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船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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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開聽到哥哥口中的船幫二字,臉上露出複雜神色。

  他在水龍渡住了這麼久,自然知道船幫規矩。

  渡口往南三里,江面收窄,兩岸峭壁如刀削。

  此地喚作「龍門峽」,船幫香堂便設在崖下一處天然岩洞中。

  洞前江灘開闊,常年泊著七八條快船,桅杆齊刷刷懸著黑旗,旗面用金線繡蛟龍——這便是船幫的「龍門旗」,在這百里江面上,比官府的巡河令旗還管用。

  船幫幫主姓猛,單名一個錚字。原是東域水師正八品哨官,乃鍛骨境後期的武道強者,已鍛骨易筋,可力達千斤。

  十年前,他因傷退役,回了故鄉水龍渡。

  此人雖離了行伍,軍中做派卻一直未改。他將渡口那些散亂的船夫、縴夫攏在一處,立了這龍門船幫。

  據說,猛錚當年在水師時,練的是「江蟒勁」,一雙鐵掌能輕易劈斷碗口粗的精鐵纜繩。

  退役後,他功夫未曾擱下,反因常年走江趟水,氣血愈發渾厚。

  三年前,黑石鎮有位鍛骨境中期的豪強,想插手水龍渡口生意,帶了二十多個入門境武者來「講道理」,卻被猛錚一人擋在棧橋頭,斷了三根肋骨,余者皆被扔進江里遊河示眾。

  自此,船幫在這水龍渡上下三百里水道內,說一不二。

  每月初七,是船幫收「渡江錢」的日子。

  這錢,船幫不叫保護費,叫「義捐」,名義上是沿江流戶自願湊份子,請船幫維護渡口安寧、疏通水道、打點沿途關卡。

  交了錢,可得一枚桃木小牌,半個巴掌大,正面刻「龍門庇佑」,背面刻當年干支,用紅繩系了,掛在自家棚屋檐下。

  「渡江錢」標準,一年五百文。雖貴,但值。

  掛了桃木牌的棚屋,地痞不敢滋擾,巡丁查籍也會先叩門問話,就連王癩子那種混子,見了船幫的木牌也會繞道走。

  據說三年前,有個外來潑皮喝了酒,摘了船幫庇佑戶的門牌當柴燒,第二天被人發現捆在礁石上,潮水漲到胸口才被放下,差點被淹死。

  自此,再無人敢碰那「保平安」的桃木牌。

  船幫講江湖道義:不強迫,不催討。願交便交,不交也不為難。

  只是沒掛牌的流戶,若在江上出事、被人欺辱,船幫便只當沒看見。

  在這渡口,每日多少暗流險灘,多少雙欺軟怕硬的眼睛,沒有那桃木牌,流戶活得便像個沒殼的蚌,誰都敢來捏一把。

  葉開記得,去年初冬,渡口西頭有個老流戶沒交錢。臘月里,夜間被人摸進門,攢了半年的魚乾被搬空,老頭氣病在榻,咳了半月血,沒熬到開春,死了。

  船幫的人後來查過,只搖搖頭:「沒掛桃木牌,不歸咱們管。」

  自此,渡口十七戶流民,有一大半都咬牙湊錢交了那五百文「渡江錢」,唯葉生和另外幾戶孤寡家沒交。

  那時,葉開正病得凶,抓藥的錢都湊不齊,藥罐子從秋到冬沒涼過,哪還有餘錢交「義捐」。

  此刻,聽到兄長提到船幫,葉開心中頗為不解:王癩子那三百文錢,怎會跟船幫扯上關係呢?

