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滾,離我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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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春的東北,驚蟄剛過,風還掛著冰碴子。

  孟大嘴嘴裡叼著半根乾癟的菸捲,吐了口唾沫在地上。

  「你們瞅見沒?林家那小子,最近往趙鐵柱家跑的可勤。」

  李栓柱蹲在旁邊,手裡剝著個生花生扔進嘴裡,嚼的嘎嘣響。

  「咋沒瞅見?昨兒個我還看他幫著趙家挑水呢。那扁擔壓的,肩膀頭子都快磨破皮了,乾的那叫一個起勁。」

  「哼,黃鼠狼給雞拜年。」

  孟大嘴把菸頭扔在地上碾滅。

  「他林野啥德行,咱們場子裡誰不清楚?以前偷雞摸狗,見天兒的往鎮上跑,正經活兒不干。現在倒好,裝起大尾巴狼來了。」

  旁邊一個叫王二狗的插話,語氣酸溜溜的。

  「人家現在可是有本事了。」

  「你沒聽李隊長念表彰通報?人家可是幫著抓了盜獵的,還得了獎。前兩天我還聽說,他從山裡弄出來的山貨,在縣城賣了大價錢,兜里厚實著呢。」

  「有錢咋了?」

  孟大嘴翻了個白眼。

  「他幹的那是啥活兒?那是趕山。刀口舔血的買賣。你們當那老林子是自家後院呢?黑瞎子、野豬、孤狼,哪個是吃素的?他林野今天能囫圇個兒回來,明天指不定就折在哪個山溝溝里,連個全屍都找不著。」

  李栓柱跟著附和:

  「就是。趙鐵柱家就小禾那麼一個閨女。小禾要是真瞎了眼跟了他,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寡婦。年紀輕輕的,守活寡,那日子咋過?」

  孟大嘴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看他就是沒安好心。趙鐵柱兩口子老實,手裡有點積蓄,小禾又是個水靈姑娘。林野以前幹了那麼多混帳事,現在突然轉了性,又是送肉又是幹活的,怕不是看上了趙家的家底,想人財兩得。」

  林野的腳步停在柴火垛拐角處。

  按照他以前的脾氣,早就上去把李栓柱的腦袋按進泥坑裡了。

  可是,他整個人僵在原地,一步也邁不出去。

  孟大嘴的話糙,可理不糙。

  趕山人,規矩大,風險更大。

  周瞎子教他的本事再大,山裡頭的事兒誰敢打包票?

  前些日子遇上那群狼,要不是命大,他早就交代在鬼門溝外頭了。

  以後他還要往更深的山裡鑽,去探父親林茂山留下的那個五角星記號。

  那是連老林業工人都談虎色變的地方。

  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這話一點沒錯。

  再想想自己前世乾的那些混帳事。

  嫌棄趙小禾,糟蹋了人家姑娘的一輩子。

  這輩子重來,他憑什麼以為自己弄點山貨,賺幾個錢,就能給她安穩日子?

  安穩。

  他拿什麼給趙小禾安穩?

  是半夜裡從山裡帶回來的一身血腥味,還是隨時傳回來的死訊?

  她配得上一個能在林場安安分分上班,按月拿工資,每天按時回家吃熱飯的男人。

  不是他林野。

  不能再害了她。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變得堅定起來。

  他欠趙小禾的,這輩子當牛做馬也還不清。

  可還債不是把人家姑娘也推進危險里。

  他得離她遠點,越遠越好。

  送東西可以偷偷送,幫忙可以偷偷幫。

  但不能再像今天這樣,在一個院子裡待著,甚至連手都不小心碰上。

  第二天清早。

  林野背著帆布包,拿著鐵鍬,混在人群里往木材廠走。

  他故意走在隊伍最後頭。

  路過趙家院子時,他沒偏頭。

  餘光瞥見趙小禾正端著盆水出來倒。

  水潑在雪地上,冒出一團白氣。

  「小野哥。」

  趙小禾喊了一聲。

  林野加快了步子,跟著前面的張德富拐進了岔路。


  趙小禾端著空盆,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個走遠的背影,嘴唇抿緊。

  昨天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又變成這樣了?

  上午的活兒是清理索道下面的雜木。

  張德富跟林野分在一組。

  兩人揮著斧子,把那些礙事的灌木枝丫砍掉。

  「小野,你這幾天咋回事?悶頭幹活,一句話不說。」

  張德富擦了把汗,把斧子靠在樹幹上。

  「是不是聽見場子裡那些碎嘴子瞎咧咧了?」

  林野沒停手,一斧子把一根手腕粗的樺樹枝砍斷。

  「沒。」

  「你別聽孟大嘴他們放屁。」

  張德富湊過來,遞了口水壺。

  「他們那是眼紅。你現在能賺錢,隊長又看重你,他們心裡酸。你該幹啥幹啥,別往心裡去。」

  林野接過水壺灌了一口,水涼的扎牙。

  「張哥,他們說得對。」

  「啥對?」

  張德富瞪大眼睛。

  「趕山這活兒,不保准。」

  林野把水壺塞回張德富手裡,拿起斧子繼續幹活。

  「我這種人,就該一個人在山裡待著。」

  張德富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他看著林野那股子軸勁,嘆了口氣,搖搖頭去干自己的活了。

