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對不起
審訊室的天花板上有一盞螢光燈，兩端發黑，中間的光線泛著一種疲憊的灰黃色。
那燈管大概從里根上台那年就沒換過，此刻正嗡嗡地響，像一隻被拍扁了翅膀的蒼蠅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蒙特斯坐在那把焊死在地板上的鐵椅里，手腕上的鎖扣已經勒出兩道紅印。
科菲那一拳留下的紀念品還掛在他嘴角，一絲血痂凝固在下唇邊緣。
他的表情倒是穩住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讓人牙癢的從容。
「老闆，你就是把我關到死，我也是那句話。」
蒙特斯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林戈：
「我看不慣你，我做錯了什麼？」
「我不該有那麼一點骨氣？」
他的聲音在吸音棉包裹的牆壁里來回彈，變得又悶又沉。
林戈站在他對面，隔著兩步遠。
審訊室里沒有第二把椅子，這是故意的，站著的那個人永遠比坐著的那個人多出一截心理優勢。
這個道理他在上輩子開工廠的時候就懂了，那時候他站在辦公桌前訓車間主任，對方坐在椅子上，氣勢天然就矮了三分。
「你看不慣我，所以你寧可把自己的一切都毀掉？」
蒙特斯嗤了一聲，那聲嗤笑從喉嚨里露出一股子輕蔑：
「我有什麼可毀的？積分，單獨牢房，每周那包煙？」
「老闆，你不會真覺得這些東西對我有多重要吧？」
「我在外面的時候，一晚上輸掉的錢都夠你給整座監獄發一個月的煙。」
這話說得頗為硬氣，硬氣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可信。
但林戈這幾周已經摸透了這套把戲，一個人嘴上越硬，頭頂上的「硬撐」就越淡。
因為真正的硬氣不需要標籤來標註，需要標註的都是在給自己打氣。
「老闆，讓我來吧，對付這種人，就得比他更硬氣。」
科菲站在門邊，拳頭還攥著，指節咯咯作響。
他想再給這傢伙來一下狠的，那種打在軟肋上讓人蜷成蝦米的拳頭，他打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好使。
蒙特斯下意識的身子抖了抖，他要再挨上一拳，怕是要把前天吃的飯都給吐出來了。
但他很快又硬了起來，「來呀，來就來！」
林戈冷哼一聲，緩緩抬起手掌：
「你先出去。」
正在摩拳擦掌的科菲愣了一下，「老闆……」
「出去。」
科菲猶豫了會兒，最後點點頭，退到了門外。
鐵門合上，把整間屋子壓縮成兩個人的密閉空間。
蒙特斯表情顯得很詫異，他沒想到林戈會清場。
審訊室里留一個犯人單獨和典獄長待著，這不合規矩，任何一個在監獄系統里待過的人都知道。
要麼是這個華人藝高人膽大，要麼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規矩。
蒙特斯傾向於後者。
這個亞洲人從第一天起就沒按任何人的規矩出過牌。
「怎麼，老闆，你想親自揍我？」
蒙特斯玩味的笑了一聲，把下巴抬起來，露出脖頸上那道疤痕：
「我跟你說，你可打不過我。」
「我在外面打的是地下拳賽，不是健身房裡的有氧搏擊。」
林戈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往前走了半步，更靠近那張鐵椅，然後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蒙特斯平行。
在這個距離上，他能看清蒙特斯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蒙特斯的呼吸節奏變了，這是腎上腺素開始分泌的信號，他的身體在準備應對某種威脅。
不過他實際上並沒有把林戈放在眼裡，就身板而言，林戈比起科菲差的太遠了。
科菲能夠輕易收拾蒙特斯，但是反過來，蒙特斯也十分自信自己也能輕易收拾這個瘦臉猴。
只要他一動手，自己就能找准機會，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狠狠來上一拳！
