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燕山深處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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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風卷著碎雪,在燕山余脈的深溝老林里亂竄。

  枯枝斷裂的脆響接連不斷。

  幾十道人影在半人高的灌木叢里艱難跋涉。厚重的皮甲被荊棘劃出無數白痕。

  胡永強走在隊伍中間。他那身原本光鮮的後金將領鎧甲,此時沾滿了泥污和樹掛,穿在他白淨瘦弱的身上,顯得極其臃腫彆扭。

  他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喘氣聲粗重。

  巴圖魯圖爾格一腳踹斷擋路的枯樹幹,木屑橫飛。

  「胡永強!你這奴才帶的什麼路!」圖爾格粗糲的嗓門在林子裡炸響,他指著前面沒過膝蓋的爛泥塘,滿臉橫肉直哆嗦,「放著平坦的官道不走,鑽這連野豬都不拉屎的破林子!你是不是存心消遣主子們!」

  周圍幾個正黃旗的甲兵紛紛停下腳步,手按刀柄,神色不善。

  胡永強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他弓著腰,快步湊到圖爾格跟前。

  「主子息怒,息怒啊。」胡永強連連作揖,聲音尖細,「奴才也是為了大局著想。那廣寧城的明軍……不,那幫瘋子,此刻肯定順著官道往京師趕。咱們要是走官道,萬一撞上,那可是要吃大虧的。」

  圖爾格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呸!漢狗就是漢狗,膽子比耗子還小!幾萬個叫花子兵就把你嚇破膽了?阿敏貝勒要是曉得你這副熊樣,非剝了你的皮!」

  胡永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阿敏?那個滿腦子只知道揮刀砍人的莽夫,此時定是躺在營帳里捂著傷口哀嚎呢。胡永強在心底狠狠啐了一口,垂下的眼眸里閃過一抹極其陰冷的毒光。

  當他再次抬起那張白淨無須的臉龐時,五官已經堆疊出令人作嘔的諂媚笑容。他身子弓得更低,雙手下意識地<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著腰間那把舊日的明式佩劍,尖細的嗓音在呼嘯的冷風中顯得分外刺耳:「主子教訓得極是!奴才皮糙肉厚,挨兩句罵是主子賞臉。可廣寧城裡那幫傢伙,真不是尋常的明軍!大汗此刻正在京師翹首以盼咱們的情報,主子們都是萬金之軀,磕著碰著都是大金的損失,犯不上跟那些不要命的瘋子在官道上死磕。咱們留著有用之軀,把這天大的消息全須全尾地遞到大汗御前,那才是實打實的頭等大功啊!」

  一陣夾雜著冰碴的狂風猛地灌進林子,吹得周圍半人高的灌木劇烈搖晃,枯黃的葉片打著旋兒砸在圖爾格滿是橫肉的臉上。圖爾格重重地冷哼了一聲,粗大的鼻孔里噴出兩團白氣,終究沒有再拔刀發作。廣寧城外那場仗打得實在憋屈透頂,那些殺不死、砍不絕的瘋子,此刻想起來依然讓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少廢話!趕緊走!天黑前必須翻過這道嶺!」圖爾格罵罵咧咧地轉過身,粗壯的手臂一把扯斷擋在面前的荊棘,抬起厚重的皮靴,一腳踩進泥漿里,蠻橫地向前開路。

  風雪漸大,天色愈發昏暗。胡永強緩緩直起那原本弓成蝦米般的腰杆。他死死盯著圖爾格那寬闊的後背,臉上的諂媚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膽寒的狠戾。他緊緊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了衣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皮肉里,滲出絲絲血跡。

  夜幕死死壓在燕山余脈的深溝老林上。刺骨的寒風在光禿禿的樹幹間狂嘯。深山之中不敢生起明火,隊伍在背風的山坳深處,勉強攏起兩堆只冒著嗆人青煙的暗火。圖爾格等十幾個正黃旗甲兵大馬金刀地圍在火堆旁,粗壯的雙手撕扯著凍得硬邦邦的肉乾,含混不清的滿語咒罵聲伴隨著咀嚼聲在山坳里迴蕩。

  胡永強一個人縮在最外圍的陰影里,遠離那點微末的溫暖。他那身臃腫的後金將領鎧甲在寒風中凍成了一塊冰坨。他顫抖著手,解下腰間那把制式的大明將官佩劍,小心翼翼地橫放在膝蓋上。劍鞘上曾經象徵榮耀的鎏金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透著乾涸血跡底色的暗紅色木紋。他白淨瘦弱的手指一點點撫過劍柄的吞口,指腹在粗糙的紋理上反覆<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

