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風雨欲來前的告別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卯時三刻。

  夜色尚未褪去。

  厚重雲層壓在廣寧城的上空。

  與遠方高爐日夜不息噴吐的黑煙絞纏在一處。

  透出一股壓抑。

  刺骨的晨風裹挾著冰碴子。

  呼嘯穿街過巷。

  刮在人臉上。

  割出一陣陣火辣辣的疼。

  包鐵城門在幾名守軍合力推動下,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摩擦聲在清晨迴蕩。

  撕開了廣寧城封閉了一夜的缺口。

  陸劍一把攥住冰冷的韁繩,腳踩馬鐙,動作乾淨利落的翻身上馬。

  他胸口的衣襟下,緊緊貼著那份用火漆封死的密折。

  薄薄的紙頁貼著皮肉,帶起一股滾燙的錯覺。

  時刻灼燒著他的神經。

  他身後的十幾個北鎮撫司緹騎一言不發,動作整齊劃一的跨上馬背。

  胯下的戰馬感受到了主人們緊繃的情緒,顯得焦躁不安。

  鐵蹄不斷刨刮著凍硬的泥土,踢踏出雜亂的聲響。

  馬鼻子裡接連噴出一團團白色的濁氣,打著響亮的響鼻。

  這群在京城裡橫行無忌的煞星,此刻一個個面色鐵青。

  他們眼窩深陷。

  布滿紅血絲的雙眼中翻湧著深深的驚懼與疲憊。

  「頭兒,門開了。」

  代號狸貓的緹騎壓低了嗓音。

  聲音里透著一絲控制不住的顫抖與急切。

  他緊緊勒著韁繩。

  目光死死盯著城門外那條通往關內的官道。

  陸劍沒有回頭。

  他最後看了一眼身後這座充斥著瘋狂的巨城。

  高爐的火光在夜色邊緣跳躍。

  隱隱還能聽見城中深處傳來的那些怪異的呼喊聲。

  「走,全速回京。」

  陸劍猛的一抖韁繩,雙腿用力一夾馬腹。

  戰馬嘶鳴一聲,揚起四蹄,衝出城門。

  十數騎緊隨其後,馬蹄聲碎裂了清晨的寒風,倉皇而決絕。

  他們連一息的時間都不願再在這座城裡多待。

  城門外已經熱鬧起來。

  幾百個衣著五花八門頭頂飄著奇怪文字的人群。

  正推著獨輪車扛著原木,在城牆根底下忙碌。

  號子聲叫罵聲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吵的人耳膜發脹。

  「三組的,動作快點,這截城牆的耐久度還沒補滿。」

  「等會兒日常任務刷新了拿不到全額功勳。」

  「別催了,那邊的水泥還沒幹透。」

  「周可可說了,誰敢在沒幹透的水泥上踩腳印。」

  「她就帶人把誰的公會駐地給揚了。」

  一個頂著搬磚狂魔名號的漢子,推著滿滿一車碎石。

  從陸劍的馬頭前擦著鼻尖衝過去。

  戰馬受驚,人立而起。

  陸劍死死勒住韁繩,強行將戰馬壓了下去。

  他身後的緹騎本能的抽出半截繡春刀。

  刀刃摩擦刀鞘發出冷音。

  「讓讓,沒長眼啊,擋著老子刷聲望了。」

  那推車的漢子頭也不回,扯著嗓子罵了一句。

  推著車跑向遠處的工地。

  緹騎們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卻硬生生把刀按了回去。

  昨夜的教訓太慘痛。

  在這座城裡,拔刀嚇唬不住任何人。

  只會引來一群興奮的瘋子。

  陸劍沒有理會那名漢子。

  他端坐在馬背上,最後一次端詳這座巨城。

  巨型煙囪還在噴吐著濃黑的煙柱,將半邊天空染的污濁。


  城牆表面呈現出一種平滑與堅硬。

  全無半點磚石壘砌的縫隙。

  城裡城外的幾萬人不知疲倦。

  以一種令他膽寒的速度,瘋狂擴張著這座城市的戰爭潛力。

  這裡沒有大明朝廷的官僚推諉。

  沒有剋扣軍餉的貪墨,沒有暮氣沉沉的絕望。

  這裡只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為了擴張和殺戮而存在的狂熱。

  腳步聲從城門洞內傳出。

  楚澤走在最前面。

  他今日沒有穿那身玄黑鐵甲,而是換了一身常服。

  腰間隨意掛著一柄長劍。

  整個人褪去了沙場將領的肅殺,多了幾分從容。

  王二牛和李循義一左一右跟在後面。

  王二牛滿臉不爽。

  一雙眼睛惡狠狠的剜著馬背上的錦衣衛。

  嘴裡毫不掩飾的嘟囔。

  「一群穿飛魚服的軟蛋,韃子來的時候不見人影。」

  「仗打完了跑來抖威風,呸。」

  李循義則完全沒把錦衣衛放在眼裡。

  這老儒生鼻樑上架著水晶鏡,手裡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邊走邊用毛筆在上面勾畫,嘴裡念念有詞。

