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山教會你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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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換了個新的黑布眼罩。

  臉上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露出發青的下巴。

  領口和袖口都縫補的整整齊齊。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他一眼就看出來,周同今天是來辦正事的。

  但林野一肚子疑問,不明白師傅為什麼分幾次給東西,更不解他這身打扮是要去哪。

  可他一個字都沒問,該說的話,周同自己會說。

  「進來吧,師傅。」

  林野把人讓進屋,回身就插上了門栓。

  他又快步的走到灶房,從水壺裡倒了一碗滾燙的熱水,雙手端著,放到了炕桌上。

  屋裡燒著火,暖烘烘的。

  周同沒坐,也沒喝水。

  他走到炕邊,解下肩上那個沉重的油布包,輕輕的放在了炕桌上。

  林野站在一旁,看著周同的手。

  那雙手布滿了老繭和傷疤,卻異常的穩定。

  油布被一層層的揭開,動作不急不緩。

  最後一層油布被掀開,一桿老槍露了出來。

  那是一桿老式的單管獵槍。

  槍身靜靜的躺在油布上,槍托是核桃木的,被常年的撫摸和擦拭,盤出了一層油潤的光澤。

  這桿槍,林野認得。

  它就掛在周同一線天那間小木屋的牆上,掛了許多年。

  林野每次去都能看見,可周同從沒提過它,也不許林野碰一下。

  在林野心裡,這桿槍和吃飯刀不一樣。

  吃飯刀是周同的傢伙,是吃飯的本事。

  而這桿槍,是周同的根。

  所以,當林野認出這桿槍時,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愣住了。

  他知道,師傅把根都拿出來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周同把那杆老槍,緩緩的推到林野面前。

  他又拿起地上的桑木弓和箭壺,同樣端正的擺在了獵槍的旁邊。

  弓與槍,並排放在炕桌上。

  「槍打遠,弓打近。」

  周同終於開了口。

  「刀子剝皮,割肉,防身。你手裡該有的,都有了。」

  他沒說認了林野,也沒說他出師了。

  但炕桌上的東西,替他說了所有的話。

  林野看著眼前的物件,心裡又酸又脹。

  他伸出手,朝著那杆老槍的槍管摸去。

  指尖剛觸到槍管,一股冰涼瞬間從指尖傳遍全身。

  這槍,是涼的。

  林野心裡猛的一顫。

  他忽然明白了。

  師傅從一線天一路走來,幾十里山路,頂著清晨的寒風,卻始終把槍扛在肩上,沒用懷裡的熱氣去捂它。

  這是老輩人傳東西的講究。

  交到你手裡的東西,就得是它本來的樣子,不帶半點捨不得的熱乎氣,不給你留半點念想。

  交了,就是你的了。

  林野慢慢的收回手,沒有急著把槍抱進懷裡。

  屋子裡一時沒人再說話,安靜的只能聽見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和灶坑裡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炕桌上,單管獵槍、桑木弓,還有那個裝滿了羽箭的箭囊,都靜靜的擺著。

  外頭的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正好照在那截黑得發亮的槍管上,映出一道白光,晃得人眼睛發花。

  林野沒說謝謝師傅之類的虛話。

  他只是默默的站直了身子,伸出雙手,一左一右,穩穩的托住了那杆老槍的槍身和槍托。

  他把槍端了起來。

  周同看著林野的動作,那隻獨眼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寬慰。

  他沒再站著,而是轉身在炕沿上坐了下來,身子坐得筆直。

  「去,給我倒一碗酒來。」

  周同的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疲憊。

  「燒刀子,滿上。」

  林野心頭一跳。

  他放下槍,快步的走到牆角柜子,拿出那瓶輕易不動的燒刀子,又取了只豁口大海碗,倒滿,端到周同面前。

  酒氣辛辣,沖得人鼻子發酸。

  周同接過酒碗,卻沒有喝,只是放在了手邊的炕上。

  「槍你拿了,弓你也接了。」

  「但趕山人的規矩,還有幾句話,我得交代給你。」

  聽完這句話,林野的心口,猛的往下一沉。

  他知道,接完了東西,就要聽最後的囑咐了。

  而最後的囑咐……

  過了許久,周同才終於開了口。

  「你爹林茂山,當年也是在這間屋裡,給我磕的頭。」

  林野的身子停了半拍。

  「他跟你不一樣。你小子是骨頭裡就帶著一股子野勁兒,不服管,得下狠手才能把你掰過來。」

  「茂山他……他太老實了。」

  周同說到這,頓了一下,似乎是在回憶那個已經模糊了的身影。

  「手上的功夫,我教一遍,他就能記住七八分。學了三年,就出了師。腦子好,手也穩,是個天生吃這碗飯的料。」

  周同把當年的事娓娓道來。

  可當他說到「鬼門溝那一年」時,酒碗的手也跟著輕輕一抖。

  林野清楚的看到了這個動作。

  「茂山什麼都好,手上功夫紮實,心也細,就是……心太軟。」

  「他見不得活物遭罪。有一回,套著了一隻懷了崽的母狍子,他愣是守著那狍子下了崽,才把套子解了,放它們走的。那幾天,他自己就啃的乾糧。」

  「我罵過他,跟他說,進了山,人跟畜生就得換個活法,你對它心軟,山就對你心狠。」

  「可他聽不進去。」

  「他進鬼門溝那年,我攔過,沒攔住。他說裡頭有能救人命的好東西,非要去看看。」

  「我跟他說,那地方邪性,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囫圇著出來的。」

  話說到這,周同終於不再盯著酒碗。

  他重新看向林野,開始交代一個出師的趕山人,必須刻在骨子裡的規矩。

  「從今天起,你一個人進山,得記住三件事。」

  「第一,這桿槍里,永遠要給老子留一顆子彈。」

  「這顆子彈,不是讓你拿去跟人逞威風的,也不是讓你去多打一頭狍子換錢的。」

  「是給你自己預備的。哪天你在山裡,腿斷了,路絕了,前後都是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別硬撐著,也別指望誰能來救你。」

  「給自己一個痛快,別死的那麼窩囊,別讓野獸把你活活拖死,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這是趕山人最後的體面。」

  林野原以為,這顆子彈是用來在絕境中拼死一搏的,卻沒想到,是用來結束自己生命的。

  「第二條。」

  周同繼續說道。

  「每次進山前,在你家門框上,用刀尖刻一道。什麼時候從山裡平安出來了,再回來,在那道印子旁邊,再補上一道,湊成個『人』字。」

  「哪天,要是有人發現你家門框上,只看見進去的印,一連幾天都看不見回來的印,那大伙兒就知道,你折在山裡了。」

  「順著你常走的那幾條道,去找你。是死是活,總得有個下落,不至於讓你在山裡爛了,連個墳都找不到。」

  周同站起身,走到了門口,拉開了門栓,外面的冷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第三條。」

  「我能教你的,都教了。剩下的路,山會教你。」

  林野明白,周同這種一輩子都把話往肚子裡咽的人,今天肯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不是在教他本事了。

  這是在把他自己用血和骨頭,甚至用一隻眼睛換來的經驗,交到自己手裡。

  這就是他的方式。

  「師傅!」

  周同的身影在霧裡越走越遠,越來越模糊。

  林野就那麼站在門口,看著,直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在土路的拐角。

  就在周同即將拐彎的前一刻,林野看見,他抬起右手,飛快的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

  他拉開最底下的抽屜,取出了那個用油布包著的泛黃巡護日誌。

  那是他爹,林茂山留下的東西。

  他想再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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