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誅心之策與「被說服」的間諜(加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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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的風,似乎永遠不會停歇。

  那尊黑沉沉的戰爭兇器還靜靜地匍匐在原地,幾個技術宅玩家依舊圍著它,激烈地爭論著凡人聽不懂的「科學」。

  陸劍沒有再看那尊炮,也沒有再理會那些瘋子。

  他只是沉默地跟著楚澤,走下那通體灰白的城牆。

  身後的緹騎們,一個個面沉如水,握著刀柄的手,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過。他們跟隨著自己的長官,腳步聲在堅硬的水泥馬道上,踩出沉悶而壓抑的「噠、噠」聲。

  穿過那片依舊喧囂的廣場,繞過那座正在噴吐黑煙的巨獸高爐,楚澤沒有帶他們去任何顯眼的地方。

  他最終停在了一處極其不起眼的角落。

  這裡,是一間破舊的柴房,孤零零地立在幾棟廢棄的兵營旁,門板歪斜,牆角堆著幾捆受了潮的乾柴,散發著一股腐朽的霉味。

  「就是這裡。」

  楚澤停下腳步,聲音平淡。

  陸劍的腳步也停了下來。他沒有問,只是用他那雙浸淫了無數陰私詭案的眼睛,飛快地掃視著這間破屋。

  門軸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

  牆角的第三塊磚,顏色比旁邊的要新上那麼一點。

  屋檐下,一根蜘蛛網的懸掛角度,不符合正常的風向。

  這些在常人眼中毫不起眼的細節,落在一個頂尖密探的眼中,便組成了一張清晰無比的情報網絡地圖。

  「好一處隱蔽的巢穴。」陸劍的聲音沙啞,他環顧四周,城中人來人往,喧囂鼎沸,誰也不會注意到這個被遺忘的角落。他目光一掃,便鎖定了門軸上一道幾不可見的刻痕,和牆角那塊顏色略有差異的磚石,「後金的探子?」

  「不止是探子。」楚澤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走了進去,「是他們在這裡的頭目。廣寧被圍期間,城內大小軍情調動,皆由此處送出。」

  柴房內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更加濃重的霉味。

  「你們抓住了他?」陸劍跟了進去,他身後的一名緹騎,已經熟練地從牆角撬開了那塊新磚,從裡面摸出了一卷被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卻空無一物的小紙筒。

  「抓住了。」楚澤點頭。

  「用了什麼刑?」陸劍的問題很直接,也很專業。

  作為錦衣衛指揮僉事,北鎮撫司詔獄的主人之一,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撬開一個受過嚴格訓練的探子頭目的嘴,需要動用何等殘酷的手段。剝皮、抽筋、點天燈……那些足以讓世間任何硬漢崩潰的酷刑,他都親眼見過,也親手下令執行過。

  楚澤卻笑了。

  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用刑。」

  一句話,讓陸劍和他身後所有緹騎的動作,都頓了一下。

  不用刑?

  陸劍的身體轉向楚澤,那張冷峻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懷疑。

  這不可能。

  對付這種死士,仁慈就是愚蠢。

  就在這時,一個頂著「專業開鎖王」ID的玩家鬼鬼祟祟地湊了過來,他盯著那塊被撬開的磚,眼睛發亮:「臥槽!隱藏寶箱?兄弟,觸發什麼任務了?裡面有裝備嗎?」

  他話音未落,王二牛蒲扇般的大手已經拎住了他的後領,像丟個破麻袋一樣把他甩開:「滾蛋!楚將軍辦事,一邊兒涼快去!」

  那玩家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拍拍土,嘴裡還罵罵咧咧:「媽的,摸一下怎麼了?這破磚頭裡連個銅板都沒有,差評!」

  陸劍對這番鬧劇充耳不聞,他的視線死死鎖在楚澤身上。

  「對付聰明人,用酷刑,是下策。」楚澤的語氣依舊平靜,他仿佛沒有看到陸劍的質疑,轉身走出了柴房,「皮肉之苦,只會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殉道的英雄。」

  他頓了頓,聲音在寒風中飄過來。

  「要讓他相信,他所效忠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要讓他親眼看著自己所守護的信念,被碾成齏粉,化為塵埃。」