  「三號高爐的煤炭用量超了,東邊新開墾的十畝地得趕緊引水。」

  「這幫天兵幹活是快,就是太費糧食。」

  陸劍居高臨下,將這三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桀驁不馴的悍將,沉迷庶務的文吏,以及深不可測的楚澤。

  「陸大人。」

  楚澤走到馬前三步站定,拱手抱拳。

  臉上掛著溫和的微笑。

  「晨風苦寒,大人何必走的如此匆忙。」

  「不若多留幾日,也好讓楚某盡一盡地主之誼。」

  陸劍握著馬鞭的手緊了緊。

  「楚將軍的好意,本官心領了。」

  陸劍聲音乾澀,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

  「廣寧百廢待興,軍務繁雜,本官就不多加叨擾了。」

  「京中還有要務,必須即刻啟程。」

  「既然如此,楚某也不強留。」

  楚澤放下手,身姿挺拔。

  「大人此番回京,路途遙遠,還望多加珍重。」

  「廣寧之事,就有勞大人在陛下面前,如實上陳了。」

  如實上陳。

  這四個字在陸劍舌尖轉了一圈,泛起一陣苦澀。

  他當然會如實上陳。

  他會把這裡發生的一切。

  把那些顛覆常理的神跡,把楚澤打造出的這個戰爭機器。

  一字不落的寫進密折,呈遞到御案之上。

  陸劍俯下身,雙手撐在馬鞍上,身體前傾。

  拉近了與楚澤的距離。

  「楚將軍。」

  陸劍壓低了嗓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

  「本官在詔獄裡待了半輩子,見過的死人比活人多。」

  「這世上的事,看透了,也就那麼回事。」

  楚澤面色不變,靜靜聽著。

  「這滿城的天兵,是不死不滅的神跡,也是能焚毀一切的烈火。」

  陸劍臉頰肌肉微微抽動,咬著牙吐出每一個字。

  「這火,能燒死建奴,也能燒穿這大明的天。」

  他直起身,重新居高臨下的俯視楚澤。

  「楚將軍是絕頂聰明之人。」

  「這天兵,究竟是護國安邦的神兵,還是禍亂天下的魔兵。」

  陸劍拉長了語調,語氣中透出警告與敲打。

  「全在將軍一念之間。」

  「望將軍,好自為之。」


  話音落地,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王二牛雖然聽不清陸劍說了什麼,但那股子敲打意味太明顯了。

  他猛的跨前一步,粗壯的手臂直接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發出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楚澤抬起右手,輕輕擺了擺。

  王二牛硬生生止住腳步,鼻孔里噴出一口粗氣,退了回去。

  楚澤仰起頭,迎著陸劍的審視。

  他臉上的微笑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這種平靜,比任何激昂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陸大人多慮了。」

  楚澤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楚澤生於斯,長於斯。」

  「這滿城軍民,這十萬天兵。」

  「所求者,不過是驅逐韃虜,復我河山。」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楚澤心中,只有大明。」

