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練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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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

  怎麼忘?

  這一個多月,他好不容易才有的一點進步,現在一句話就要全部推倒重來?

  這老爺子是認真的嗎?

  林野想問點什麼,但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在這裡,他就是規矩。

  ……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木屋裡很暗。

  林野正睡的迷迷糊糊,突然被人一把從木板床上拽了起來。

  睜開眼,是周同沒有表情的臉。

  「起來。」

  林野一個激靈,清醒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灰濛濛的,估計是早上五點多。

  「師傅……」

  他剛想說是不是太早了,周同已經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跟上。」

  林野不敢耽擱,胡亂套上棉襖,穿著鞋就跟了出去。

  沒讓他吃飯,也沒讓他喝上一口熱水。

  外面的空氣很冷,一吸氣,肺就疼。

  周同領著他,直接走進了木屋後面那片老松林。

  林子裡光線更暗,老松樹擋住了光。

  地上是松針和半融化的冰碴子混在一起的爛泥,一腳踩下去,又軟又滑,還很冷。

  林野深一腳淺一腳的跟著,心裡犯嘀咕。

  這老爺子要做什麼?

  大清早的不吃飯不喝水,跑這林子裡來幹嘛?

  晨練也不是這麼個練法。

  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周同停下了腳步。

  他從腰間解下一條黑色的布條。

  林野認得那東西——是周同平時蒙在他瞎了的右眼上的那塊布,洗的已經有點發白,上面還有一股煙火氣和淡淡的草藥味兒。

  他看見周同拿著布條,朝自己走了過來。

  林野心裡咯噔一下。

  這是什麼情況?

  下一秒,周同繞到了他的身後。

  那塊帶著體溫的黑布,嚴嚴實實的蒙在了他的眼睛上,又在腦後打了個死結。

  眼前,一片漆黑。

  什麼都看不見。

  視覺被剝奪後,其他感官變的很敏銳。

  他感覺到腳下冰碴子的冷,聞到空氣里腐爛松針的潮濕氣味,耳朵里也灌滿了各種聲音。

  「站好。」

  「從現在開始,不准動,不准說話。」

  「聽。」

  聽?

  這不是之前練過的東西嗎?

  林野心裡剛閃過這個念頭,立刻就否定了。

  不對。

  周同讓他忘了之前會的東西,那就說明,今天的「聽」,和以前的「聽」,不是一回事。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耳朵上。

  他聽見了風。

  風從東面的山脊上翻過來,穿過松林時,發出了「嗚——嗚——」的聲響。

  他聽見了水。

  右邊大概幾十步遠的地方,應該有一條還沒完全解凍的小溪。

  冰層下的溪水在流動,撞擊著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他還聽見了樹枝。

  頭頂的松樹枝幹被風吹的互相摩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的讓人牙酸。

  我聽到的可不少啊,這回總不能再說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吧?

  「我聽見風聲,從東邊來的。」

  「還有水聲,在我右邊,是溪水在流。」

  「頭頂上,是松樹枝在響。」

  他等著周同的評價。

  等了十幾秒,周同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


  在林野心裡開始發毛的時候,周同終於開口了。

  他冷冷的吐出幾個字。

  「這些,是死聲。」

  死聲?

  林野愣住了。

  「風也好,水也好,樹也好,它們天天都在響,時時刻刻都在響,跟你有沒有關係,它們都在響。」

  「這些聲音里,沒有信息,沒有變化。聽懂了它們,你除了能知道今天刮沒颳風之外,沒什麼用。」

  「我不要你聽死聲。」

  「我要你聽活聲。」

  活聲?

  這兩個字投進了林野混亂的腦子裡。

  什麼是活聲?

  「鳥。」周同言簡意賅。

  「這片林子裡,至少有十種以上的鳥在叫。你現在告訴我,你聽到了哪種鳥,它在哪個方向,離你多遠。」

  鳥叫?

  這也算一門學問?

  但他不敢反駁,只能重新集中精神,去捕捉那些被風聲水聲蓋住的細碎鳥鳴。

  他確實能聽到鳥叫,嘰嘰喳喳的,到處都是。

  可這些聲音在他耳朵里混成一片,分不清楚。

  他努力的分辨了半天。

  有了!

  一種「嘎——嘎——嘎——」的叫聲,尖銳又難聽。

  喜鵲!這個絕對錯不了。

  還有一種,「哇——哇——」的叫聲,很陰沉。

  烏鴉。

  除了這兩種,其他的鳥叫聲他完全聽不懂,都是「滴滴滴」「啾啾啾」的聲音。

  他試探著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右前方。

  「喜鵲,在那邊。大概……三四十步遠?」

  周同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林野感覺周圍的氣氛很緊張。

  「方向,錯了。」

  周同的聲音很低沉。

  「喜鵲在你左後方,那棵歪脖子樺樹的第三根橫枝上。距離你,二十七步。」

  這麼精確?連在哪根樹枝上都知道?

  這耳朵是順風耳還是裝了雷達?

  周同還沒說完。

  「你指的那個方向,叫的是一隻灰喜鵲,不是喜鵲。灰喜鵲的叫聲尾音更短,更急促。兩種鳥的叫聲,完全不一樣。」

  「你連最基本的都分不清。」

  周同的最後一句話讓林野的臉發燙。

  他還沒反應過來,蒙在眼睛上的黑布就被人一把扯掉了。

  清晨的陽光雖然不強,但對一個在黑暗中待了半天的人來說,還是刺的他眼淚直流。

  林野眯著眼,緩了好半天,才終於看清了站在面前的周同。

  老獵人的獨眼裡沒什麼情緒,只有平靜。

  然後,周同抬起他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指,從左到右,一個方向一個方向的指了過去。

  他用平淡的語調,報出一連串的名字。

  「松鴉,在你正前方四十步,那棵紅松的樹冠里。叫聲尖銳短促,一長三短。」

  「松鴉是山裡的哨兵。它這麼叫,說明有人,或者有熊、野豬這樣的大塊頭,正在從那個方向靠近。」

  「杜鵑,在你右後方,溪水邊的灌木叢里。叫聲是『布穀、布穀』,你仔細聽,它的第二個音比第一個音要低沉。」

  「杜鵑叫,說明要變天了。今天下午,最晚明天早上,會下雨。」

  「柳鶯,你頭頂正上方那棵樹上。叫聲是『滴-滴-滴-』,很輕。」

  「這種鳥,中午和下午都不叫。它現在叫,說明附近有蛇。蛇要出來曬太陽了。」

  「星鴉,東面山脊上,離這裡至少有二里地。叫聲又高又急,『嘎——嘎——』。」

  「星鴉叫的這麼急,說明山脊那邊有狼群在移動,而且數量不少。」

  周同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


  他足足報了十二種鳥的名字。

  每一種,都精確到了鳥的種類、具體的位置、距離,以及它們叫聲里包含的信息。

  有人靠近。

  天氣變化。

  蛇出沒。

  狼群移動。

  ……

  這哪裡是在聽鳥叫?

  這是在接收情報!

  「你聽不懂鳥說話,進了山,就是個聾子。」

  「聾子進山,跟找死沒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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