  楚澤的聲音很輕,卻讓陸劍和他身後的緹騎們,齊齊感到一股寒意。

  「這,才是真正的絕望。」

  楚澤沒有再解釋,只是領著他們,穿過幾條泥濘的小巷,走向了城中那座陰森的地牢。


  地牢的入口,像一道開在城池肌體上的腐爛傷口,不斷向外滲著陰冷與潮氣。

  火把的光,將眾人拉長的影子投射在布滿青苔的石壁上,扭曲變形。每往下走一步,那股子混雜著霉味、排泄物和腐爛草料的臭氣就濃重一分,熏得人腦仁發疼。

  一名年輕的緹騎忍不住用袖子捂住了口鼻,低聲對身邊的同伴抱怨:「這味兒……比咱們北鎮撫司的水牢還衝。」

  「閉嘴。」他身前一個老成些的緹騎頭也不回,聲音壓得極低,「仔細聽著,學著。」

  這與外面那個熱火朝天、充滿了瘋狂生命力的世界,形成了兩個極端的對比。一個在創造,一個在腐爛。

  地牢最深處的一間牢房裡,他們見到了那個人。

  一個身穿破爛道袍的老道。

  他蜷縮在鋪著發霉乾草的角落裡,形銷骨立,花白的頭髮油膩地粘在頭皮上,整個人散發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鐵鏈鎖著他的腳踝,另一端釘死在牆裡,除此之外,身上再無半點傷痕。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有人進來,只是睜著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牢房頂角的一片蛛網,嘴唇無聲地翕動,不知在念叨什麼。

  陸劍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眉頭擰了一下。

  沒有傷痕,沒有血跡,四肢健全。

  可當他聽到腳步聲,視線緩緩下移,最終定格在走在最前面的楚澤身上時,那張本已毫無生氣的臉,驟然扭曲了。

  那不是憤怒,不是仇恨。

  那是一種更原始、更純粹的東西。

  就像一隻耗子,看見了那隻曾將它玩弄於股掌之間,最後又放走它的貓。

  一種深入骨髓,幾乎要將他整個靈魂都碾碎的,純粹的恐懼!

  「呃……啊……」

  他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不成調的嗚咽,牙齒磕碰著,發出「咯咯」的聲響。他手腳並用地向後退縮,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可他渾然不覺,拼命想將自己擠進牆角的陰影里。

  仿佛楚澤的影子,是什麼來自九幽地獄的惡鬼,只要被沾上一點,就會魂飛魄散。

  陸劍和他身後的緹騎們,都沉默了。

  他們都是行家。

  詔獄裡什麼樣的硬骨頭沒見過?被剝皮抽筋還能痛罵不絕的蒙古奸細,被烙鐵燙遍全身依舊一言不發的白蓮教死士。他們見得太多了。

  可那些人,眼睛裡有恨,有瘋狂,有解脫。

  唯獨沒有眼前這種,連恨都不敢有,只剩下搖尾乞憐的恐懼。

  這是……被徹底摧毀了意志的表現。

  可他身上,為什麼沒有傷?

  「我沒有打他,沒有罵他,甚至沒有餓過他一頓。」

  楚澤的聲音在地牢里幽幽響起,他沒有看那個老道,只是對著陸劍,像是在介紹一件展品。

  「我只是……帶他參觀了一下。」

  「我帶他去看了我們新修的城牆。讓他親手摸了摸,那比鋼鐵還要堅硬的水泥。」

  「我帶他去看了我們的高爐。讓他親眼看了看,那奔騰如岩漿的鐵水,是如何源源不斷地被煉成精鋼的。」

  「我帶他去看了我們新開墾的農田。告訴他,那裡種下的仙種,畝產數千斤,足以讓整個遼東,再無餓殍。」

  楚澤每說一句,牢房角落裡那個老道的身體,就劇烈地抽搐一下。

  那些話,每一個字,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早已崩潰的神經里。

  最後,楚澤轉過身,與陸劍對視。

  「最後,我帶他去見了我的『天兵』。」

  「我讓他親眼看著,一個被腰斬的天兵,是如何在半個時辰後,又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面前,抱怨著復活點的伙食太差。」

  「我讓他親眼看著,一個被砍掉了腦袋的天兵,是如何化作一道白光,然後又從城裡的復活點走出來,罵罵咧咧地去鐵匠鋪修理他那把卷了刃的破刀。」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只有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

  陸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沒有去看那個已經嚇得快要昏厥過去的老道,他只是看著楚澤。


  看著這個臉上掛著平淡微笑的年輕人。

  北鎮撫司的詔獄,號稱人間煉獄。在那裡,血肉會被剝離,骨頭會被碾碎,人的尊嚴會被踩進最骯髒的泥水裡。陸劍見慣了硬漢在烙鐵下哭嚎,也見慣了死士在劇痛中崩潰。

  可那終究是外力。

  是用痛苦這柄錘子,去砸開名為「意志」的堅殼。

  而眼前這個……

  陸劍的目光,又落回了那個蜷縮在角落,連抬頭看一眼都不敢的老道身上。

  這已經不是人了。

  這是一具被抽走了脊樑,只剩下恐懼的空殼。

  就在這死寂的地牢里,一陣不合時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個頂著「專治腳氣」ID的玩家探頭探腦地摸了進來,手裡還舉著個火把。

