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林野,你別後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深山老林里,餓了一冬天的野物都紅了眼,黑瞎子出倉,野豬滿山亂竄,這探路的活兒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

  走到一處背陰的砬子底下,林野停住腳步。

  他蹲下身,撥開一層薄雪,盯著泥地上的幾個腳印看了半天。

  梅花瓣形狀,前頭帶著深深的爪印。

  他直起腰,把長棍插在雪地里,取下背上的桑木老獵弓,搭上一根白樺木箭,沖後頭的李隊長打了個手勢。

  隊伍停下了。

  林野一個人順著腳印往側面的密林里摸過去。

  沒多大功夫,林子裡傳出兩聲尖銳的呼哨,幾隻灰狼夾著尾巴從灌木叢里竄出來,往深溝逃了。

  林野收起弓,走回隊伍,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子,說了句「繞道走」,便繼續悶頭帶路。

  進了山,他把所有的精神頭都繃緊了,耳朵里只有風聲水聲和野物的動靜。

  可等幹完這趟活兒回到大嶺林場,林野就徹底變了個人。

  連著整整一個星期,趙家後院的柴火垛再沒添過一根新柴。

  以前林野都是半夜摸黑過去,把劈得大小均勻、干透了的柞木絆子碼在牆根底下,齊齊整整。

  現在,那塊地空出了一大片。

  前兩天夜裡下了一場透雨,趙家柴棚頂上的油氈紙被風掀翻了一角,漏了水。

  第二天大清早,趙鐵柱自己搬著梯子,披著破棉襖上去修補。

  林野扛著鐵鍬去上工,路過趙家院牆外頭,眼皮都沒往上抬一下,步子邁得飛快,直奔隊部。

  有天傍晚下工,林野去供銷點買鹽。

  剛邁出大門檻,迎面就撞見趙小禾提著個空醬油瓶子走過來。

  兩人隔著十幾步遠,趙小禾眼睛一亮,剛張開嘴,那聲「小野哥」還在嗓子眼裡沒發出來,林野直接一扭身,大步流星的鑽進了旁邊堆放廢舊木料的夾道里。

  連個後腦勺都沒多留。

  趙小禾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醬油瓶子,咬著嘴唇,眼眶紅了一圈,半天沒挪動步。

  隊部開例會。

  趙鐵柱坐在長條木凳上,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沖林野招手。

  「小野,過來,下個月巡山分片的事兒,咱爺倆合計合計。」

  林野走過去,隔著兩步遠站定,身板挺得溜直。

  他公事公辦的匯報片區情況,哪塊林子雪化得快容易起火,哪道溝里野豬刨食的痕跡多。

  條理清楚,就是沒點人情味。

  匯報完,一句多餘的廢話沒有,連平時掛在嘴邊的那聲「叔」都咽回了肚子裡,轉身就去干別的活了。

  趙鐵柱拿著菸袋鍋子,愣在當場,鬍子抖了兩下,罵了句。

  「這小兔崽子發啥癔症呢?」

  林野不是不知道自己幹得絕。

  他把自己關在那間破土坯房裡,成天面對著成堆的黃芪、刺五加和松蘑。

  鐵皮爐子裡的火沒斷過,蜜水熬幹了一鍋又一鍋。

  屋裡終日瀰漫著一股子濃重的藥材苦味和煙燻火燎的味兒。

  他把手泡在涼水裡洗藥材,凍得通紅乾裂,也不擦油。

  只要一閒下來,眼前就會晃過那塊藍底碎花的布料。

  剛開始是不解。

  那天晚上送單衣,林野說出那番狠話,她以為他只是鑽了牛角尖,怕趕山人的身份連累她。