  一陣陰冷的夜風穿過密集的松林,發出悽厲的嗚嗚聲。這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皮甲,直直扎進胡永強的骨頭縫裡,跟遼東老家冬天的風一模一樣。他乾癟的嘴唇微微蠕動,喉嚨里不受控制地擠出半句走調的遼東小調。聲音剛出口,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轉頭看了一眼不遠處啃食肉乾的滿洲兵,做賊心虛般死死咬住下唇,強行把後半句咽回肚子裡。他閉上眼,破敗的衛所城牆、老娘臨終前渾濁的淚眼、建奴入關時映紅半邊天的火光和撕心裂肺的慘叫,變成一把把尖刀,在他的腦子裡瘋狂翻攪。


  「大明……去他娘的大明!」胡永強猛地睜開眼,眼底泛起一層陰冷至極的毒光,在心底瘋狂咆哮。

  當年,他也是這把劍的主人,他也曾挺直腰杆帶著手下的弟兄在城頭上死戰不退。可最後換來了什麼?城破之時,那些滿嘴仁義道德的當官的跑得比狗還快!留下他們這些賣命的大頭兵,給建奴當肆意宰割的兩腳羊!

  他低頭死死盯著身上這身散發著羊膻味的皮甲,手指猛地攥緊劍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死人的慘白。為了活命,他親手剃了祖宗傳下來的頭髮,換上這身騷氣沖天的皮甲。他舉起屠刀,砍向昔日的同澤,他比真正的女真人殺得還要狠毒,搶得還要瘋狂。一切的搖尾乞憐,一切的喪心病狂,不過是為了在這幫主子面前討口飯吃,為了活下去!

  「只要把廣寧那幫瘋子的底細報給大汗,老子就能徹底站穩腳跟!」他壓低嗓音,從牙縫裡擠出這句嘶啞的誓言,眼中的狠戾在黑暗中幽幽發亮。

  寒風卷著枯葉在兩人腳邊打轉。一個乾瘦的黑影貼著地面摸索過來,帶起一陣悉悉索索的碎雪聲。「統領。」黑影湊到胡永強耳邊,壓著嗓子喚了一聲,打斷了他腦海中翻江倒海的思緒。來人是王麻子,跟著胡永強從大明死人堆里爬出來,一起剃髮降了後金的漢軍旗老弟兄。

  王麻子縮著脖子,賊眉鼠眼地四下踅摸了一圈。確認遠處那群圍著暗火啃肉乾的滿洲兵聽不見這邊的動靜,他才咽了口唾沫,顫著聲繼續說:「統領,咱們真就這麼兩手空空去見大汗?廣寧城連個牆皮都沒扒下來,阿敏貝勒還吃了那麼大的血虧。大汗那吃人的脾氣,萬一怪罪下來,咱們這兩顆腦袋可不夠砍的。」

  胡永強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陰毒在黑暗中爆出一團凶光。他白淨瘦弱的手探出,一把死死揪住王麻子油膩的皮甲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閉嘴!」胡永強尖細的嗓音壓在喉嚨底,擠出野獸護食時的低吼。王麻子嚇得渾身一哆嗦,枯瘦的雙手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連連點頭。

  冷風呼嘯著灌進領口。胡永強嫌惡地鬆開手,將王麻子推倒在凍硬的泥地上,從鼻腔里擠出兩聲冷笑。「怪罪?大汗憑什麼怪罪咱們?咱們是來送救命情報的!」他乾癟的胸膛劇烈起伏,乾瘦的手指重重拍打著腰間那把大明將官佩劍的劍鞘,發出沉悶的木音。

  「廣寧城外那些鬼東西,你那兩隻招子難道沒看見?」胡永強俯下身,蒼白的臉幾乎貼到王麻子的鼻尖上,噴出的熱氣帶著濃重的腥味,「那根本不是人!刀砍不死,箭射不退!一個個光著膀子,爭先恐後往咱們的刀口上撞!死了沒半天,又活蹦亂跳地衝上城頭!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一陣穿堂風颳過山坳,王麻子控制不住地打了個寒顫,牙齒磕碰出聲。他當然記得。那天攻城,滿地的殘肢斷臂。他親眼看到一個身高八尺的巨漢,赤條條從十幾丈高的城牆上縱身跳下,生生砸死幾個重甲巴牙喇,自己也摔成一灘爛肉泥。結果到了下午,那巨漢竟然又生龍活虎地站在城頭垛口上,手裡掄著大劍,嘴裡狂吼著聽不懂的怪話。還有那些從天而降的破陶罐,裡面裝的儘是些邪門火藥。阿敏貝勒的一百多精銳親衛,被炸得連塊完整的骨頭渣子都沒拼湊出來。阿敏自己都被灼熱的氣浪掀飛出去幾丈遠,半邊臉燒得焦黑冒油,慘叫聲震天響。