讓他知道在自己面前得意的下場，哪怕是為此關禁閉，對他而言也是贏了！
但出乎意外的是，林戈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這個動作讓蒙特斯微微一怔。
審訊的時候閉眼睛？
這是什麼路數？
沒有一個人會在對手面前閉上眼睛。
這不是把自己變成靶子嗎？
此刻，林戈將自己的意識想像成一隻手，伸進了腦海中那個儲存情緒標本的抽屜。
從商會上那些焦慮的商人身上抽取的「心虛」。
從那些被抓現行後渾身發抖的犯人身上抽取的「愧疚」。
還有從瑪莎太太頭頂上飄出來的那種深灰色的「自責」。
她總覺得自己沒能給孩子們更好的生活，那種情緒濃得像沒稀釋的墨汁。
林戈把這些東西從意識深處一點一點地撈出來，然後再把這些情緒一股腦的全部塞進了蒙特斯的大腦中。
蒙特斯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後整個肩膀像被人從後面拍了一巴掌似的往前聳。
「……」
蒙特斯突然間瞳孔收縮，大腦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林戈睜開眼睛，站直身體，開始說：
「蒙特斯，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
他並沒有憤怒的質問對方，語氣之中充斥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就像是一位父親看著兒子把學費輸在牌桌上之後，連罵都懶得罵了，只剩下一聲嘆息：
「我給了你單獨的房間，還有比其他犯人多五十個積分的待遇。」
「這可是整整五十個積分，你要在工場干滿十天全勤才能拿到。」
蒙特斯嘴角的弧度收斂了一些，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
一邊是覺得林戈說的話很可笑，但他想嘲笑的時候，卻又突然笑不出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好像有某種奇怪的東西在亂竄，在影響他的思考。
林戈看著對方的樣子，心裡哼哼冷笑，讓你嘗嘗被強制道德綁架的滋味。
「你好好想想，是我讓你每周可以抽一包萬寶路，還不是監獄配發的那種用紙邊角料卷的劣質貨。」
「你上周領煙的時候還跟科菲說了一句這煙不錯，你以為沒人聽見？」
蒙特斯慢慢低下了頭，他都忘了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但他腦子現在想不了這個。
他的牙關在用力，咬肌鼓出來一塊，在臉頰側面形成一個疙瘩，讓他的表情更加扭曲。
林戈還在細數自己給予蒙特斯的種種「好處」：
「因為你是技術組的人員，所以我給了你們醫療室的優先治療權。」
「你的牙疼不用排隊等三天，當天就能看。」
「你忘了你上個月牙疼的時候蹲在牢房角落裡用枕頭捂著臉的樣子？」
「湯米把你帶到醫療室，給你開了布洛芬，你還跟他道了謝。」
蒙特斯的眼睛開始眨得更頻繁了。
一個人在不願意面對某個事實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增加眨眼次數，像是在試圖把那幅畫面從視野里扇走。
「感激」的情緒被無限放大，仿佛那片布洛芬救了他的命，他應該為此感到恩榮。
「可你是怎麼報答我的？」
林戈的聲音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里漏出來讓蒙特斯難以承受的東西，令他心跳為之一顫。
「你出賣了這座監獄，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蒙特斯張開嘴，他的舌頭已經頂住了上顎，準備發出那聲他已經醞釀許久的冷笑。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這些算什麼好處？
單獨牢房？
他在外面住的是帶泳池的房子，雖然那個泳池從注滿水到他搬走從來沒下去過。
五十個積分？
