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了甘露殿，張昭沒有立刻走，而是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玄奘跟出來，走到他旁邊。
「張大夫當真有把握？「
「沒有。「張昭說得很直接，「但我想試試。「
玄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欣賞：「換心之術，聞所未聞。張大夫從何處學來？「
「沒學。「張昭說，「自己琢磨的。「
玄奘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有趣。「
張昭沒有接話，而是直接問：「法師方才說的，佛法能壓制解構蔓延，具體是什麼原理？「
玄奘想了想，說：「貧僧以本元法力，在解構區域的邊界建立一層'止觀結界'，類似於用佛法把解構的東西暫時固定住，不讓它繼續擴散。但這不治本，只是延緩。「
「這個'止觀結界'，能在手術過程中維持嗎？「
「能。但貧僧要分心維持結界，就無法配合張大夫手術。「玄奘道，「三日之後，貧僧若收功，封印會立刻解除。「
張昭在心裡把時間線理了一遍：
玄奘封印能撐三天。三天之內，他必須完成所有準備並實施手術。手術成功，玄奘收功；手術失敗，沒有然後了。
時間卡的死死的，沒有容錯空間。
「方才說的材料，「玄奘又問，「張大夫有眉目嗎？「
「有一點線索，但不確定能不能用。「張昭說，「皇城地下有龍脈，龍脈之中或有低熵礦物，能做心臟替代物。需要實地考察才知道。「
玄奘微微點頭：「龍脈之事，貧僧略有耳聞。若張大夫需要，貧僧可同行。「
「不必。「張昭搖頭，「法師專心維持封印，這邊我自己來。「
玄奘沒有再勸。
兩人在廊下作別，張昭往宮門外走，蔣季璋跟了上來。
「張大夫，「蔣季璋叫住他，壓低聲音，「換心之事，兇險異常，你當真要做？「
「不做，她就得死。「張昭說，「做了，至少有一線希望。「
蔣季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需要我幫忙嗎？「
「蔣大人認識的人多，「張昭說，「若能幫我打聽一下，這長安城裡，有沒有出現過類似'心臟異常'的病案，或者有哪位前輩曾經嘗試過類似的心臟手術——哪怕只是記載都行。「
蔣季璋點頭：「我記下了。還有別的嗎？「
「有。「張昭看了他一眼，「幫我找個好助手。「
-----------------
回到軒和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張昭推開醫館大門，一眼看見堂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嫗。
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坐在條凳上，兩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安詳，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等孩子放學。
杜仲守在旁邊，渾身還纏著繃帶，一臉警惕地盯著老嫗，顯然不敢靠近。
「師父！「杜仲看見張昭進來，大喜過望，「您可算回來了，這老人家在這裡等了小半個時辰，問她什麼事也不說，就說要等您。「
張昭走過去，在老嫗面前站定，打量了一下。
面容平靜，呼吸平穩，看不出有什麼急症的樣子。但他就那麼站在她面前，開了洞見。
一眼。
張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見的皮膚下面的東西，不是肖清那種蟲子，也不是杜仲那種活化元素，而是一種……蠕動。
不是蟲子，是器官本身在蠕動。
老嫗的胃、肝臟、腸道，都在緩慢地收縮、舒張、位移，像是活的，但又不像是「正常的活「。那些器官的邊界正在模糊，和肖清的囊腫、杜仲的腫脹都不一樣——不是長出了什麼異物，而是自身的結構正在……鬆動。
三維的組織，正在變得不那麼三維了。
