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Mayo Hot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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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迪擦著手上的油污,看著那幾十個閃閃發亮的小金屬片,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做出有用的東西。

  他把手擦乾淨,跟著克雷格走出工場。

  走廊里,收工的犯人們排成鬆散的隊伍,朝牢房區走去。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在地面上投下一個個拉長的影子。

  蘭迪在隊伍里看到了福斯特。

  老囚犯走在隊伍靠後的位置,步伐緩慢而僵硬。

  他今天在工場裡坐了一整天,分揀了滿滿一箱螺絲和墊圈。

  蘭迪放慢腳步,走到福斯特旁邊。

  「今天腿還疼嗎?」

  福斯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還在疼,明天會更疼。」

  「因為要變天了?」

  福斯特點了點頭。

  「冷鋒明晚到,我在收音機里聽到的。」

  監獄的收音機放在食堂里,每天早晚各開一小時。

  犯人們可以聽新聞和音樂,但不能換台。

  電台是固定的,塔爾薩本地的一個鄉村音樂台,中間插播天氣預報和農產品價格。

  蘭迪想了想,又問:

  「收音機里有沒有說,會下雪嗎?」

  「九月份下什麼雪。」

  福斯特的聲音里有一絲難得的笑意。

  「不過俄克拉荷馬的天氣說不準。」

  「我記得有一年十月就下雪了,我在這裡面,看著窗外的雪落在鐵絲網上。」

  蘭迪想像著那個畫面。

  灰色的天空,白色的雪,生鏽的鐵絲網。

  一個在裡面待了將近二十年的人,站在窗戶後面,看著雪落下來。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但他覺得,如果有一天他出去了,他大概也會記得這裡的某些東西。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穿過走廊,穿過那些正在關閉的鐵柵欄,走進牢房區。

  蘭迪在自己的牢房前停下來,轉身,面對著鐵柵欄。

  鐵柵欄在他身後滑上,發出熟悉的金屬撞擊聲。

  監獄的一天結束了。

  明天還會有新的鈴聲,新的燕麥粥,新的衝壓件。

  但在那之前,還有八個小時的夜晚。

  蘭迪躺在鋪位上,盯著上鋪的床板。

  床板的木紋在昏暗的燈光下就仿佛是一張新大陸的地圖。

  他的手指還在隱隱發麻,那是操作了一天衝壓機留下的感覺。

  疼痛與酸麻感,還有床下的硬木板讓他意識到自己仍在坐牢。

  一閉上眼,還會想著外面的世界。

  窗外,風從西北方向吹來,帶來俄克拉荷馬曠野上的塵土和枯草的氣味,吹過鐵絲網,吹過停車場裡那輛落滿灰塵的福特皮卡。

  ……

  九月二十八日早晨,冷鋒終於過去,塔爾薩的天空又恢復了湛藍。

  林戈站在藍鳥汽車旅館二號房的鏡子前,審視著自己。

  深藍色的舊西裝,在Goodwill二手店的螢光燈下看起來還能唬人。

  但在俄克拉荷馬九月的晨光里,那些被乾洗店熨斗反覆碾壓後依然頑固存在的褶皺,就像地圖上的等高線一樣清晰可見。

  領帶還是貝蒂借給他的,深紅色底子上印著金色的菱形花紋。

  林戈一看就知道這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現在看起來更像某個已經倒閉的銀行贈送的客戶禮品。

  不過他現在還沒辦法置辦更好的行頭,監獄已經平穩運營了一周,但還沒有實現盈利,縣政府的補貼也還沒下來。

  但他今天心情仍然大好,因為明天一千個衝壓件就能交付給丹福斯。

  扣除對方提供的原料和運輸費,淨利潤至少也有15,000美元上下。

  犯人的酬勞則直接計入監獄內部積分,林戈甚至不需要支付克雷格他們實質性的工資。


  他把領帶系好,用手指撫平襯衫領口。

  襯衫是昨天手洗的,晾在浴室里一晚上,現在還有一點潮。

  在塔爾薩九月的濕度里,衣服永遠不可能徹底晾乾。

  這個城市的空氣里總是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潮氣,來自阿肯色河和那些日夜不休的煉油廠冷卻塔。

  他拿起梳子,把頭髮往後梳,讓鏡子裡的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成不少。

  他才不到30歲,臉上還沒有多少皺紋。

  但那雙眼睛裡有太多的計算和太少的睡眠,因為林戈是一個總在算帳的人。

  上輩子有人告訴過他,一個人的衰老不是從皮膚開始的,是從眼神開始的。

  當你開始用衡量得失的目光看待遇到的每一個人,你的眼睛就會失去一種色彩。

  那種色彩的名字叫做純真,但你會在孩子的眼睛裡,在戀愛中的情侶眼睛裡,在那些還沒有被生活反覆打磨過的人的眼睛裡看到它。

  林戈已經失去了那種色彩。

  三次破產,一次穿越,一座監獄。

  這些東西加起來,足夠把任何人的眼神磨成一面只會反射,不會發光的鏡子。

  他把梳子放下,拿起桌上的請柬。

  塔爾薩商會年度會議:【Mayo Hotel】。

  「下午兩點開始,雞尾酒會五點,晚宴七點。」

  請柬是丹福斯先生三天前差人送來的,便條上的字跡潦草得像是醫生處方,但林戈能感受到那種粗糙的好意。

  丹福斯先生不是那種會說漂亮話的人。

  一個在製造業幹了三十年,最後連工廠的機器都被債主收走一半的老傢伙,早就失去了說漂亮話的能力。

  他的好意是用行動表達的,給你一張請柬,至於能不能成,那是你自己的事。

  美利堅中西部的人大多是這樣的。

  他們不會像東海岸的商人那樣用精緻的言辭包裹承諾。

  也不會像西海岸的風險投資家那樣用「改變世界」的口號掩蓋貪婪。

  他們說話簡單,做事直接,答應的事情會做,做不到的事情不會答應。

  這種風格不是因為他們道德更高尚,而是因為在小城市裡,信用是一個人唯一無法重新賺取的東西。

  在紐約或洛杉磯,你可以騙完一個人再騙下一個。

  在塔爾薩,你騙一個人,整個城市都會知道,然後你就只能收拾東西搬到另一個沒人認識你的地方去。

  這其實也是資本主義的一種形態,脫離了合同的約束,只基於名聲的信用網絡。

  它效率不高,擴張緩慢,但在風暴來臨時,卻比那些建立在複雜法律條款上的商業關係更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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