在外面他用錢買通一切，塔爾薩北區那個開酒吧的塞爾維亞人收了他的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每周一包萬寶路？
他在外面抽的是從古巴帶回來的雪茄，一根夠買三條萬寶路。
這些念頭像盾牌一樣豎在他面前，每一塊盾牌都擦得鋥亮，足以擋住任何質問。
然而盾牌沒有擋住。
那種攻擊繞過了他的理性，繞過了他給自己搭建的那套防禦工事，直接觸及到他的心靈。
它像是冬天的冷風從牆體的裂紋里一點一點地往裡鑽，等你發現的時候整個屋子已經涼透了。
那聲冷笑卡在了喉嚨里，沒能變成聲音，只在喉結那裡滾了一下，然後……
他感覺到了一種愧疚的情緒。
「我……」
蒙特斯突然間有些胸悶，試著深呼吸，但只能吸進去半口，剩下的半口被一塊看不見的棉花堵在外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昨天晚上還在焊接電路板。
他想起了組長的誇讚，想起了那些他日夜加班焊接的電路板。
他對不起技術組，對不起那些電路板！
他把那雙手毀了！
不是毀在電路設計上，是毀在了一通電話上。
一通只說了不到三分鐘的電話，他甚至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但他卻聽信了那個陌生人的話。
除了因為討厭這座監獄，討厭林戈以外，還有其他的原因。
假釋。
他真的太想出去了，以至於為了出去，連監獄的利益都可以破壞。
現在，蒙特斯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錯誤的，他不該這麼做，他的良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把那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
那些紋路被電烙鐵的手柄磨出了薄繭，還有幾處被焊錫燙傷後留下的疤痕。
他把那些疤毀了，雖然這些疤痕被燙的時候真的很疼。
但他還是認為，自己把從這裡走出去之後唯一能靠它吃飯的手藝毀了！
「我……我……」
蒙特斯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鼻子吸進來的氣不夠用了，他張開了嘴，宛如一條被扔上岸的臭魚。
胸腔里那塊濕棉花還在膨脹，撐得他的肋骨都在發酸。
他試圖找回剛才那副表情。
嘴角那個練習了好幾遍的弧度，那個讓他看起來像是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但他的面部肌肉不聽使喚了，它們像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僵在那裡。
然後，眼淚先於他的理解涌了上來。
「我……對不起～」
他此刻掉下的眼淚，跟一個被打斷了肋骨的硬漢沒有什麼關係。
就仿佛是那種小孩子做錯了事，被父親幾句苛責的話就破防，流下了沒出息的眼淚。
來得毫無徵兆。
那燈管大概從里根上台那年就沒換過，此刻正嗡嗡地響，像一隻被拍扁了翅膀的蒼蠅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蒙特斯坐在那把焊死在地板上的鐵椅里，手腕上的鎖扣已經勒出兩道紅印。
科菲那一拳留下的紀念品還掛在他嘴角，一絲血痂凝固在下唇邊緣。
他的表情倒是穩住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種讓人牙癢的從容。
「老闆，你就是把我關到死，我也是那句話。」
蒙特斯抬起頭，眼睛直直盯著林戈：
「我看不慣你，我做錯了什麼？」
「我不該有那麼一點骨氣？」
他的聲音在吸音棉包裹的牆壁里來回彈，變得又悶又沉。
林戈站在他對面，隔著兩步遠。
審訊室里沒有第二把椅子，這是故意的，站著的那個人永遠比坐著的那個人多出一截心理優勢。
這個道理他在上輩子開工廠的時候就懂了，那時候他站在辦公桌前訓車間主任，對方坐在椅子上，氣勢天然就矮了三分。
「你看不慣我，所以你寧可把自己的一切都毀掉？」
蒙特斯嗤了一聲，那聲嗤笑從喉嚨里露出一股子輕蔑：
「我有什麼可毀的？積分，單獨牢房，每周那包煙？」
