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鷹犬的抉擇與奏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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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的更漏滴答作響,夜色很濃。

  廣寧城白日裡的喧囂徹底沉澱在冰冷的夜風中。

  空曠的街道上偶爾傳來幾聲沉悶的打更梆子響。

  聲音敲擊在堅硬的水泥路面上,盪出孤寂空洞的回音。

  館驛正屋內透著刺骨的寒意。

  角落裡的炭火盆耗盡了最後的生氣。

  幾塊焦黑的木炭表面裂開縫隙,透出幾點猩紅的暗火。

  一陣穿堂風順著門縫擠進來。

  暗火閃爍了兩下瞬間熄滅。

  火光徹底剝落成死寂的灰白。

  陸劍端坐在紫檀木桌案後。

  他脊背挺的筆直,身軀僵硬。

  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死死捏著一管紫毫筆。

  指節因為過度用力泛出蒼白。

  桌案上厚厚一疊紙凌亂的攤開著,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一股化不開的驚懼與沉重。

  紙面上濃黑的墨跡勾勒出一個個刺目的詞彙。

  堅不可摧的水泥,噴吐烈焰的高爐。

  堆積如山的土豆,附骨不滅的神火油。

  還有城外那數萬個滿嘴嚷嚷著下副本爆裝備跑屍復活的瘋子。

  他們根本不知死為何物。

  一陣夜風蠻橫的撞開窗欞。

  夜風捲起桌角幾張揉皺的廢紙,在青磚地上打轉。

  陸劍鬆開緊攥的紫毫筆,任由它滾落在一旁。

  他抬起雙手,粗糙的指腹用力按壓著突突跳動的眉心。

  他試圖將腦海中那些荒誕恐怖的畫面擠壓出去。

  他感到疲憊。

  這種疲憊感將他整個人死死釘在太師椅上。

  他在北鎮撫司的詔獄裡摸爬滾打了半輩子。

  他雙手沾滿血腥,自認看破了天下所有的陰謀詭計。

  魏忠賢權傾朝野的閹黨,東林黨自詡清高的清流。

  塞外的韃子,西南的土司。

  這些人手段再毒辣心思再深沉,終究是肉體凡胎。

  他們全在凡人的常理之內,全在大明律法與皇權的枷鎖之中。

  只要是人就有貪嗔痴。

  他們就能被錦衣衛的繡春刀劈開骨頭,被詔獄的烙鐵燙出實話。

  可楚澤弄出來的這座廣寧城徹底砸碎了天地間的常理。

  這座城跳出了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陸劍發出一聲冷笑。

  他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弧度。

  他猛的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桌案上的密折。

  這份密折即將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御前。

  朝堂上那些袞袞諸公整日防備的擁兵自重。

  歷代先皇日夜憂心的藩王造反。

  和楚澤在這片遼東凍土上孕育出的東西相比,那些全是不入流的小打小鬧。

  陸劍猛的站起身。

  身後的太師椅在地磚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聲。

  一陣穿堂風卷過,將桌案上的燭火吹的瘋狂搖曳。

  這把他在牆上的影子拉扯著。

  「楚澤你哪裡是在守城。」

  陸劍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這是在造一個怪物!」

  他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欞。

  冰冷的夜風裹挾著冰碴子撲面砸來。

  遠處的廣寧城依舊燈火通明。

  那座高爐噴吐的黑煙遮蔽了星月。

  叮噹的打鐵聲順著風聲鑽進他的耳朵。

  「自己開荒種地,自己起爐打鐵,自己鍛造兵器。」

  陸劍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片火光。


  「還能讓滿城軍民連命都不要,死心塌地為你賣命!」

  他轉過身大步跨回桌案前。

  他一把抓起那份寫滿蠅頭小楷的密折,手背青筋暴突。

  「大明朝兩百年的後勤補給,兵部工部的層層調度。」

  「在這廣寧城裡全成了一張廢紙!」

  陸劍將密折狠狠拍在桌面上。

  「朝廷的掣肘?錢糧的拿捏?」

  「對你楚澤而言根本就是個笑話!」

  屋內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陸劍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只要給你時間。」

  他雙手撐在桌沿俯下身,死死盯著地圖上廣寧城的位置。

  他聲音里透出深深的絕望與恐懼。

  「那座醜陋的高爐就會沒日沒夜的吐出百鍊精鋼!」

  「那些從泥地里刨出來的土豆,就能讓整個遼東再也見不到一個餓死的人!」

  他直起身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泛起駭人的殺機。

  「真到了那一天,這廣寧城裡十萬披甲執銳的軍民。」

  「他們心裡敬的拜的認的。」

  陸劍一拳砸在桌面上。

  硯台里的殘墨飛濺而出,染黑了他的衣袖。

  「究竟是紫禁城裡高高在上的天子,還是你這位活萬民於水火的楚將軍!」

  陸劍粗糙的食指彎曲。

  骨節在堅硬的桌面上敲擊出一連串沉悶的篤篤聲。

  每一聲都重重敲打在帝國最敏感的神經上。

  「你這不是在殺韃子。」

  陸劍仰起頭閉上雙眼,聲音嘶啞到了極點。

  「你這是在掘大明朝的祖墳!」

  「在斷大明朝的根!」

  陸劍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凝結成白霧。

  他死死盯著窗外,殺意在眼底翻滾。

  這股殺意又在一瞬間被徹骨的無力感擊碎。

  殺?

