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天兵」之說與秩序井然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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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劍帶著滿腹的驚疑,隨著楚澤的腳步,踏入了那深邃的城門洞。

  踏入的瞬間,陸劍感覺自己穿過了一層無形的膜。

  光線被吞噬。

  喧囂被斬斷。

  外界那數萬人的鼎沸人聲,那混雜著叫賣、嘶吼與狂笑的癲狂氣息,被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城牆徹底隔絕。甬道里只有他們一行人沉悶的腳步聲,和火把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輕響,在冰冷的牆壁間迴蕩。

  這短暫的黑暗與死寂,反而讓陸監和他身後的緹騎們,神經繃得更緊。

  當他們穿過甬道,重見天日時,另一番景象,讓陸劍和他身後所有緹騎的呼吸,都為之一窒。

  沒有預想中的斷壁殘垣,沒有兵荒馬亂的景象,更沒有餓殍遍地的慘狀。

  映入眼帘的,是一種秩序。

  一種陸劍從未見過的,充滿了野蠻生長氣息的,瘋狂的秩序。

  筆直寬闊的土路,如同刀劈斧鑿,將城內切割成一個個方正的區塊。道路兩側,原本的民居和店鋪被推平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簡陋卻堅固的窩棚和正在搭建的木樓。

  最詭異的是,每個路口都立著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木炭寫著一些他看不懂的字。

  「【神州】公會招新處,內測大佬帶隊,萌新來了就是爺!」

  「【鐵血兄弟盟】裝備修理鋪,價格公道,童叟無欺,敢黑你錢出門被狼咬!」

  「【屠神閣】材料收購點,高價收狼皮、鐵礦,量大從優!」

  城門之內,沒有城外那種混亂到野蠻的集市,反而呈現出一種……秩序井然的瘋狂。

  一條條用白色石灰粉畫出的線路,在地面上縱橫交錯,將巨大的廣場分割成數十個功能各異的區域。

  左手邊,掛著「後勤物資兌換處」的木牌下,數以百計的玩家正排著幾條長得看不到頭的隊伍。他們肩上扛著木材,手裡提著礦石,背上背著血淋淋的獸皮,卻無一人喧譁插隊。隊伍的最前端,一名身著青色布裙的女子(蘇青影),正坐在一張長桌後,神情專注地清點著物資,身邊的幾個帳房先生算盤打得噼啪作響。每當有玩家上交材料,女子便會在一本厚厚的帳簿上記下一筆,然後那玩家便會發出一聲滿足的歡呼,興高采烈地跑開。

  右手邊,是一片巨大的工坊區。數十座簡陋的棚屋下,烈火熊熊,鐵錘敲擊之聲不絕於耳。一個高大微駝的漢子(公輸班),正對著一張巨大的圖紙,衝著周圍上百名玩家大吼:「三號卯榫!三號卯榫的角度不對!拆了重做!誰他娘的再敢給我弄錯,今天晚上的肉湯就別喝了!」

  在他的指揮下,那些玩家正以一種流水線般的模式,飛快地組裝著一種結構怪異的獨輪車。一人負責削制車輪,一人負責打磨車軸,另一人負責拼接車架,動作銜接之流暢,效率之高,讓陸劍手下那些負責過軍械製造的緹騎,看得目瞪口呆。

  這哪裡是戰後疲敝的邊城?這分明是一個正在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就在這時,一聲怒喝打破了這片繁忙的寧靜。

  「操!你他媽沒長眼啊?敢插老子的隊!」

  兌換處的一條隊伍里,一個玩家因為插隊,與前面的人發生了爭執。還沒等兩人動手,旁邊兩個胸前掛著【神州】徽章的玩家衛兵,便面無表情地走了過來。

  其中一人二話不說,手起刀落。

  噗嗤!