和兕子公主的心臟，是同一個性質的問題。
只是兕子的問題是局部，這個老嫗的問題是全身。
老嫗抬起頭，看著張昭，眼睛很清澈，平靜地說：
「大夫，您能看見我身上的病，對不對？「
張昭沒有回答。
老嫗繼續說：「我聽說軒和堂的張大夫醫術高明，能治別人治不了的病。我這個病，城裡的大夫都說治不了，讓我回家等著。我不想等。「
她掀開衣襟，露出肚子。
張昭看見了。
皮膚底下，那些器官的輪廓隱約浮現，比正常人的要模糊、要淡，像是用清水在紙上畫的畫，正在被另一杯水慢慢暈開。
老嫗重新把衣服放下來，神色依然平靜：「大夫，您看我這個病，能治嗎？「
張昭把衣襟給她放下，示意她坐回去。
「躺了多久了？「
「三年。「老嫗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起初只是吃不下飯，後來越來越重，肚子裡的東西開始亂動，睡不著覺。「
三年。發展得這麼慢，和杜仲那次不一樣。杜仲是急性的，一夜之間白蟲擴散；這個老嫗是慢性的，三年時間，器官一點一點鬆動。
但性質相同，都是三維結構在退化。
「其他地方呢？有沒有看過別的郎中？「
「看過。「老嫗說，「都說是脾胃虛弱、氣血不足，吃了不少藥，不管用。後來有個老大夫看了一眼，說治不了，讓我回去想吃什麼吃什麼。「
想吃什麼吃什麼。
這是中醫里對「等死「最委婉的說法。
張昭沉默了一下，問：「家裡還有什麼人？「
「兒子、兒媳、孫子。「老嫗說，「都勸我別折騰了，說人老了就是這樣。可我看著孫子長大，還沒看著他娶媳婦，不甘心。「
杜仲在旁邊聽著，眼睛微微發紅。
張昭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又問了一句：「您今天是怎麼找到我這兒來的？「
「街口賣菜的王婆說的。「老嫗道，「她說軒和堂的張大夫前兩天治好了一個背上長滿蟲子的，手段邪乎得很，問我敢不敢來試試。我就想，反正也治不好了，試試又怎樣。「
張昭明白了。
消息傳得比他想像中快。肖清那件事才過去幾天，整個萬年縣的地段已經有人在傳「軒和堂有個專治邪病的張大夫「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玄奘跟出來，走到他旁邊。
「張大夫當真有把握？「
「沒有。「張昭說得很直接，「但我想試試。「
玄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欣賞：「換心之術，聞所未聞。張大夫從何處學來？「
「沒學。「張昭說，「自己琢磨的。「
玄奘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一聲：「有趣。「
張昭沒有接話，而是直接問：「法師方才說的，佛法能壓制解構蔓延，具體是什麼原理？「
玄奘想了想，說：「貧僧以本元法力，在解構區域的邊界建立一層'止觀結界'，類似於用佛法把解構的東西暫時固定住，不讓它繼續擴散。但這不治本，只是延緩。「
「這個'止觀結界'，能在手術過程中維持嗎？「
「能。但貧僧要分心維持結界，就無法配合張大夫手術。「玄奘道，「三日之後，貧僧若收功，封印會立刻解除。「
張昭在心裡把時間線理了一遍：
玄奘封印能撐三天。三天之內，他必須完成所有準備並實施手術。手術成功，玄奘收功；手術失敗，沒有然後了。
時間卡的死死的，沒有容錯空間。
「方才說的材料，「玄奘又問，「張大夫有眉目嗎？「
「有一點線索，但不確定能不能用。「張昭說，「皇城地下有龍脈，龍脈之中或有低熵礦物，能做心臟替代物。需要實地考察才知道。「
玄奘微微點頭：「龍脈之事，貧僧略有耳聞。若張大夫需要，貧僧可同行。「
「不必。「張昭搖頭，「法師專心維持封印，這邊我自己來。「
玄奘沒有再勸。
兩人在廊下作別，張昭往宮門外走，蔣季璋跟了上來。
「張大夫，「蔣季璋叫住他，壓低聲音，「換心之事，兇險異常，你當真要做？「
「不做，她就得死。「張昭說，「做了，至少有一線希望。「
蔣季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需要我幫忙嗎？「