  「我靠,這兒夠陰間的啊。誒?這老頭兒是任務NPC嗎?看著挺有故事的,是不是有什麼隱藏劇情線索?」

  他說著,還真就想湊過去,戳一戳那老道。

  「滾蛋!」

  王二牛不知何時跟了下來,一腳踹在那玩家屁股上,將他踹了個趔趄。

  「將軍辦事,再他媽瞎晃悠,把你腿打折了!」

  那玩家也不生氣,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嘴裡還嘟囔著:「凶什麼凶,問問而已嘛,萬一爆個金色傳說呢……」

  他嘟囔著走遠了。

  這番鬧劇,沒有讓地牢里的氣氛緩和分毫,反而更添了幾分詭異的荒誕。

  陸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乾澀無比。

  「北鎮撫司的詔獄裡,沒有撬不開的嘴。」

  他頓了頓,視線如刀,刮在楚澤的臉上。

  「可你……這是什麼路數?」

  「陸大人錯了。」楚澤搖了搖頭,笑容不變,「痛苦,只會催生謊言和烈士。人在極度的痛苦下,為了解脫,什麼都會說,真的假的,混在一起,難以分辨。意志堅定的,則會把受刑當成榮耀,把自己當成殉道者。」

  他走到牢門前,看著裡面那個抖成一團的影子,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我要的,不是他的口供。」

  楚澤轉過身,與陸劍對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映著火光,也映著陸劍那張冷峻的臉。

  「我要的,是他的魂。」

  「我要讓他從心底里相信,他為之奮戰的一切,他為之犧牲的一切,他所信奉的大金國,他所敬畏的汗王,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笑話。」

  「當一個人的信念,被徹底碾碎,踩成泥,連他自己都覺得可笑的時候……」

  楚澤走回陸劍面前,伸手指了指那個老道。

  「他就不再是後金的探子了。」

  「他現在,是我最好用的一支筆。」

  「一支……能把阿敏那兩千白甲巴牙喇,一筆一划,親手寫進墳墓里的筆。」

  是從根源上,徹底碾碎一個人的信仰,讓他從一個堅定的殉道者,變成一個看清了未來,卻無力改變,只能在無盡絕望中沉淪的可憐蟲!

  「當一個人,確信他所效忠的一切,都必將走向滅亡時,他的信仰,也就隨之崩潰了。」

  楚澤的聲音,像魔鬼的低語,在陸劍的耳邊迴響。

  「然後,我給了他一個選擇。」

  楚澤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為我傳遞一份我想要傳遞的情報,換取他和他的家人的性命。」

  「他很聰明,做出了唯一正確的選擇。」

  陸劍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

  想起了自己這一路行來,所見所聞的一切。

  那堅不可摧的城牆,那源源不絕的精鋼,那匪夷所思的火炮,那悍不畏死、死而復生的軍團……

  如果,換做是他自己,被楚澤用這種方式「參觀」一遍,他還能保持對大明,對那個遠在京師的皇帝的忠誠嗎?

  他不知道。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就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這是一種同行之間才能理解的恐懼。

  陸劍第一次,對他所服務的這個龐大帝國,產生了動搖。

  不是因為後金的強大,而是因為楚澤所展現出的,這種足以操縱人心的,神魔般的手段!

  他能用這種方法對付後金的探子,自然也能用這種方法,對付大明的忠臣。

  這個人,比後金那數萬鐵騎,要可怕千百倍!

  他是一個真正的梟雄!

  楚澤仿佛沒有注意到陸劍臉上那變幻不定的神色,他只是轉過身,邁步向地牢外走去。

  「當魚兒自己咬上了鉤,心甘情願地,游向我為它準備好的方向時,剩下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一種棋手落子後的從容與淡然。

  陸劍猛地回過神,跟了上去。

  他身後的緹騎們,也如夢初醒,連忙跟上,再也沒有人回頭去看那個蜷縮在黑暗中,已經徹底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老道。

  走出地牢,重新沐浴在慘白的天光下,那股屬於人間的喧囂再次將他們包裹。

  可陸劍卻覺得,這陽光,比地牢里的黑暗,還要冰冷。

  他看著走在前面的那個玄黑色背影,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念頭。

  假情報。

  那條讓阿敏深信不疑,最終將兩千白甲精銳,送入絕地的假情報,就是出自這個已經被徹底玩壞了的老道之手!

  這是一個陽謀。

  一個從頭到尾,都由楚澤親手設計,環環相扣,將人心算計到了極致的,必殺之局!

  「走吧,陸大人。」

  楚澤的聲音,打斷了陸劍的思緒。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謙和的微笑。

  「魚餌已經撒下,魚兒也已入網。」

  「現在,我該帶你去看看,那最終的『漁場』了。」

  「去看一看,那兩千名為大金盡忠的白甲勇士,他們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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