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酒席上的暗戰與「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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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間之內,松木的清香混雜著烤肉的焦香,在空氣中瀰漫。

  桌上菜餚豐盛,酒是烈酒。

  可這暖意融融的房間,氣氛卻比屋外冰天雪地還要冷上三分。

  陸劍和他身後的十幾名緹騎,端坐如松,無人動筷。他們是皇帝的刀,刀在出鞘前,永遠保持著最冰冷的鋒芒。

  楚澤親自為陸劍斟滿一杯,舉杯笑道:「陸大人,此番自京師遠來,一路辛苦。廣寧城窮鄉僻壤,無甚佳肴,唯有這城外新獵的野味,尚有幾分嚼頭,還望大人莫要嫌棄。」

  陸劍端起酒杯,目光卻未看杯中酒,而是銳利地掃過楚澤的臉,聲音平淡:「楚將軍客氣了。本官自山海關而來,一路所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不想廣寧城內,竟是這般……熱火朝天的景象,倒是讓本官大開眼界。」

  他特意在「熱火朝天」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話中之意,不言而喻。

  楚澤仿佛未曾聽出那份審視,坦然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陸大人過譽了。廣寧能有今日,全賴陛下天恩浩蕩,將士用命,以及……一些不敢言說的機緣巧合罷了。若非如此,此城早已化為齏粉,楚某也已是建奴刀下亡魂,又豈能在此招待大人?」

  他將「機緣巧合」四字說得意味深長,既是解釋,又是拋出的鉤子。

  「哦?」陸劍將酒杯湊到唇邊,卻未飲下,只是用指腹摩挲著溫熱的杯壁,「本官倒是好奇,是何等機緣,能讓一座被圍困的孤城,在建奴鐵蹄之下,化腐朽為神奇?將軍不吝賜教?」

  這番話,已是步步緊逼,將客套的外衣撕開了一角。

  楚澤卻不接招,反而熱情地拿起公筷,為陸劍夾了一塊烤得滋滋冒油的鹿肉,放入他面前的碟中:「大人一路風塵,想必乏了。先嘗嘗這個,這鹿肉是『天兵』們今晨剛從西山獵來的,手法奇特,不用弓箭,聽聞是用一種會噴吐鐵砂的火器,百步之外,一擊斃命。大人嘗嘗,看比之京城的御廚手藝如何?」

  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開,卻又在不經意間,再次拋出了「天兵」和「奇特火器」這兩個讓陸劍無法忽視的信息,將談話的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酒過三巡,氣氛看似在酒精和美食的催化下有所緩和,實則暗流洶湧,每一句客套話背後都藏著機鋒。陸劍數次試探,都被楚澤用這種看似不經意的方式四兩撥千斤地化解。

  他終於明白,想用言語從這個年輕人身上套出破綻,無異於痴人說夢。

  陸劍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青瓷酒杯,杯底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在這針落可聞的雅間裡,這聲音顯得格外突兀。

  他抬起頭,直視著主位上神色自若的楚澤。

  「楚將軍,本官有一事不明。」

  「說。」楚澤為他續上酒,動作不急不緩。

  「既有『天兵』相助,此等祥瑞,為何不早日上報朝廷?」陸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直刺核心,「若天下衛所皆有天兵,何愁建奴不滅?將軍秘而不宣,是何道理?」

  這個問題,極其尖銳!

  它像一柄無形的利劍,剝開了所有神神鬼鬼的表象,直指楚澤可能存在的,那份擁兵自重、割據遼東的野心!

  此言一出,房間內的溫度驟然又降了幾分。王二牛那握著酒杯的大手,青筋暴起,銅鈴般的眼睛裡怒火一閃而逝。

  楚澤卻渾不在意,他甚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輕輕嗅了一下酒香,這才發出一聲長嘆。

  「陸大人有所不知。」

  他放下酒杯,臉上露出一抹混雜著無奈與感慨的神情,「天兵降臨,並非憑空而來。乃是廣寧被圍月余,城中軍民死傷殆盡,即將城破人亡之際,下官與三千殘兵,萬餘百姓,以血肉禱於天地,才感召而來的異象。」