「老闆，你不會真覺得這些東西對我有多重要吧？」
「我在外面的時候，一晚上輸掉的錢都夠你給整座監獄發一個月的煙。」
這話說得頗為硬氣，硬氣到連他自己都覺得可信。
但林戈這幾周已經摸透了這套把戲，一個人嘴上越硬，頭頂上的「硬撐」就越淡。
因為真正的硬氣不需要標籤來標註，需要標註的都是在給自己打氣。
「老闆，讓我來吧，對付這種人，就得比他更硬氣。」
科菲站在門邊，拳頭還攥著，指節咯咯作響。
他想再給這傢伙來一下狠的，那種打在軟肋上讓人蜷成蝦米的拳頭，他打過無數次，每一次都好使。
蒙特斯下意識的身子抖了抖，他要再挨上一拳，怕是要把前天吃的飯都給吐出來了。
但他很快又硬了起來，「來呀，來就來！」
林戈冷哼一聲，緩緩抬起手掌：
「你先出去。」
正在摩拳擦掌的科菲愣了一下，「老闆……」
「出去。」
科菲猶豫了會兒，最後點點頭，退到了門外。
鐵門合上，把整間屋子壓縮成兩個人的密閉空間。
蒙特斯表情顯得很詫異，他沒想到林戈會清場。
審訊室里留一個犯人單獨和典獄長待著，這不合規矩，任何一個在監獄系統里待過的人都知道。
要麼是這個華人藝高人膽大，要麼就是他根本就不在乎規矩。
蒙特斯傾向於後者。
這個亞洲人從第一天起就沒按任何人的規矩出過牌。
「怎麼，老闆，你想親自揍我？」
蒙特斯玩味的笑了一聲，把下巴抬起來，露出脖頸上那道疤痕：
「我跟你說，你可打不過我。」
「我在外面打的是地下拳賽，不是健身房裡的有氧搏擊。」
林戈沒有接他的話茬。
他往前走了半步，更靠近那張鐵椅，然後彎下腰，讓自己的視線和蒙特斯平行。
在這個距離上，他能看清蒙特斯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
蒙特斯的呼吸節奏變了，這是腎上腺素開始分泌的信號，他的身體在準備應對某種威脅。
不過他實際上並沒有把林戈放在眼裡，就身板而言，林戈比起科菲差的太遠了。
科菲能夠輕易收拾蒙特斯，但是反過來，蒙特斯也十分自信自己也能輕易收拾這個瘦臉猴。
只要他一動手，自己就能找准機會，在那張令人作嘔的臉上狠狠來上一拳！
讓他知道在自己面前得意的下場，哪怕是為此關禁閉，對他而言也是贏了！
但出乎意外的是，林戈沒有做出任何舉動，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這個動作讓蒙特斯微微一怔。
審訊的時候閉眼睛？
這是什麼路數？
沒有一個人會在對手面前閉上眼睛。
這不是把自己變成靶子嗎？
此刻，林戈將自己的意識想像成一隻手，伸進了腦海中那個儲存情緒標本的抽屜。
從商會上那些焦慮的商人身上抽取的「心虛」。
從那些被抓現行後渾身發抖的犯人身上抽取的「愧疚」。
還有從瑪莎太太頭頂上飄出來的那種深灰色的「自責」。
她總覺得自己沒能給孩子們更好的生活，那種情緒濃得像沒稀釋的墨汁。
林戈把這些東西從意識深處一點一點地撈出來，然後再把這些情緒一股腦的全部塞進了蒙特斯的大腦中。
蒙特斯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後整個肩膀像被人從後面拍了一巴掌似的往前聳。
「……」
蒙特斯突然間瞳孔收縮，大腦中仿佛有什麼東西突然炸開了。
林戈睜開眼睛，站直身體，開始說：
「蒙特斯，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的人。」
他並沒有憤怒的質問對方，語氣之中充斥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就像是一位父親看著兒子把學費輸在牌桌上之後，連罵都懶得罵了，只剩下一聲嘆息：
「我給了你單獨的房間，還有比其他犯人多五十個積分的待遇。」
「這可是整整五十個積分，你要在工場干滿十天全勤才能拿到。」
蒙特斯嘴角的弧度收斂了一些，他的表情變得有些怪異。
一邊是覺得林戈說的話很可笑，但他想嘲笑的時候，卻又突然笑不出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裡好像有某種奇怪的東西在亂竄，在影響他的思考。
林戈看著對方的樣子，心裡哼哼冷笑，讓你嘗嘗被強制道德綁架的滋味。