  冰冷的刀鋒乾脆利落地抹過了那名插隊玩家的脖頸。鮮血噴涌而出,那玩家臉上還帶著錯愕的表情,身體便驟然僵直。

  陸劍身後的緹騎們下意識地握住了刀柄,以為是城中起了內亂。

  然而,預想中的騷亂並未發生。那名被「斬殺」的玩家,身體沒有倒下,而是在周圍人習以為常的注視中,化作一道刺眼的白光,憑空消失了。

  整個過程,快得不可思議。

  周圍排隊的玩家,竟無一人露出驚慌之色,甚至連多餘的議論都沒有。隊伍只是往前挪動了一個身位,仿佛剛才死掉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個被捏碎的泡沫。

  那個動手的【神州】衛兵,則像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用一塊破布擦了擦刀上的血跡,衝著周圍吼了一嗓子:「都給老子守規矩!王會長說了,在廣寧城,秩序就是一切!誰敢破壞規矩,就別怪老子的刀不認人!」

  這種對死亡的極致漠視,與眼前高效到可怕的生產秩序,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種讓陸劍和他手下所有緹騎,都感到毛骨悚然的詭異和諧。


  楚澤仿佛沒有看到他們一行人臉上那無法掩飾的震驚,只是側過身,平靜地介紹道:「陸大人,請看。這些,便是我在捷報中,向陛下提及的『天兵』。」

  他的聲音沉穩,不帶任何炫耀的成分,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們不畏生死,不知疲倦,乃上天感念我大明之忠勇,特派來助我等抵禦外辱的義士。」

  陸劍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強壓下心中的翻江倒海,聲音乾澀:「天兵?楚將軍,此等說法,未免太過荒誕。本官只信眼見為實,不信鬼神之說。」

  楚澤臉上露出一抹莫測的笑容,他沒有爭辯,只是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空地。

  那片空地上,一道白光憑空閃現,光芒散去,一個身影由虛化實。正是剛才那個因為插隊而被「斬殺」的玩家。

  他完好無損地站在那裡,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嘴裡還罵罵咧咧的:「媽的,【神州】的狗東西,下手真黑!等著,老子早晚把你們會長堵在復活點殺回零級!」

  他一邊罵,一邊又熟門熟路地跑回了那條長隊的隊尾,老老實實地重新排起隊來,仿佛剛才的「死亡」,不過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小小懲罰。

  這一幕,如同一記無聲的重錘,狠狠砸在了陸劍和他所有手下的心上。

  「大人請看。」楚澤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此人方才『陣亡』,如今卻完好如初。在他們眼中,死亡並非終結。」

  「他們並非凡俗血肉之軀,而是以一種我等無法理解的方式,用魂魄凝聚成形,行走於世間。戰死,對他們而言,不過是魂歸來處,耗費些許元氣,便可重塑身軀罷了。」

  「此乃神跡,非人力所能解釋。」

  楚澤將金手指那逆天的「復活」功能,輕描淡寫地包裝成了一個聽起來荒謬絕倫,但卻能完美解釋眼前所有怪誕現象的「神學」理論。

  他沒有給陸劍留下任何可以辯駁的餘地。

  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正在被這城中數萬「天兵」的實際行動,無時無刻地印證著。

  陸劍沉默了。

  他那套建立在權謀、刑訊、邏輯與常識之上的世界觀,被這無法證偽的「神跡」,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

  他無法反駁。

  因為他親眼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訴他,楚澤說的這個荒謬「答案」,就是此地唯一的「真實」。

  「這……這……」一名跟隨陸劍多年的老成緹騎,此刻嘴唇都在哆嗦,他看著那些不知疲倦、幹活熱情比搶錢還高的玩家,又看了看那個剛剛「死而復生」的倒霉蛋,最終只擠出幾個字,「這……這真是……天佑我大明?」

  楚澤沒有接話,只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繼續引著他們往城中心走去。

  一路行來,陸劍看到了更多讓他心驚的場面。

  他看到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女子(周可可),正指揮著上百名玩家,用一種灰色的、速乾的泥漿,飛快地修補著一段破損的城牆。那泥漿凝固之後,堅硬逾鐵,用刀砍上去,只能留下一道白印。

  他看到一個面容清秀的青年(安濟),在一個臨時搭建的傷兵營里,用一把燒紅的小刀,乾淨利落地為一個斷了腿的老兵切除了腐肉,然後撒上藥粉,用乾淨的白布包紮。他的手法之嫻熟,神情之冷靜,讓隨行的軍中醫官都自愧不如。