  拿什麼殺?

  陸劍的目光盯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就憑他帶來的這十幾個北鎮撫司精銳緹騎?

  別說去碰城外那幾萬悍不畏死還能原地復活的天兵。

  單是那個滿身酒氣拔刀亂砍的莽夫王二牛。

  他就能把他們這十幾號人剁成肉泥。

  調兵圍剿?

  陸劍的嘴角扯出一抹慘笑。

  這是一個荒謬絕倫的笑話。

  後金數萬鐵騎的馬蹄聲還在遼東的凍土上轟鳴。

  阿敏那兩千不可一世的白甲精銳,剛剛才在西倉的烈火與天雷中燒成滿地焦黑的粉末。

  如今這千瘡百孔的北境防線,全靠廣寧城這座孤島死死釘在原地。

  動楚澤就是親手砸碎大明朝在遼東最後的屏障。

  大明承受不起這個代價。

  紫禁城龍椅上那位年輕的崇禎皇帝更承受不起。

  陸劍太了解當今聖上了。

  那位被內憂外患逼的夜不能寐的天子太渴望一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了。

  登基以來國庫空虛。

  朝堂上袞袞諸公為了黨爭鬥的烏煙瘴氣。

  遼東送來的戰報一封比一封透著絕望的死氣。

  就在這絕境裡楚澤橫空出世。

  他攜著斬首兩千白甲的驚天大捷。

  他攜著那些顛覆陰陽逆轉生死的神跡,硬生生砸開了大明朝死氣沉沉的僵局。

  皇帝急需這個大捷來穩住天下人的心。

  哪怕這會帶來威脅。

  那位天子也會毫不猶豫的將其死死攥在手心裡。

  一陣穿堂風夾雜著冰碴子撞開窗欞。

  桌案上的燭火被吹的劇烈搖晃。


  陸劍深吸一口冷氣,強壓下胸腔里的戰慄。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殺人無數的大手。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紫毫筆狠狠戳進硯台,蘸滿濃黑的墨汁。