「蔣大人認識的人多，「張昭說，「若能幫我打聽一下，這長安城裡，有沒有出現過類似'心臟異常'的病案，或者有哪位前輩曾經嘗試過類似的心臟手術——哪怕只是記載都行。「
蔣季璋點頭：「我記下了。還有別的嗎？「
「有。「張昭看了他一眼，「幫我找個好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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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軒和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張昭推開醫館大門，一眼看見堂前坐著一個人。
一個老嫗。
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堆疊，穿著一身粗布衣裳，坐在條凳上，兩手放在膝蓋上，姿態很安詳，像是坐在自家院子裡等孩子放學。
杜仲守在旁邊，渾身還纏著繃帶，一臉警惕地盯著老嫗，顯然不敢靠近。
「師父！「杜仲看見張昭進來，大喜過望，「您可算回來了，這老人家在這裡等了小半個時辰，問她什麼事也不說，就說要等您。「
張昭走過去，在老嫗面前站定，打量了一下。
面容平靜，呼吸平穩，看不出有什麼急症的樣子。但他就那麼站在她面前，開了洞見。
一眼。
張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看見的皮膚下面的東西，不是肖清那種蟲子，也不是杜仲那種活化元素，而是一種……蠕動。
不是蟲子，是器官本身在蠕動。
老嫗的胃、肝臟、腸道，都在緩慢地收縮、舒張、位移，像是活的，但又不像是「正常的活「。那些器官的邊界正在模糊，和肖清的囊腫、杜仲的腫脹都不一樣——不是長出了什麼異物，而是自身的結構正在……鬆動。
三維的組織，正在變得不那麼三維了。
和兕子公主的心臟，是同一個性質的問題。
只是兕子的問題是局部，這個老嫗的問題是全身。
老嫗抬起頭，看著張昭，眼睛很清澈，平靜地說：
「大夫，您能看見我身上的病，對不對？「
張昭沒有回答。
老嫗繼續說：「我聽說軒和堂的張大夫醫術高明，能治別人治不了的病。我這個病，城裡的大夫都說治不了，讓我回家等著。我不想等。「
她掀開衣襟，露出肚子。
張昭看見了。
皮膚底下，那些器官的輪廓隱約浮現，比正常人的要模糊、要淡，像是用清水在紙上畫的畫，正在被另一杯水慢慢暈開。
老嫗重新把衣服放下來，神色依然平靜：「大夫，您看我這個病，能治嗎？「
張昭把衣襟給她放下，示意她坐回去。
「躺了多久了？「
「三年。「老嫗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起初只是吃不下飯，後來越來越重，肚子裡的東西開始亂動，睡不著覺。「
三年。發展得這麼慢，和杜仲那次不一樣。杜仲是急性的，一夜之間白蟲擴散；這個老嫗是慢性的，三年時間，器官一點一點鬆動。
但性質相同，都是三維結構在退化。
「其他地方呢？有沒有看過別的郎中？「
「看過。「老嫗說，「都說是脾胃虛弱、氣血不足，吃了不少藥，不管用。後來有個老大夫看了一眼，說治不了，讓我回去想吃什麼吃什麼。「
想吃什麼吃什麼。
這是中醫里對「等死「最委婉的說法。
張昭沉默了一下，問：「家裡還有什麼人？「
「兒子、兒媳、孫子。「老嫗說，「都勸我別折騰了，說人老了就是這樣。可我看著孫子長大，還沒看著他娶媳婦，不甘心。「
杜仲在旁邊聽著，眼睛微微發紅。
張昭沒有接他的話，而是又問了一句：「您今天是怎麼找到我這兒來的？「
「街口賣菜的王婆說的。「老嫗道，「她說軒和堂的張大夫前兩天治好了一個背上長滿蟲子的，手段邪乎得很，問我敢不敢來試試。我就想，反正也治不好了，試試又怎樣。「
張昭明白了。
消息傳得比他想像中快。肖清那件事才過去幾天，整個萬年縣的地段已經有人在傳「軒和堂有個專治邪病的張大夫「了。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