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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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的斷龍江,水聲比白日更沉,像巨獸在拍打岸邊的礁石。

  回到棚屋,或許是胡掌柜留下的安神藥勁大,葉開睡得正沉,呼吸雖還有些濁音,但比昨日平穩了許多。

  葉生給弟弟掖好被角,又望著那條用木板固定的斷腿,在昏暗火光下顯得格外僵硬,他心裡一陣心疼。

  葉生看了許久,才俯身吹滅油燈。

  棚屋頓時陷入黑暗,只有炭盆里最後一點餘燼,泛著暗紅光點,忽明忽滅,將熄未熄。

  葉生摸了摸懷裡,東西都在:那塊灰撲撲的石頭、劉爺給的鬼臉木牌、面具和銅板,還有那把剛磨過的柴刀。

  隨後,他推門而出。

  江風如刀。風夾著濕冷的水汽撲面而來,像把冰渣子往葉生領口裡灌。

  他緊了緊腰間那根磨得起毛的麻繩,沒往渡口方向走,而是折身向西,沒入荒野。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月亮不知何時,已偷偷躲進雲層,只有幾顆疏星嵌在天幕邊緣,微弱的天光照不亮腳下三尺路面。

  黑石鎮西郊五里,就是亂葬崗。這地方在當地人口中,是個忌諱。

  早些年東域戰事頻發,死人多,沒處埋,就往這西邊窪地里一扔,填層薄土了事。

  後來,沿江有流戶死了,買不起棺材地皮,也偷偷往這兒送。

  久而久之,土坡累累,野草瘋長,有棵老槐樹吸飽了地底養料,長得遮天蔽日,根系底下不知纏著多少枯骨。

  此時,離子時尚早,故葉生走得不快,但很穩。腳下的路,從硬實土道,漸漸變成鬆軟的腐葉土,踩上去悄無聲息。

  偶爾踩斷一截不知何年埋下的枯枝,「咔嚓」一聲,在寂靜的夜裡炸開,聽得人頭皮發緊。

  周圍樹影在黑暗中張牙舞爪,枝杈扭曲如鬼爪,風過時簌簌作響,如群鬼亂舞。

  葉生沒怕。難道窮鬼還怕厲鬼麼?

  鬼若真能顯靈,這世道早該翻過來了,哪輪得到王癩子那種吊毛作威作福。

  在葉生看來,人心比鬼凶!

  到了劉爺說的那棵老槐樹下時,葉生抬頭看了看天色。

  厚雲遮了夜空,只偶爾漏出幾絲慘白月光,落在老槐樹枝幹上,鍍上一層詭異的銀邊。

  他估摸著時間,離子時應該還有一刻鐘。

  葉生無聊,便觀察起老槐樹來。

  這棵老槐樹枝幹粗大,需三壯漢才能合抱,樹皮開裂翻卷,像老人皮膚上爬滿的疤痕。

  樹冠極大,葉子雖已落盡,但那繁密枝丫卻相互交織,結成一張巨網,把本就稀薄的天光遮得嚴嚴實實。

  風穿過樹梢,嗚嗚作響。

  葉生從懷裡掏出鬼臉面具扣在臉上。

  面具內側很粗糙,木茬磨得臉頰生疼,還有股霉味,混雜著某種腥氣。

  他又將那塊鬼臉木牌握在手裡,背貼樹幹,擺開【站樁】姿勢,雙腳抓地,重心下沉,讓氣血在體內緩慢流動。

  一來驅散深夜刺骨的寒氣,二來保持隨時能出手的狀態。

  他在等。

  劉爺說過,子時一到,自會有人來此引路。

  時間一點點流逝。遠處偶爾傳來夜梟啼叫,悽厲悠長。

  葉生一動不動,呼吸壓得極緩極輕,眼睛透過面具眼孔,死死盯著前方的黑暗。

  忽然,風停了。

  樹葉簌簌聲、蟲鳴、夜梟啼叫,所有聲音都在一瞬間消失,整片亂葬崗陷入一種死寂。

  葉生心頭一跳,右手輕輕摸向柴刀柄。

  這時,就在他正前方三丈外的黑暗裡,憑空多出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極矮,佝僂著背,渾身裹在一件寬大黑袍里,袍擺拖地,卻不見沾染半點泥土。

