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臣等正欲死戰,督軍何故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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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熙二十五年,六月十四日

  江面之上,一艘掛著大清黃龍旗的戰艦順著湍急江流,緩緩駛入黑龍江與額木爾河交匯處。

  此刻,兩江交匯的右岸已然被清軍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一道道夯土壘砌的高牆拔地而起,頂端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瞭望孔和射口,牆下深挖壕溝,溝底密布鹿砦。

  牆身之上,數十座炮台一字排開,黑黝黝的紅衣大炮整齊列陣,炮口直指雅克薩城的方向

  隨著薩布素一聲令下,炮聲轟然炸響,震得江面上波濤翻湧、浪濤拍岸,江面上的大船也隨浪輕搖。

  被縛雙手、押在船首的伊凡・葉夫斯塔菲耶維奇・弗拉索夫抬眼望去,心中竟是悄然鬆了口氣

  圍攻雅克薩的清軍所用依舊是歐洲三十年戰爭時期的圍城消耗。

  清軍威力驚人的鑄鐵實彈呼嘯著砸上城牆,卻只撞得碎石飛濺、煙塵瀰漫,發出沉悶的鈍響,隨即彈飛滾落,連一道裂痕都未能留下。

  在清軍層層工事圍裹之中,便是那座棱堡形制的雅克薩城。

  多重銳角堡寨如星芒般向外突出,斜切的牆面卸去炮彈的巨力,棱堡堅固的夯土石砌結構,任清軍的火炮反覆轟擊,仍是巋然不動。

  雅克薩城外圍的角樓與突堡互為犄角,縱然堡面已是彈痕累累,整座角面卻依舊是紋絲不動,在漫天硝煙與滾滾煙塵中死死扼守著兩江咽喉。

  坐在小山上觀察敵情的朗談看見迎面而來的那艘大船時一愣

  這不是朗廷前去勘探地形所攜的船嗎?去時足有三艘,此刻怎地只剩一艘?

  朗談心中頓覺不妙,連忙帶人去了江岸

  待朗談趕到江岸邊,大船已然緩緩靠岸,一些人正在下船

  人群中,被五花大綁的伊凡・葉夫斯塔菲耶維奇・弗拉索夫尤為矚目

  朗談看了一圈,怎麼不見朗談人影,聯想種種,還以為朗廷已然陣亡,眼眶微紅,抓著一個士兵的手問道

  「你們的朗佐領呢?朗佐領去哪了」

  那士兵似是被嚇到了一般,支支吾吾說道

  「朗大人在西邊打了勝仗,攻下了叫什麼勞什子的睨卟朝,此番不過是派海圖大人前來押送匪首,勸雅克薩的羅剎人投降來了」

  「什麼睨卟朝?你說的是什麼?尼布潮?」

  那士兵一聽尼布潮三字,似是明悟一般,一拍腦袋說道

  「對對對,就叫尼布潮城,當時攻陷尼布潮城時朗大人還叫來一堆蒙古王公大汗前來觀看哩」

  「嘖嘖嘖,哪天真是震撼無比,我和你講,數丈的城牆....就在俺面前化為齏粉,你不知......」

  「朗大人!」

  正值那旗兵喋喋不休之時,海圖這才姍姍來遲,從船舷下來,瞧見朗談扯著個兵卒問

  「海協領....?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朗廷人呢?他們說攻下尼布潮?可是西邊那個沙俄人的大本營尼布潮城」

  海圖哈哈大笑,拉著朗談的胳膊朝著營中走去

  「朗將軍,此事可就說來話長了,貴公子啊,當真是立了曠世奇功了,還不知康熙爺當如何嘉獎朗公子呢」

  營中,海圖當著薩布素與朗談的面將朗廷在西邊所作之事一一稟告

  擊殺四百餘哥薩克匪類,正面擊潰二百沙俄正規軍,攻陷尼布楚堡,活捉三堡督軍伊凡・葉夫斯塔菲耶維奇・弗拉索夫,會晤諸位蒙古王公,收復喀爾喀蒙古

  若說前兩項擊殺四百餘哥薩克匪類,正面擊潰二百沙俄正規軍,斬首羅剎匪首六百,可升協領,授雲騎尉世職,賞銀賜緞。

  而二後兩款功績攻陷尼布楚、生擒俄酋,撫定喀爾喀二部歸服天朝,如此功業,封侯拜將,亦不為過。

  朗談聽的目瞪口呆,如此說來.....此次戰役朗廷還是立了頭功?

  忽地....海圖話鋒一轉,咽了一口唾沫,說道

  「不過朗公子收復尼布楚時,矯制同諸位蒙古王公說的是自己奉皇上口諭,特此前來剿滅沙俄匪類....」

  此話一出,郎談腳下一軟,險些當場站不住。

  克復尼布楚、生擒俄酋、收服喀爾喀這般蓋世軍功,足以勒石燕然、畫像凌煙,可一旦冠上矯制二字,一切功勳瞬間便成了罪證。


  當年陳湯矯制發兵,萬里懸軍斬郅支單于,喊出「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何等壯懷激烈。可功成歸朝,依舊被文官揪住矯制大罪不放,幾番下獄論死,幾番貶斥流放,落得晚景淒涼。

  陳湯尚有不世奇功在,尚且落得那般下場,而朗廷假傳聖諭,擅以帝命號令蒙古王公,震懾藩部,這罪名比陳湯更重一層。

  往小了論,是專擅兵權、目無君上。

  往大了參,便是矯詔欺天、私樹威德於塞外。

  莫說什麼封侯拜將,此刻能保全首級、不致族誅,便已是皇恩浩蕩了。

  海圖望著此刻冰涼的朗談,心中發怵,說道

  「還是不要想這麼為好,陛下平定三藩,收復台海,乃聖明之君,千古一帝,定能明辨是非,朗公子矯制號令蒙古王公,震懾藩部,實乃為國之舉,聖上定不會不察」

  「而此時當務之急......」海圖瞥了一眼被押進帳中的伊凡・葉夫斯塔菲耶維奇・弗拉索夫,「還是先招降雅克薩城,避免我軍無意義損傷為好」

  朗談擦了擦頭上冷汗,連道三聲對

  「海協領說的是,倒是我疏忽了....軍務如火,自是先叫這敵酋前去雅克薩城下勸降敵軍」

  雅克薩城下,寒風簌簌

  一道蒼老身影踽踽而來,正是弗拉索夫,一身破舊的俄式呢制大衣,肩頭落滿寒雪,雙手粗繩反縛,昔日督軍的威儀蕩然無存,只餘下一身狼狽與蕭瑟

  他仰頭望著這座耗時八個月才修建完成了棱堡,喉間一陣酸澀,心中悲愴翻湧,用盡氣力朝著城頭用俄語高聲呼喝

  「我是尼布楚督軍弗拉索夫!統轄尼布楚、色楞格斯克、雅克薩三城軍務!如今尼布楚已破,後路斷絕,雅克薩已成孤城,再無援軍可盼!你們不要再頑抗,立刻開城投降,還能保住一條性命」

  城上正指揮炮兵拼死反擊的托爾布津聞聲猛地一怔,探頭朝下望去。

  一見被繩索捆縛、立於清軍陣前的竟是自己頂頭上司弗拉索夫,他的瞳孔驟縮,滿臉難以置信,聲音都帶著顫抖。

  「臣等正欲死戰,督軍何故先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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