  陸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晨風。

  這句表態,無懈可擊。

  不管楚澤心裡到底怎麼想。

  至少在表面上,他把大明忠臣的牌坊立的穩如泰山。

  這就夠了。

  剩下的事,交給紫禁城裡那位去決斷。

  「駕。」

  陸劍不再廢話,猛的一抖韁繩。

  戰馬發出一聲長嘶。

  前蹄重重落地,濺起一蓬碎冰。

  他身後的緹騎們也紛紛撥轉馬頭,準備列隊出發。

  就在這送別即將結束,所有人準備各奔東西的瞬間。

  一陣突兀的聲音,撕裂了清晨的寒風。

  噠噠噠噠。

  馬蹄聲。

  不是一匹,而是數騎。

  聲音從正南方的官道盡頭傳來。

  那裡是通往山海關,通往京師的方向。

  陸劍剛剛提起的馬韁,猛的僵在了半空。

  他的心臟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

  作為錦衣衛高級將領,他對馬蹄聲有著超出常人的敏銳。

  那不是尋常趕路的節奏。

  那是把戰馬往死里壓榨,完全不顧畜生性命的亡命狂奔。

  「戒備。」

  陸劍厲喝一聲。

  十幾個緹騎瞬間拔出繡春刀,催馬散開。

  在城門外形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防禦陣型。

  王二牛也一把抽出了環首刀,大吼一聲。

  「城頭戒備,床弩上弦。」

  原本還在幹活的玩家們,聽到這動靜。

  瞬間扔下手裡的磚頭和木料,全圍了過來。

  「怎麼了怎麼了,刷怪了。」

  「南邊來的,難道是明朝陣營的劇情NPC。」

  「臥槽,趕緊錄像,肯定有大事件。」

  楚澤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雙手攏在袖子裡,面朝南方,下頜微微揚起。

  地平線的盡頭,漫天煙塵滾滾而來。

  三騎快馬,瘋狂的撕開晨霧,朝著廣寧城門直衝而來。

  距離越來越近。

  陸劍看清了馬上騎士的裝扮。

  臉色瞬間煞白,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飛魚服。

  而且是殘破不堪沾滿大片暗紅血跡的飛魚服。

  最讓陸劍感到頭皮發麻的,是沖在最前面那名騎士背上,插著的一面旗幟。

  那是一面黑色的三角形令旗,邊緣鑲著一圈血紅。

  旗面上,用金線繡著一個猙獰的死字。

  錦衣衛最高級別,黑色死字令旗。

  非社稷倒懸,非京城傾覆的滅頂之災,絕對不可動用此旗。


  「閃開,都閃開。」

  陸劍揮舞著馬鞭,驅趕著擋在前面的緹騎和玩家。

  他雙腿猛夾馬腹,迎著那三騎狂奔過去。

  「吁。」

  沖在最前面的那匹戰馬,在距離陸劍不足十步的地方,終於耗盡了生命力。

  它發出一聲悲鳴,兩條前腿齊根折斷。

  巨大的身軀砸在凍土上,滑出好幾丈遠。

  馬背上的騎士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

  在地上連續翻滾,留下一長串血印。

  另外兩騎也緊跟著癱倒在地。

  馬匹口吐白沫,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陸劍翻身下馬,衝到那個摔飛的騎士面前。

  一把揪住他殘破的衣領,將他上半身拽了起來。

  騎士的臉已經被泥土和鮮血糊滿。

  頭盔早就不知去向,頭髮散亂。

  他胸前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皮肉外翻,鮮血還在往外涌。

  「我是北鎮撫司指揮僉事陸劍。」

  陸劍的聲音破了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慌。

  「出了什麼事,說。」

  那騎士費力的睜開<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睛,看清了陸劍身上的官服。

  他乾裂的嘴唇劇烈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喘息。

  他死死反抓住陸劍的手臂,指甲幾乎摳進陸劍的肉里。

  「建奴,建奴。」

  騎士拼盡全力,將胸腔里最後一口氣擠了出來。

  聲音悽厲。

  「皇太極親率十萬大軍。」

  「繞道蒙古,破大安口,遵化陷落。」

  轟。

  這句話,狠狠砸在廣寧城門外。

  陸劍腦子裡嗡的一聲巨響,眼前一陣發黑。

  身體猛的搖晃了一下,險些跌坐在地。

  他身後的十幾個緹騎,更是集體失聲。

  拿刀的手不停發抖。

  繞道蒙古,破大安口。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大明朝耗費無數錢糧傾盡舉國之力打造的關寧錦防線。

  那道橫亘在遼東大地上的防線,成了一個擺設。

  皇太極根本沒有來硬碰硬。

  他帶著十萬大軍,直接繞過了遼東。

  從長城防線最薄弱的地方,捅穿了大明朝的腹部。

  「京城,京城急報。」

  那騎士吐出一大口夾著內臟碎塊的鮮血。

  死死揪住陸劍衣袖的手終於無力的鬆開,腦袋重重砸在泥土上。

  「建奴大軍,直逼京師。」

  「陛下連下十二道金牌。」

  「詔天下兵馬,勤王。」

  最後兩個字說完,騎士徹底斷了氣。

  死寂。

  寂靜籠罩了城門外這片空地。

  只有寒風颳過旗幟發出的獵獵聲。

  王二牛張大了嘴巴,環首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李循義手裡的帳冊滑落,紙張被風吹的嘩啦啦作響。

  連那些平日裡最跳脫的玩家們,此刻也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劇情震住了。

  「臥槽。」

  人群中,不知誰咽了口唾沫,爆出一句粗口。

  「這劇情跨度,太特麼刺激了吧。」

  「直接打到京城了,那咱們在這守個錘子啊。」

  「大事件,絕對是版本更新級別的大事件。」

  玩家們的竊竊私語開始蔓延,興奮的情緒在人群中迅速發酵。


  陸劍跪在泥地里,保持著揪住死屍衣領的姿勢。

  他渾身冰冷。

  完了。

  全完了。

  建奴兵臨北京城下,大明朝的心臟被抵住了。

  如果京城被破,皇帝有個三長兩短,這天下就徹底大亂了。

  他猛的轉過頭,看向站在十幾步外的楚澤。

  楚澤依然站在原地。

  常服在風中微微擺動。

  他的臉上沒有震驚,沒有恐慌,甚至連一絲意外的表情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地上的死屍。

  看著崩潰的陸劍,看著這亂成一團的局面。

  歷史終於還是到了這個節點。

  己巳之變。

  皇太極的驚天豪賭。

  大明王朝走向深淵的加速點。

  袁崇煥命運的轉折點。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