  黑影手裡提著一盞白紙燈籠,慘綠色的燈火幽幽燃著,照不亮周圍三尺,只能勉強照亮那影子腳下一寸地。

  葉生瞳孔微縮,心中驚懼。

  他方才一直盯著前方,這人是何時出現的?沒有腳步聲,沒有氣息。

  「鬼牌。」

  聲音沙啞乾澀,分不清男女,也聽不出年紀。


  葉生沒說話,將手中鬼牌遞了過去。

  那黑袍人伸出一隻手。那手枯瘦如柴,皮膚皺得像干橘皮,骨節粗大凸出,指甲極長,彎曲如鉤,黑得發亮,像鷹爪,又像某種野獸趾甲。

  黑袍人拿過木牌後,指甲在牌面上某處刻痕里輕輕一划,發出「刺啦」一聲。

  「水龍渡來的?」黑袍人低問,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是。」葉生低聲應道。

  不過,他在心中暗忖:咦?他怎麼知道我來自水龍渡?莫非這個鬼牌上面有標記?

  黑袍人將木牌扔回給葉生,似乎看出了葉生的疑惑,沉聲道:「跟上,別多問,也別出聲。待會兒看見什麼,都當沒看見。」

  說完,他轉身就走。

  葉生接住木牌,揣回懷裡,快步跟上。

  那黑袍人走得極快,看似步履蹣跚,一步一拖,實則每一步邁出,人已在丈許開外,袍擺卻紋絲不動。

  葉生不得不小跑,才能勉強跟上,腳下腐葉沙沙作響,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他們沒往亂葬崗深處那些墳堆土包走,而是繞到了老槐樹背後,一處不起眼的土坡。

  土坡不高,雜草叢生,幾塊歪斜的碎石半埋在土裡,看起來像墓碑。

  黑袍人在土坡前停下,提起燈籠,在坡面上緩緩一晃。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平平無奇的土坡表面,在燈光映照下,竟漸漸顯露出一塊殘破的石碑虛影。

  那碑體半透明,仿佛由光影凝結而成,上面字跡模糊斑駁,只能依稀辨認出最上方一個古老文字——「幽」。

  黑袍人伸出那隻枯爪般的手,在石碑虛影的頂端,輕輕按了一下。

  「咔、咔咔——」

  一陣機括運轉聲從地底深處傳來,聲音沉悶綿長,仿佛一頭沉睡地下的巨獸被驚醒,在泥層下翻身。

  緊接著,土坡下方的地面,就在葉生腳前三尺處,竟緩緩向兩側裂開。

  沒有泥土翻卷,沒有碎石滾落,地面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一道口子,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頓時,一股混雜著香燭、潮腐和某種奇異甜香的味道,從洞口裡噴涌而出,撲在葉生臉上,還帶著隱隱血腥氣。

  「進去吧。」

  黑袍人側身讓開,聲音依舊冷漠,「醜話說前頭,鬼市只認錢貨,不認命。死在裡面,沒人替你收屍。石燈熄滅前,必須出來。」

  葉生透過面具的眼孔,盯著那像巨獸大嘴般的黑洞。洞口邊緣整齊而詭異,下方是蜿蜒向下的石階,被更深處隱約的微光照出模糊輪廓。

  他只猶豫了一瞬。腦海里閃過葉開蒼白虛弱的臉,閃過王癩子叫人踩斷弟弟的腿,閃過三天後弟弟可能斷的另一條腿。

  這一步若退了,那就是絕路。前方再兇險,至少是條路。

  葉生不再多想,緊了緊手中柴刀,深吸口氣,然後邁步,踏入了那片未知黑暗。

  腳下的台階是粗糙石塊砌成,濕滑,陡峭,一級級盤旋向下。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過,兩側是天然形成的岩壁,觸手冰涼潮濕,長滿滑膩的苔蘚。

  壁上每隔十幾級台階,就嵌著一顆雞蛋大小的石頭,散發著幽冷白光,光線微弱,只能勉強照亮腳下兩三步範圍。

  看來,黑袍人剛才說的石燈,應該就是這東西了!