  「他們……或者說它們,初臨時,混亂無序,只知殺戮。下官也是在連番血戰中,耗費了無數心血,才漸漸摸索出與他們溝通之法,引導他們為我大明作戰。」

  楚澤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疲憊,仿佛在訴說著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艱難,「此事太過驚世駭俗,其中關竅,至今下官也未能完全勘破。若無『火燒白甲』這等確鑿戰功為證,貿然上報朝廷,恐怕只會被當成瘋言瘋語,斥為妖言惑眾,屆時非但無功,反而會動搖軍心,反誤大事。」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用「不可複製性」解釋了為何只有廣寧有天兵,又用「溝通成本極高」和「太過匪夷所思」兩個概念,完美地解釋了為何他沒有立刻上報。


  這套說辭,將擁兵自重的嫌疑,巧妙地轉化成了一個忠心將領在面對未知神跡時的謹慎與擔當。

  陸劍一時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駁的切入點。

  他沉默地看著楚澤,試圖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心虛或破綻。

  可他失敗了。

  楚澤的表情坦然,甚至帶著幾分「你不懂我的苦」的滄桑。

  就在雅間內的氣氛陷入一種微妙的僵持時,楚澤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拍了拍額頭。

  「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與陸大人說話,怠慢了貴客。」他對著門外揚聲道,「來人,去將王都尉和李先生請來,就說有京中貴客駕臨,請他們過來作陪。」

  片刻之後,王二牛那魁梧的身形和李循義那清瘦的身影,一前一後地走進了雅間。

  王二牛早已換下了一身甲冑,只穿著一件緊繃的短打,將那一身疙瘩肉勾勒得更加分明。他大馬金刀地坐下,身上那股子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煞氣,讓幾名年輕緹騎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李循義則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儒衫,他先是恭敬地對陸劍行了一禮,然後才小心翼翼地在末席坐下,神情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拘謹。

  陸劍的注意力,立刻從楚澤身上,轉移到了這兩個新來的「關鍵證人」身上。

  一個,是楚澤麾下的心腹悍將,另一個,是城中德高望重的士紳代表。他們的證詞,遠比楚澤自己的辯解更有分量。

  陸劍端起酒杯,遙遙對著王二牛一敬。

  「王都尉本官問你,你久在軍中,見多識廣,可曾親眼見過那些『天兵』,戰死復生?」

  王二牛聞言,臉上那股子煞氣瞬間被一種混雜著虔誠與敬畏的狂熱所取代。他猛地端起面前那碗烈酒,脖子一仰,一飲而盡,然後用手背抹了把嘴,發出一聲酣暢的哈氣。

  「回大人!」他的嗓門極大,震得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俺王二牛拿項上人頭擔保,俺親眼所見!不止一次!」

  他像是陷入了某種不堪回首卻又無比亢奮的回憶,銅鈴大的眼睛裡甚至泛起了血絲。

  「守城最慘烈那天,俺身邊一個叫史大力的天兵,為了堵住城牆缺口,抱著兩個建奴韃子,從三丈高的城頭跳下去,摔成了肉泥!可他娘的半個時辰不到,這憨貨又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俺面前,拍著胸脯問俺,剛才那一下猛不猛!」

  「還有一次,一個天兵腸子都被捅出來了,花花綠綠流了一地,他還能笑著死死抱住一個白甲兵的大腿,讓俺一刀砍了那韃子的腦袋!俺親眼看著他咽了氣,可第二天操練,他又活蹦亂跳地站在隊列里,還跟俺要酒喝!」

  王二牛「砰」地一聲將酒碗重重砸在桌上,扯著嗓子吼道:「大人!在俺看來,他們根本就不是人!他們是老天爺派下來,救我們這些遼東丘八的活菩薩!是天神!誰敢說他們半句不是,俺王二牛第一個不答應!」

  他的話語粗俗不堪,甚至有些語無倫次。

  但那份發自肺腑的真摯情感,那種親歷者才有的震撼與敬畏,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雅間內每一個錦衣衛的心上。

  不似作偽!