  筆尖懸在半空微微顫抖。

  陸劍的手腕僵硬在半空遲遲無法落下。

  一滴濃墨順著筆毫匯聚越來越大。

  啪嗒一聲重重砸在潔白的宣紙上。

  墨汁瞬間暈染開一團刺目的黑跡。

  這直直刺痛了陸劍滿是血絲的雙眼。

  他猛的倒抽一口涼氣五指驟然收緊。

  他一把抓起那張廢紙揉成一團,狠狠砸進腳邊的炭火盆里。

  呼的一聲,火苗猛的竄高吞噬了紙團。

  火光映照在陸劍冷峻蒼白的臉上。

  他眼底的掙扎絕望與決絕被照亮。

  他重新抽出一張御用硬黃紙。

  他雙手用力將其在桌面上鋪平壓實。

  手腕下沉,筆鋒重重落在紙面上力透紙背。

  臣北鎮撫司指揮僉事陸劍,叩稟聖安。

  字跡剛勁挺拔力透紙背。

  他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隱瞞任何事實。

  他將這幾日在廣寧城的所見所聞一五一十的寫了下來。

  灰白堅硬的水泥城牆。

  日夜不息噴吐鐵水的高爐。

  能畝產數千斤的土豆。

  還有西倉那場引發天雷讓兩千白甲灰飛煙滅的神火油。

  每一件事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驚濤駭浪。

  陸劍寫的很慢字斟句酌。

  他把天兵的不死特性以及那些怪異的言行舉止全都詳細記錄在案。

  但他沒有用妖孽邪術這樣的字眼。

  他用的是楚澤的那套說辭。

  「天降神兵,應劫而生。」

  「此乃陛下洪福齊天,德感上蒼,方有此等祥瑞降世,澤被遼東。」

  陸劍寫到這裡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皇帝喜歡看什麼他就寫什麼。

  既然楚澤要把所有的功勞和神異都歸結於天命歸結於皇權。

  那他就順水推舟,把這頂高帽子給皇帝戴的嚴嚴實實。

  筆鋒一轉開始評價楚澤。

  「廣寧守將楚澤,忠勇冠絕,才略通神。」

  「臨危受命,力挽狂瀾,實乃我大明不可多得之柱國之臣。」

  八個字重如泰山。

  陸劍把楚澤捧到了天上去。

  這是為了安皇帝的心也是為了穩住目前的遼東局勢。

  只要楚澤還在打韃子他就是大明的忠臣良將。

  但奏摺不能只寫好話。

  作為天子之劍他必須點出暗藏的殺機。

  作為天子之劍他必須點出暗藏的殺機。

  陸劍停下筆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

  更夫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三更了。

  他重新蘸墨在奏摺的最後加上了一段話。

  「然,天兵非凡俗,其力源於天,其性難測。」

  「楚澤能引之,未能御之。」

  「此等力量,乃天賜我大明之利刃。」

  「然刃之雙鋒,既可對外,亦可對內。」

  「如何執此利刃,全在聖心獨斷。」

  寫完最後一筆陸劍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

  這幾句話才是整份奏摺的誅心之論。

  他把皮球完美的踢給了紫禁城裡的那位。

  天兵很強強到離譜,但他們不可控。

  楚澤只是個引導者他控制不了天災。

  這把刀太鋒利了,能殺建奴也能割傷握刀的手。

  陛下您敢握嗎?


  陸劍深知當崇禎皇帝看到這份奏摺時內心絕對會掀起狂風驟雨。

  期盼狂喜忌憚恐懼。

  這些情緒會交織在一起折磨著那位多疑的君王。

  但這已經不是他一個錦衣衛指揮僉事該操心的事情了。

  他完成了自己的職責。

  將真相擺在御案之上,剩下的交給天子去決斷。

  陸劍從懷裡掏出貼身存放的火漆在燭火上烤軟。

  紅色的火漆滴在奏摺的封口處。

  他按下錦衣衛的印信。

  啪。

  封印完成。

  這份密折將決定廣寧城甚至整個大明的走向。

  「來人。」

  陸劍沉聲開口。

  門外代號狸貓的緹騎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頭兒。」

  「去馬廄準備挑最好的快馬。」

  陸劍將密折貼身收好。

  「明日一早城門一開,我們即刻啟程回京。」

  狸貓愣了一下。

  「頭兒這就走?」

  「不查了?」

  「查個屁!」

  陸劍罕見的爆了句粗口。

  「再查下去老子怕你們全瘋在這兒!」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前用井水洗了把臉。

  冷水刺激著神經讓他清醒了不少。

  「這地方邪門的很,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變數。」

  陸劍扯過布巾擦乾臉。

  「把兄弟們都叫起來收拾行裝。」

  「天一亮就走絕不耽擱。」

  狸貓不敢多問領命退下。

  陸劍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廣寧城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他現在只想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回到熟悉的京城。

  回到那座雖然腐朽但至少還在常理之內的紫禁城。

  把這個麻煩扔給滿朝文武去頭疼。

  夜風吹過捲起幾片枯葉。

  陸劍關上窗戶和衣躺在榻上。

  閉上眼腦子裡全是那些瘋言瘋語的天兵。

  還有楚澤那張永遠掛著微笑的臉。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入睡。

  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趕。

  同一時間。

  距離廣寧城三百里外遼西走廊的官道上。

  一匹驛馬正向前狂奔。

  馬蹄聲打破了夜的死寂。

  馬背上的驛卒渾身是血,背上插著三面紅旗。

  八百里加急!

  驛卒的嘴唇乾裂臉色慘白,全靠一股執念死死抱住馬脖子。

  戰馬的口鼻噴出白沫體力已經到了極限。

  「駕!駕!」

  驛卒嘶啞的吼叫著,用帶血的馬鞭瘋狂抽打馬臀。

  前方隱隱出現了驛站的燈火。

  那是寧遠衛的界碑。

  戰馬發出一聲悲鳴前蹄猛的一軟。

  轟。

  連人帶馬重重摔在泥土路上。

  驛卒在地上滾出十幾步,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他掙扎著抬起頭滿臉泥污和鮮血。

  驛站里的守軍聽到動靜舉著火把沖了出來。

  「什麼人!」

  驛卒用盡全身力氣從懷裡掏出一個被鮮血浸透的竹筒高高舉起。

  「八百里加急。」

  他的聲音微弱的幾乎聽不見,但那三面紅旗在火光下刺眼無比。

  守軍軍官一把奪過竹筒看清了上面的火漆印記。

  兵部大印!


  「快換馬!」

  「派最快的人送去廣寧!」

  軍官大吼。

  驛卒死死抓住軍官的甲裙手指摳的發白。

  「建奴建奴主力。」

  他咽下一口唾沫用盡力氣嘶吼出聲。

  「皇太極親率正黃鑲黃兩旗十萬大軍!」

  「直逼京師!」

  吼完這句話驛卒腦袋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火把的照耀下軍官的臉瞬間沒了血色。

  十萬大軍!

  皇太極親征!

  這個消息足以讓大明北境的天塌下來。

  「愣著幹什麼快去傳信!」

  軍官一腳踹在旁邊嚇傻的士兵身上。

  「八百里加急!」

  「送去廣寧給楚將軍快!」

  一匹嶄新的快馬衝出驛站朝著廣寧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蹄聲再次打破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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