  中午下工,林場食堂開飯。

  白菜燉粉條,裡面飄著幾片肥肉片子。

  林野端著大鋁飯盒,打了滿滿一盒飯菜,找了個角落蹲下吃。

  剛吃兩口,一個黑影擋住了光。

  劉大壯端著飯盒湊過來,旁邊跟著張德祿。

  「野哥。」

  劉大壯咧嘴笑,露出兩顆大門牙。

  「俺倆商量好了。你上次定的規矩,俺倆都記在心裡。啥時候帶俺倆進山?」

  林野咽下一口白菜,抬眼看這兩人。

  劉大壯膀大腰圓,一身力氣沒處使。

  張德祿老實巴交,幹活不惜力。

  這兩人在林場都是墊底的,受人欺負,想跟著他學本事,多賺幾塊錢。

  「過兩天。」

  林野扒拉了一口飯。

  「我得先去趟北山樑。那邊雪化得差不多了,看看有沒有棒槌的苗頭。」

  「行。野哥說啥時候就啥時候。」

  劉大壯高興得直搓手。

  「俺倆聽你的。」

  林野沒再說話,低頭猛吃。

  進山,帶徒弟,找藥材,打獵。

  只要不閒下來,就不會去想趙家院子裡那股皂角味兒。

  接下來的幾天,林野真就說到做到。

  早出晚歸,除了在林場幹活,就是一頭扎進山里。

  他在白樺林里轉悠,用小鏟子挖了幾根品相一般的黃芪,又鑽進松樹林,采了滿滿一麻袋的松蘑。

  晚上回到家,點起鐵皮爐子,熬蜜水,翻炒藥材。

  屋裡整天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藥材味和煙燻味。

  趙鐵柱來找過他一次,讓他去家裡吃飯。

  「叔,我這頭忙著炮製藥材,走不開。火候一過就廢了。」

  林野站在門口,擋著沒讓進屋。

  趙鐵柱隔著門縫聞了聞那股子糊味,點點頭:

  「行,正事要緊。等你忙完這陣子,來家裡喝兩盅。」

  「哎,好。」

  林野答應著,把門關上。

  開春,大嶺林場進入了一年中最忙的時候。

  伐木隊要進深山,把冬天砍倒的木材運出來。

  林野作為護林員,得跟著隊伍走,負責探路和防野獸。

  出發前一天晚上,林野在屋裡收拾東西。


  帆布包里裝滿苞米麵餅子、鹹菜疙瘩,還有一小包鹽。

  桑木老獵弓擦了桐油,箭囊里塞滿白樺木箭。

  正收拾著,門外傳來敲門聲。

  林野手裡的動作停住。

  門外站著趙小禾。

  「小野哥。」

  「有事?」

  趙小禾咬了咬嘴唇,把手裡的包袱遞過來:

  「你明天要進深山,這是我用你給的那塊布,縫的單衣。貼身穿,吸汗。」

  林野看著那個藍底碎花的包袱,他沒接。

  「不用。」

  林野別過臉。

  「山里樹枝子多,好料子穿進去也是掛爛。你拿回去自己穿吧。」

  趙小禾捧著包袱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縫了很久的。針腳很密,不容易壞。」

  「真不用。」

  林野狠下心,轉過頭看著她。

  「小禾,以後別往我這跑了。場子裡人多嘴雜,對你名聲不好。」

  趙小禾眼睛裡閃著水光。

  「我不怕別人說。」

  她急了,往前走了一步。

  「我怕。」

  林野打斷她。

  林野看著她,硬起心腸:

  「我就是個趕山的。今天不知道明天事。你清清白白一個姑娘,跟我攪和在一起圖啥?趙叔和李嬸養你這麼大不容易,你別讓他們操心。」

  趙小禾愣愣的看著他。

  「你就是這麼想的?」

  「是。」

  趙小禾把包袱放在門檻上,轉身往外跑。

  林野站在門口,看著地上的包袱。

  藍碎花布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特別扎眼。

  他把包袱抱進懷裡,慢慢站起身,關上院門。

  把臉埋進包袱里。

  第二天清晨,大霧。

  大嶺林場的伐木隊伍在隊部集合。

  李隊長站在台階上,挨個點名。

  林野背著帆布包,挎著獵弓,站在隊伍最前面。

  「林野。」

  「到。」

  「探路的事交給你,招子放亮著點。開春了,黑瞎子都餓著肚子出倉了,危險的很。」

  李隊長扯著嗓子喊。

  「明白。」

  隊伍出發,順著進山的小路往上走。

  林野走在最前面。

  他邁開常年在山裡練就的步伐。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收攏起來,耳朵豎起,捕捉風聲、水聲之外的動靜。

  林野辨別了一下方向,打了個手勢,示意後面的隊伍跟上。

  進了山,他就是趕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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