  陸劍面色不變,又將視線轉向了另一側的李循義。

  「李先生乃讀書人,飽讀聖賢之書,想必不會被此等鬼神之說蒙蔽。依先生之見,此事當真?」

  李循義聽到問話,連忙站起身,那清瘦的身板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他扶了扶鼻樑上那枚老舊的水晶鏡,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

  「大人明鑑!子不語怪力亂神,此乃聖人教誨,老夫……老夫初時,亦與大人一般,對此等說法,嗤之以鼻,以為是楚將軍安撫人心的無稽之談!」

  老儒生先是引經據典,表明了自己理性的立場。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情緒陡然變得激昂起來!

  「然則!老夫親眼所見!親眼見那些天兵悍不畏死,談笑赴死!親眼見他們死而復生,音容不改!」

  「老夫更親見一位周姓女仙長,以沙、石、水混合,製成一種名為『水泥』的神物,以此神物修補城牆,旬日之間,便築起一道堅逾鋼鐵的壁壘!刀砍斧劈,只留白痕!」

  「老夫還親見一位田姓女神農,從懷中取出名為『土豆』、『番薯』之仙種,言稱此物不挑地力,耐旱耐寒,畝產可達數千斤!如今已在城南試種,不日便可活我廣寧萬民!」


  李循義越說越激動,花白的鬍鬚都在顫抖,他對著陸劍重重一揖到底。

  「大人!此種種神跡,樁樁件件,皆是老夫親眼所見,絕無半句虛言!此非神跡而何?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陛下,天佑我華夏萬千黎庶啊!」

  一個殺伐果斷、滿身煞氣的宿將,一個滿腹經綸、謹遵聖人之言的儒生。

  一個代表了廣寧城的「武」,一個代表了廣寧城的「文」。

  此刻,他們卻異口同聲,成了「天兵」之說最狂熱的信徒。

  王二牛的話,帶著血腥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死人堆里剛刨出來的,滾燙,帶著鐵鏽味。他說話時,眼睛裡是戰場上才會有的紅光,那不是裝的。

  李循義的話,更要命。他把聖賢書里的道理,和水泥、土豆這種聞所未聞的玩意兒攪和在一起。那股子發自肺腑的激動,那種老學究一輩子恪守的認知被徹底顛覆後,轉而擁抱新「大道」的狂喜,比王二牛的粗鄙之言更具衝擊力。

  陸劍身後的一個緹騎,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卻被旁邊同僚用眼神制止了。

  他們是錦衣衛,是天底下最擅長辨別謊言的人。他們能從犯人最細微的表情,最不經意的動作里,嗅出虛假的味道。

  可眼前這兩個,一個粗鄙如牛馬,一個清高如鶴,言語間那股子深信不疑的狂熱,卻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

  那不是演出來的。

  那是整個人的魂都被換了一遍,才會有的神采。

  陸劍的指節在桌下緩緩收緊,又緩緩鬆開。他審過的人,比王二牛殺過的還多。什麼樣的謊言他沒聽過?什麼樣的嘴硬他沒撬開過?

  可今天,他那套引以為傲的本事,全廢了。

  因為這兩個人,根本就沒在說謊。

  他們只是瘋了。

  或者說,他們看見了讓他們不得不瘋的「真實」。

  他沉默了。

  雅間之內,只有火盆里木炭偶爾爆開的輕響。

  許久,陸劍再次端起了面前那隻盛滿了烈酒的青瓷酒杯。

  這一次,他沒有絲毫猶豫,仰頭,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胃裡,那股火辣辣的感覺,像一把燒紅的刀,剖開了他腦中紛亂如麻的思緒,燙平了所有的驚疑與困惑,只留下一片屬於錦衣衛指揮僉事的冷酷與清明。

  他放下酒杯,臉上所有的表情盡數斂去,重新恢復了那種刀削斧鑿般的冷峻。

  「好一個天佑大明。」

  陸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楚將軍,言語無用。本官只信刀,信血,信眼睛。」

  他站起身,身後的緹騎們也隨之齊刷刷地起立,甲葉碰撞,發出一片肅殺的輕響。

  「楚將軍,酒已喝過,人也見過。」

  「現在,帶本官去看看你的『神跡』吧。」

  陸劍站起身,身後的緹騎們也隨之齊刷刷地起立,甲葉碰撞,發出一片肅殺的輕響。

  「本官要親眼看看,你是如何用這些不死的『神兵』,創造出那份捷報上的『大捷』。」

  「本官還要看看,那兩千後金白甲精銳的埋骨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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