  他還看到,城南那片本該荒蕪的土地,已經被開墾成了無數塊整齊的田地。一個皮膚黝M黑的少女(田千禾),正帶著一群玩家,小心翼翼地將一種從未見過的塊莖作物埋入土中,臉上洋溢著豐收般的喜悅。

  這一切的一切,都充滿了勃勃生機。

  這股生機,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屬於這片被戰火蹂躪的土地。它充滿了侵略性,充滿了顛覆性,正在以一種不可阻擋的姿態,改造著這座城市,也改造著所有原住民的認知。

  最終,楚澤將他們帶到了一座新落成的三層小樓前。

  這樓通體由青磚與原木建成,飛檐斗拱,窗明几淨,與周圍那些低矮破敗的兵營民房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門口的牌匾上,龍飛鳳鳳舞地寫著三個大字——迎賓樓。

  「此樓,乃是周仙子……也就是方才那位修補城牆的奇女子,帶領天兵們,耗時三日建成。」楚澤輕描淡寫地介紹道,「專為招待像陸大人這樣的貴客。」

  三日!

  陸劍身後的緹騎們,又是一陣倒抽涼氣的聲音。

  他們看著這棟結構精巧、用料紮實的小樓,再想到京城裡那些皇親國戚為了修個園子,動輒耗時數年,花費巨萬,一種極度不真實的感覺油然而生。

  楚澤將陸劍一行人請入樓中最好的雅間。

  房間內一塵不染,桌椅皆是新伐的木料所制,散發著淡淡的松香。很快,酒菜便如流水般送了上來。

  菜是剛獵的野味,用烈火烤得外焦里嫩,撒著不知名的香料。酒是城中自釀的烈酒,入口辛辣,一線燒喉。

  這在戰火紛飛的遼東,不啻為帝王般的享受。

  陸劍和他手下的緹騎們,一路行來,啃了十幾天的乾糧,此刻聞到肉香,腹中早已是雷鳴陣陣。可沒有一個人動筷子,他們只是端坐在那裡,身體繃緊,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楚澤親自為陸劍斟滿一杯酒,舉杯示意。

  「陸大人,我知道你心中還有萬千疑惑,甚至覺得楚某是在妖言惑眾。」

  他的聲音平靜,仿佛能看穿人心。

  「不妨,我們邊吃邊聊。這些天兵的來歷,他們的習性,楚某都可以一一為大人解惑。」

  陸劍端起酒杯,卻沒有喝,只是盯著杯中清冽的酒液,沉聲問道:「楚將軍費盡心機,向本官展示這一切,所求為何?」

  他不相信什麼「天兵」,他只相信利益。楚澤如此坦誠,必然有所圖。

  楚澤聞言,笑了。

  他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然後將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

  「陸大人的問題,問得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樓下,那片秩序井然又瘋狂無比的景象,再次映入眾人眼帘。數萬「天兵」的勞作聲、呼喊聲,匯成一股獨特的聲浪,撲面而來。

  「我所求的,很簡單。」

  楚澤轉過身,那雙深邃的眸子在房間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

  「我要的,是朝廷的信任。」

  「我要讓陛下,讓滿朝諸公都明白,我廣寧城,有天兵相助,光復遼東,指日可待!我需要的不是猜忌和掣肘,而是更多的糧草、軍械和……自主之權!」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陸劍的心臟,猛地一跳。

  好大的野心!好直接的圖謀!

  作為錦衣衛,他見過很多有野心的人,但是像楚澤這樣明目張胆的說出來的,還是第一個。

  他這是在……逼宮!用這數萬「不死天兵」,逼迫朝廷放權!

  楚澤看著陸劍臉上變幻的神色,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他緩緩走回桌邊,重新坐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雲淡風輕的從容。

  「當然,我知道,光憑這些,還不足以讓大人,讓朝廷完全信服。」

  他再次為陸劍斟滿酒,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待一會酒足飯飽,我再帶大人親眼去看一看。」

  「去看一看,那兩千後金白甲精銳的埋骨之地。」

  「去看一看,他們是如何在這廣寧城下,灰飛煙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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