  「這大明的天下,出了吃人的妖孽了。」胡永強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腮幫子上的橫肉劇烈抽搐,「楚澤那小畜生,不知用了什麼喪盡天良的邪術,招來這群殺不絕的陰兵。這個消息如果不馬上捅到大汗御前,皇太極那十萬鐵騎,搞不好要在京師城下吃個翻天覆地的悶虧!」

  王麻子縮在地上連連點頭,腦袋點得飛快。「統領英明!可是……」他咽下喉嚨里的乾澀,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咱們就這麼空口白牙地去說,大汗能信嗎?那些滿洲主子向來把咱們當狗看,圖爾格剛才的態度您也瞧見了。他們肯定會咬死咱們是為戰敗找藉口,到時候直接把咱們推出去砍了祭旗啊!」

  山坳里的暗火忽明忽暗,冷風吹得樹枝狂亂搖擺。胡永強沉默了。王麻子這句話,直直戳中了他的死穴。皇太極生性多疑,手段毒辣。沒有真憑實據,光憑他胡屠夫上嘴唇碰下嘴唇,怎麼可能讓皇太極相信這世上有殺不死的陰兵?搞不好皇太極直接定他個動搖軍心、妖言惑眾的死罪,當場就把他的腦袋砍下來掛在旗杆上。胡永強抬起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剃得精光的前額,那裡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他死死盯著黑沉沉的夜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走一步看一步。先摸到京師附近再說!」

  次日清晨,燕山余脈的濃霧濃得化不開。灰白色的霧氣貼著冰冷的凍土翻滾,將枯樹和怪石徹底吞沒。胡永強帶領的隊伍沿著陡峭的山脊往南摸索,腳下的爛泥混合著碎冰,每踩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走在最前方的正黃旗斥候猛地揚起右臂,五指張開。整支隊伍瞬間釘死在原地,幾十號人同時屏住呼吸,只有粗重的鼻息在冷空氣中化作白霧。

  胡永強立刻貓下腰,臃腫的後金鎧甲在粗糙的樹皮上刮蹭出沉悶的聲響。他狗一般機警地快步摸到隊伍最前方,伸出蒼白乾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撥開面前那片掛著冰霜的枯黃灌木。

  視線穿透稀薄的霧氣,前方的景象讓胡永強猛地倒吸一口夾雜著冰碴的冷空氣,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這是一片極其開闊的谷地。原本平整的雪地和凍土徹底被踐踏成了一鍋爛粥。谷地中央一片狼藉,密密麻麻的腳印重重疊疊,雜亂無章地向著南方蔓延,數量多得讓人頭皮發麻。幾條觸目驚心的巨大車轍印深深陷入堅硬的凍土裡,足足有半尺深,邊緣的泥土被沉重的壓力擠壓得向外翻卷。

  胡永強不顧泥濘,手腳並用地滑下土坡,撲進谷地中央。他徑直走到一個巨大的土坑前。坑底堆積著沒燒透的灰燼,還在往外冒著絲絲縷縷的青煙。

  灰燼邊緣,散落著幾個極其詭異的物件。胡永強伸出顫抖的手,撿起其中一塊。這材質觸感極其怪異,非絲非麻,非紙非皮,揉捏起來發出刺耳的脆響。表面印著極其鮮艷刺眼的花綠圖案,旁邊還印著幾個缺胳膊少腿的怪異漢字。他轉過頭,又看到幾個透明度極高的琉璃瓶子殘骸被隨意丟棄在爛泥里。瓶底殘留著一灘黑乎乎的濃稠液體,一股極其刺鼻卻又甜膩的氣味直衝腦門。

  圖爾格邁著大步從土坡上走下來,厚重的皮靴踩得泥水四濺。他走到土坑邊,抬起腳,蠻橫地將那堆還在冒煙的灰燼踢得漫天飛舞。

  「呸!這幫沒卵蛋的明狗,跑得倒快!」圖爾格滿臉橫肉擰在一起,粗大的鼻孔里噴出白氣,嘴角扯出一抹極度輕蔑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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