「你好好想想，是我讓你每周可以抽一包萬寶路，還不是監獄配發的那種用紙邊角料卷的劣質貨。」
「你上周領煙的時候還跟科菲說了一句這煙不錯，你以為沒人聽見？」
蒙特斯慢慢低下了頭，他都忘了自己有沒有說過這句話，但他腦子現在想不了這個。
他的牙關在用力，咬肌鼓出來一塊，在臉頰側面形成一個疙瘩，讓他的表情更加扭曲。
林戈還在細數自己給予蒙特斯的種種「好處」：
「因為你是技術組的人員，所以我給了你們醫療室的優先治療權。」
「你的牙疼不用排隊等三天，當天就能看。」
「你忘了你上個月牙疼的時候蹲在牢房角落裡用枕頭捂著臉的樣子？」
「湯米把你帶到醫療室，給你開了布洛芬，你還跟他道了謝。」
蒙特斯的眼睛開始眨得更頻繁了。
一個人在不願意面對某個事實的時候，會下意識地增加眨眼次數，像是在試圖把那幅畫面從視野里扇走。
「感激」的情緒被無限放大，仿佛那片布洛芬救了他的命，他應該為此感到恩榮。
「可你是怎麼報答我的？」
林戈的聲音出現了一絲裂痕，那裂痕里漏出來讓蒙特斯難以承受的東西，令他心跳為之一顫。
「你出賣了這座監獄，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
蒙特斯張開嘴，他的舌頭已經頂住了上顎，準備發出那聲他已經醞釀許久的冷笑。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這些算什麼好處？
單獨牢房？
他在外面住的是帶泳池的房子，雖然那個泳池從注滿水到他搬走從來沒下去過。
五十個積分？
在外面他用錢買通一切，塔爾薩北區那個開酒吧的塞爾維亞人收了他的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每周一包萬寶路？
他在外面抽的是從古巴帶回來的雪茄，一根夠買三條萬寶路。
這些念頭像盾牌一樣豎在他面前，每一塊盾牌都擦得鋥亮，足以擋住任何質問。
然而盾牌沒有擋住。
那種攻擊繞過了他的理性，繞過了他給自己搭建的那套防禦工事，直接觸及到他的心靈。
它像是冬天的冷風從牆體的裂紋里一點一點地往裡鑽，等你發現的時候整個屋子已經涼透了。
那聲冷笑卡在了喉嚨里，沒能變成聲音，只在喉結那裡滾了一下，然後……
他感覺到了一種愧疚的情緒。
「我……」
蒙特斯突然間有些胸悶，試著深呼吸，但只能吸進去半口，剩下的半口被一塊看不見的棉花堵在外面。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昨天晚上還在焊接電路板。
他想起了組長的誇讚，想起了那些他日夜加班焊接的電路板。
他對不起技術組，對不起那些電路板！
他把那雙手毀了！
不是毀在電路設計上，是毀在了一通電話上。
一通只說了不到三分鐘的電話，他甚至不知道對方長什麼樣，但他卻聽信了那個陌生人的話。
除了因為討厭這座監獄，討厭林戈以外，還有其他的原因。
假釋。
他真的太想出去了，以至於為了出去，連監獄的利益都可以破壞。
現在，蒙特斯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都是錯誤的，他不該這麼做，他的良心不允許他這麼做！
他把那雙手翻過來，看著掌心的紋路。
那些紋路被電烙鐵的手柄磨出了薄繭，還有幾處被焊錫燙傷後留下的疤痕。
他把那些疤毀了，雖然這些疤痕被燙的時候真的很疼。
但他還是認為，自己把從這裡走出去之後唯一能靠它吃飯的手藝毀了！
「我……我……」
蒙特斯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
鼻子吸進來的氣不夠用了，他張開了嘴，宛如一條被扔上岸的臭魚。
胸腔里那塊濕棉花還在膨脹，撐得他的肋骨都在發酸。
他試圖找回剛才那副表情。
嘴角那個練習了好幾遍的弧度，那個讓他看起來像是什麼都不在乎的笑。
但他的面部肌肉不聽使喚了，它們像被人拔掉了電源的機器，僵在那裡。
然後，眼淚先於他的理解涌了上來。
「我……對不起～」
他此刻掉下的眼淚，跟一個被打斷了肋骨的硬漢沒有什麼關係。
就仿佛是那種小孩子做錯了事，被父親幾句苛責的話就破防，流下了沒出息的眼淚。
來得毫無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