子,他拼了命地回想著王福順剛才在路上教他的配方。

  「一勺藥兌三瓢料,拌勻了再餵」。

  喘了幾口氣,劉二拿起料勺舀了一勺藥粉,小心翼翼地撒進料袋裡。

  他要證明自己並不是個啥也辦不好的孬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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