  見弟弟一臉迷惑,葉生微微一笑,緩緩開口:「阿弟,我們若得船幫庇護,王癩子今後便不敢再上門要錢。」

  「可渡江錢要五百文!」葉開憂心忡忡,急道,「我們現在連十文都湊不出來。」

  聞言,葉生轉身,目光透過棚窗望向江面,他想起了胡掌柜昨夜的話。

  看來,必須去一趟鬼市了。只有賣掉那塊附有靈蘊的灰石,或許才能湊足五百文,才能借船幫的桃木牌,擋掉王癩子三日後的麻煩。

  他之所以寧交五百文,尋求船幫庇護,也不願給王癩子三百文。因他明白,那三百文若給了,往後便是無底洞。

  可船幫不同。雖是江湖幫派,但講道義,有信譽。拿了錢,真辦事。

  這時,一陣江風卷著水汽撲在葉生臉上,冰冷刺骨。

  遠處龍門峽方向,隱隱有號子聲傳來,那是船幫漢子在練勁,聽聲音,十分整齊、低沉、透著股力道。

  葉生握了握拳,指甲嵌進掌心傷口,疼痛讓他清醒。

  他轉頭對葉開道:「錢的事,哥想辦法。你安心靜養,我出去一趟。」


  「哥,你去哪?」

  「找劉爺。」

  葉生說完,走出棚屋。

  「哥...你小心些呀!」

  屋內傳出葉開關心的提醒。

  葉生頓了頓身形,心中一暖,然後徑直往渡口東頭的方向行去,棧橋木板在腳下吱呀作響。

  他步子很穩,背脊挺直,像一桿不屈的標槍。

  ……

  渡口東頭,落日已垂下山頭,劉爺那間木板房的門虛掩著。

  葉生在門口站定,深吸了口氣,抬手叩門。

  「劉爺,小子葉生,有事叨擾。」

  「進來吧!」

  屋內傳來一句淡漠的聲音。

  隨即,葉生推門而入。

  木板房裡,油燈捻得昏黃,劉爺正用粗布擦拭一塊木牌。

  見葉生進屋,劉爺頭也不抬,似乎本就在等他。

  「胡老鬼讓你來的?」劉爺聲音沙啞。

  「是,小子想問問鬼市。」葉生站定。

  「哼,那老東西,倒是會推。」

  劉爺扯了扯嘴角,這才抬眼,那雙渾濁漠然的眼睛在葉生臉上停了片刻。

  隨後,他將手中那塊木牌翻過來,牌面刻著一張猙獰鬼臉,眼窩深陷,嘴角咧到耳根,笑得詭異。

  「小子,你知道鬼市是怎麼來的嗎?」劉爺反問。

  葉生搖頭。

  「據說數千年前,在這片區域,曾發生過一場驚世大戰。」

  劉爺用布慢慢擦著牌面,語氣平靜,像在講一個遙遠的故事,「仙家、武者、凡人、妖物,都卷了進去。殺得昏天黑地,屍骸堆積成山,血氣數月不散。」

  「如今的斷龍江,傳聞就是被當年某位大能仙家,一劍斬出的溝壑。江水灌入,才成了如今模樣。」

  他頓了頓,繼續道:「大戰過後,戰場上遺落了不少東西——破損的法器、染血的功法、還有死人身上的物件寶器。於是就有了『撿骨人』這個行當,專在廢墟屍堆里扒拉值錢貨。」

  「後來,隨著歲月沉澱,活人也開始往那兒銷贓……漸漸形成了市集。再後來,有些『不是人』的東西,也開始在那兒做買賣。」

  這話說得平淡,葉生卻覺脊背發涼。胡掌柜昨晚那句「不是人去的」,原來並非虛言。

  「如今鬼市還開著嗎?」葉生問。

  「開著。」劉爺將木牌推過來,「每天子時,黑石鎮西郊五里的亂葬崗,最大的那棵老槐樹下,持牌等著,自有人引路。」

  說著,他又從桌下摸出張粗木面具,一併擺上。面具雕著同樣的鬼臉,只有兩個眼孔。

  「牌子十文,面具五文。」劉爺道,「錢可以先賒。等你從鬼市出來,賣了東西再扣,佣金我抽三成,這是我引路的規矩。」

  葉生心裡飛快計算。若石頭能賣一百文,扣掉十五文本錢,再抽三成,到手約六十文。雖不多,但若運氣好,能賣得更多也說不定。

  「若賣不掉呢?」他問。

  「賣不掉,就拿你那棚屋裡的東西抵。」劉爺瞥他一眼,「你爹留的那箱書,我瞧過,雖不值錢。但總比沒有強,我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這話將退路堵死了。

  葉生沉默片刻,答應了。隨即,他將木牌和面具收好。

  「劉爺,您以前是從船幫里退下來的,總還有幾分薄面,所以還有件事。」

  他抬頭,聲音放低,「若這兩日……石頭沒賣出去,小子想請劉爺幫忙給船幫遞句話。」

  屋裡靜了靜。劉爺拿起一旁的旱菸杆,在桌沿磕了磕。

  「我是退下來的人。」他聲音淡了些,「腿瘸了,說話就不比從前硬氣。不過,你可以先說說讓我幫你帶什麼話?」

  「小子想義捐,所以這渡江錢,能否先請他們掛帳,先給桃木牌,等錢湊齊了再補上?」

  聞言,劉爺盯著葉生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聲乾澀。

  他沒問葉生為何會突然想要義捐了,因為這不關他的事。

  「呵!你真當我還是當年那個小頭目?」


  他敲了敲自己的瘸腿,頓了頓,又道:「不過……若你真沒賣出石頭,我可以帶你去見見管帳的老陳。他是我舊識,興許能賣個面子,先掛三個月的牌,餘下的,你自己想辦法補上。」

  聽到這話,葉生暗忖:三個月。若能先掛上牌,至少能擋王癩子一時。

  「小子,成不成,我不保證。」劉爺忽然補了一句,「老陳那人,認錢,也認規矩。而且這三個月,利息得付!」

  「應當的,謝劉爺。」葉生躬身。

  「別急著謝。」劉爺擺擺手,「你爹當年……」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曾在鬼市救過我,這次幫你就權當還他人情了。」

  葉生心頭一跳:「昨晚胡掌柜也說父親救過他。」

  想到此處,葉生更加確信,自己父親的身份絕不止書生那麼簡單。

  當下,他追問:「怎麼救的?」

  劉爺卻不再說了,而是從懷裡摸出個小布袋,扔過來:「裡頭二十文,算我借你的。鬼市那地方,身上不能一個子兒沒有。」

  葉生接住布袋,銅錢輕響。

  「記住,每天子時。」劉爺再次提醒,「提前一刻到,若晚了,沒人引路。」

  「進去後,面具戴上,別摘,眼睛放亮,嘴巴閉緊,只談買賣,不問來歷。你那石頭若真有點名堂,或許能賣夠你的義捐錢。」

  「另外,鬼市只認貨,不認人,買定離手,生死自負。所以,交易完立刻走,別停留,更別好奇。」

  話到這裡,已盡。

  葉生不再多問,躬身退出。

  夜晚的江風很冷,他邁步往棚屋方向走,懷裡的鬼臉木牌和面具沉甸甸的。

  但他心情更沉重,三天後,王癩子就要上門。而鬼市,今夜子時就能去,時間緊迫得像弦上之箭。

  可此行去鬼市,不知是凶是禍,但最讓他震驚的,還是父親未曾言說的過往。

  父親到底是何身份?

  這個疑問像霧一樣,籠在葉生心頭。而霧的那頭,到底又藏著什麼隱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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