  可這連著幾天的躲閃,比當面拿刀子捅還傷人。

  她坐在炕沿上縫補趙鐵柱的破勞動布褲子,心思不在針線上,一針下去扎破了食指肚。

  血珠子冒出來,滴在褲腿上。

  李嬸在灶台前切酸菜,回頭瞅見,嘆了口氣。

  「這丫頭,想啥呢,魂都沒了。是不是跟小野拌嘴了?」

  小禾不吭聲,把手指頭含在嘴裡吸了吸。

  委屈。

  這股委屈在肚子裡漚著,慢慢發酵成了一團火。

  她趙小禾不圖他林野有大本事賺大錢,也不怕他趕山遇險。


  當年他遊手好閒,在場子裡到處亂竄的時候,她都沒嫌棄過他半點。

  現在日子眼瞅著有奔頭了,這男人反倒做起了縮頭烏龜。

  憑啥?

  春風吹化了向陽坡上的最後一塊凍土,林場周邊的地里冒出了一層綠油油的婆婆丁和柳蒿芽。

  李嬸拎著個破竹筐,領著小禾去南坡挖了半筐婆婆丁。

  拿回家在井水裡洗乾淨泥沙,大鍋燒水焯透,撈出來擠干水分,切得細細的。

  又切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豬肉,剁成肉糜,拌上大醬和蔥花,調了一大盆野菜肉餡。

  李嬸在案板上揉面,麵團揉得光溜勁道,搓成長條,揪成一個個小劑子。

  小禾拿著擀麵杖,熟練的擀出中間厚邊緣薄的餃子皮。

  娘倆手腳麻利,沒一會兒就包滿了兩大蓋簾的胖頭餃子。

  大鐵鍋里水燒開,滾滾翻騰。

  餃子下鍋,用漏勺順著鍋邊推轉。

  煮了三開,點過三次涼水,白胖的餃子全都漂在了水面上。

  撈出來,裝進白底紅花的搪瓷盤子裡。

  熱氣蒸騰,帶著股子獨有的春天氣息和野菜的清香。

  「給你鐵柱叔留一碗,剩下的你趁熱吃。」

  李嬸解下圍裙,去後院餵雞。

  小禾看著桌上那盤冒著熱氣的餃子,沒動筷子。

  她轉身去碗櫃裡找了個大號的粗瓷海碗,拿起筷子,把盤子裡一半的餃子撥進碗裡。

  端起碗就往外走。

  「幹啥去啊?飯都不吃了?」

  李嬸聽見動靜,在後院喊。

  「去趟小野哥家。」

  小禾端著碗,走得急。

  路過老孟頭家院子,院裡的大黃狗汪汪叫了兩聲。

  她沒搭理,徑直來到林野家門前。

  土坯房的窗戶紙透出昏黃的煤油燈光。

  鐵皮煙囪里正往外冒著青煙,一股子熬中藥的苦味混著松木絆子燃燒的味道,在里飄散。

  門是從裡頭插上的。

  小禾拍了拍兩扇破舊的木門。

  「林野。」

  「林野,開門。我知道你在屋裡。」

  林野聽見第一聲門響,他手裡的刀停住了。

  緊接著是那聲「林野」。

  他沒動。

  林野輕手輕腳的走到門後頭。

  老舊的木門板擋不住外頭的寒氣。

  他把後背貼在門板上,仰起頭,看著黑漆漆的房梁。

  「林野,我媽包了婆婆丁餡的餃子,趁熱吃。」

  林野真想拉開門,把那碗熱氣騰騰的餃子接過來,讓那姑娘進屋暖和暖和。

  可是不行。

  趕山人,今天不知道明天事。

  前世欠下的債,不能用這輩子的安危去還。

  門外沒有再傳來敲門聲。

  在這寒風刺骨的初春夜裡,趙小禾端著個海碗,在木門外頭足足站了十分鐘。

  她腳底下的布鞋踩在半乾的爛泥里,腳趾頭早就凍僵了。

  屋裡明明煙囪還在冒煙,人就在裡頭。

  小禾的手凍得通紅。

  她明白了。

  這男人是鐵了心要跟她劃清界限。

  「林野。」

  「你別後悔。」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