  越往下走,空氣越沉悶,那股甜腥味越濃。

  與此同時,另一種聲音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種低沉的嗡嗡聲,像無數隻蒼蠅在密閉空間裡振翅,又像無數人壓著嗓子在竊竊私語。

  葉生大約走了一百多級台階,轉過一個急彎,眼前豁然開朗。

  白光驟然增強。

  葉生下意識眯了眯眼,待適應光線後,看清眼前景象,即便心志再堅,呼吸也不由得一滯。

  這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地下溶洞。穹頂極高,目測至少有十幾丈,上面倒掛著無數奇形怪狀的鐘乳石,它們長短不一,有的粗壯如柱,有的細瘦如針。

  有些甚至從穹頂,一直垂到接近地面的位置。而在這些天然的石柱、石筍之間,錯落有致地分布著一個個「攤位」。


  說是攤位,其實大多簡陋得可憐:有的只是在地上鋪了一塊破布,上面隨意擺著幾件物品;有的用幾根木棍搭起個棚架,棚下蹲著人影;稍好些的,也不過是多塊破木板拼成的矮台。

  而人,到處都是人。或者說,到處都是戴著面具的「鬼」。

  他們樣貌和穿著各異:有錦衣華服;有衣衫襤褸;有身形魁梧,背著巨刃;有瘦小佝僂,蜷縮在角落。

  所有人都戴著鬼臉面具,樣式也千奇百怪,只留下一雙雙眼睛,或警惕,或貪婪;或冷漠,或瘋狂。

  沒有人高聲喧譁。所有交易都在極低的音量中進行,靠近了才能聽到隻言片語:

  「……這個數……」

  「……貨不對……」

  「……最後一次……」

  原來這就是剛才葉生下來時,聽到的那種嗡嗡聲。空氣里那股香燭和潮腐味更濃,血腥氣也更重。

  這便是鬼市。

  那個黑袍引路人沒有跟下來,不知何時已消失在來路的黑暗中。

  葉生獨自站在石階盡頭,他沒急著動,而是退後半步,將身體貼在一根粗大的石筍後,先觀察。

  這裡雖沒有明文規矩,但他知曉,每個地方都會有無形規則存在,更何況是鬼市這種詭異之地。

  自己必須謹慎些,否則一不小心惹了禍端,丟掉性命。

  此時不遠處,兩個鬼面人正在爭執,一個手裡捏著個沾滿泥污的小玉件。

  「這可是剛出土的『玉含蟬』,沁色自然,你只給五十文?耍我呢?」

  「哼,什麼剛出土!」

  另一個聲音尖細,手指戳了戳玉件上的泥,「這上面的『土腥味』,是雞血混了河泥染的,你糊弄外行還成。五十文,愛賣不賣,不賣滾蛋。」

  「你……」

  「怎麼?想練練?」

  尖細聲音的主人手按腰間,那裡別著把帶鞘短刃,刃柄磨損得發亮。

  聞言,那賣家眼神閃爍,氣勢弱了些,最終罵了句髒話,一把抓起玉蟬,縮回自己的破布攤位後,不再吭聲。

  買家嗤笑一聲,轉身沒入人群。

  葉生眯了眯眼,神色凝重。

  這裡的人,雖被面具遮住了臉,卻遮不住身上那股戾氣和暴力,一言不合,可能就見血。

  當下,他按了按胸口衣衫內袋,那塊灰石硌在胸前。又摸了摸劉爺借的那二十文錢,在這個地方,恐怕連最次的貨都碰不到。

  深吸一口氣,定住心神,葉生這才混入人群中。

  一進入人群,【拾荒(熟練)】的技藝,似乎被這裡濃郁混雜的「氣息」觸動了。

  葉生感到雙眼微微發熱,視線掃過兩旁攤位上的貨物時,不再是簡單觀看,一些模糊的碎片信息,會偶爾跳進腦海。

  比如,某塊金屬碎片給他一種「駁雜衰敗」的感覺;某株草藥傳來極微弱的「清涼」之意;更遠處,一塊半掩在黑袍下的骨頭,則讓葉生心頭莫名一緊,泛起淡淡的「陰冷」。

  雖然不如親手觸摸感知得清晰,但這種直覺般的辨別,讓他至少能大致分辨出哪些是純粹的破爛,哪些或許真的「有點門道」。

  「這鬼市,倒真是個…拾荒『寶地』。」

  葉生心中自嘲了一句,握緊袖中柴刀,粗糙木柄帶來些許踏實感。

  他不再停留,邁開步子,向著溶洞更深處、更幽暗的區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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