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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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春了。

  大雪消融,冰河開凍。

  積攢了一個冬天的雪水,從大嶺的山頂上沖刷下來。

  「轟隆——」

  一聲巨響,林場地面震動。

  「咋回事?」

  「地龍翻身了?」

  家家戶戶的人從屋裡跑出來,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是北山。

  只見兩條懸在半空的集材索道斷了,鋼纜軟趴趴的垂在山谷里,其中一根砸塌了半座山崖。

  李隊長叼著旱菸,站在隊部門口,臉色陰沉。

  「他娘的!」

  他一口唾沫吐在泥地,把菸頭往地上一摔,用腳碾滅。

  「早不斷,晚不斷,偏偏趕在春季採伐前頭斷!」

  屋裡屋外,圍著幾十號林場工人,一個個愁眉苦臉,沒人敢接話。

  集材索道對林場伐木很重要。

  這東西一斷,山上砍下來的木頭就運不下來。

  木頭運不下來,場裡就交不了任務。

  交不了任務,所有人就沒飯吃了。

  「誰敢上?」李隊長環視一圈,粗著嗓子吼道。

  沒人吭聲。

  所有人都默默的低下了頭,視線躲閃。

  修索道,那是林場裡很危險的活。

  人得吊在離地幾十米、上百米的半空中,腳底下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

  春天的鋼纜上,還結著一層沒化透的薄冰,又濕又滑。

  手上稍微一打滑,就會粉身碎骨。

  隊部前沒人出聲。

  李隊長又問了一遍,語氣很沖:「沒人了?都他娘的是孬種?」

  還是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人群後面,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我來吧。」

  所有人「刷」的一下回頭,目光都落在了說話那人身上。

  林野。

  他走到李隊長面前,又重複了一遍:「隊長,我上。」

  李隊長看著他,愣了好幾秒。

  他想說點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行。」

  林野轉身就走向工具房,扛起一卷很重的備用鋼絲,又拿了一把大號扳手。

  路過人群時,所有人都下意識的給他讓開了一條道。

  人們看著他,眼神里有驚訝和懷疑,還有敬畏。

  張德富在他身後喊了一句:「小野,當心!」

  林野只是抬手揮了揮,就一個人朝著北山走去。

  這一干,就是半個月。

  林野每天天不亮就上山,吊在幾十米高的半空。

  冰冷的鋼纜硌在身上,風從山谷里灌上來,吹得人來回晃悠。

  他把安全繩在腰上纏了三圈,一手抓著冰滑的鋼纜,一手掄著大扳手,一下一下的緊固那些鬆動的螺栓。

  手掌上的皮早就磨破了。

  血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跟鋼纜上的鐵鏽、機油混在一起,結成了一層黑紅色的厚繭。

  林場的人每天都能看見。

  北山那兩道懸崖之間,總有一個小黑點,從東頭爬到西頭,又從西頭爬回東頭。

  一開始還有人議論,說這小子是瘋了,為這點表現分不要命了。

  到後來,沒人說了。

  所有人都只是默默的看著,然後低下頭,干自己的活比平時更賣力了些。

  就連孟大嘴,也被他爹老孟頭踹了一腳,警告他不准再嚼舌根。

  他只能每天揣著手,遠遠的看著那個黑點,嘴裡發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半個月後,索道修好了。

  李隊長親自帶著人去試機,看著一根根粗大的原木順著鋼纜平穩的滑下山,他那張黑了半個月的臉,露出了笑模樣。


  林野從最後一根鋼纜上翻身跳下來的時候,腿一軟,差點沒站穩。

  李隊長一把扶住了他。

  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林野的後背上。

  「行。」

  「是條漢子。」

  這句話,通過幾十號工人的嘴,一天之內傳遍了整個林場。

  ……

  索道的活幹完,林野得了幾天清閒。

  他把年前剩下的一批干凍蘑,加上開春後在溪邊采的柳蒿芽和刺嫩芽,一股腦的背到了鎮上。

  關麻子見到他,跟見了親人似的,二話不說就把凍蘑全收了。

  「野哥,你這蘑菇,品相是越來越好了。」

  至於那些山野菜,更是被供銷社的採購員當成了寶,開春的頭茬貨,價格比冬天高出了一截。

  回到家,林野把門一關,將所有錢都倒在了炕上。

  加上年前那一百八十五塊五毛的積蓄,他仔仔細細的點了兩遍。

  二百一十七塊三毛。

  擱在1985年的大嶺林場,這筆錢,夠一個壯勞力不吃不喝乾大半年的。

  買幾頭豬,娶個媳婦,都夠了。

  林野看著炕上那堆票子,沒什麼感覺。

  爽嗎?

  好像也沒多爽。

  二百多塊,聽著是不少。

  可這點錢,在後世夠幹啥的?

  連部好點的智慧型手機都買不起,也就夠在燒烤攤上點幾串大腰子,吹兩瓶哈啤。

  他想起前世在廣東聽那些老闆吹牛。

  一張品相很好的紫貂皮,八十年代末就能賣到上千塊。

  一顆上了年份的野山參,能在省城換一套房。

  還有熊膽、虎骨……

  寶藏都藏在這大嶺深處。

  靠采蘑菇挖藥材,撐死也就是個溫飽。

  想靠山吃飯,手裡的本事還不夠。

  這點錢不夠。

  林野把錢仔細收好,揣著幾塊錢,去王叔家蹭飯。

  飯桌上,王桂蘭一個勁兒的往他碗裡夾肉,嘴裡念叨著他修索道辛苦了,人都瘦脫了相。

  林野大口吃著飯,等一碗飯下肚,他放下了筷子。

  「王叔,嬸子,我有個事想跟你們說。」

  王守義正抿著酒,聞言抬起眼皮:「啥事?」

  「我想……再上山,去找周師傅。」

  王守義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王叔,我想學在山裡活下去、靠山吃飯一輩子的本事。」林野的語氣很平靜,但每個字都說的很清楚。

  王守義放下酒盅,盯著他看了有半分鐘。

  他嘆了口氣。

  「去吧。」

  他重新拿起酒盅,一飲而盡。

  「但你記著,開春的山,比冬天更凶。餓了一整個冬天的野獸,性子很野,不講道理。尤其是帶崽的母熊,你離它五十步之內,它連個招呼都不打就往你身上撲。」

  灶台邊的王桂蘭沒說話,只是轉過身,用圍裙擦了擦手。

  等林野要走的時候,她默默的從廚房裡拿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大包,塞進了林野的帆布包里。

  「路上吃。」

  裡面是剛蒸好還燙手的苞米麵餅子。

  ……

  林野再次來到了一線天。

  還是那條峽谷,還是那間孤零零的木屋。

  這一次,他沒帶豬肉,沒帶白酒,沒帶任何東西。

  他就站在那排削的尖尖的木樁外面,安安靜靜的等著。

  不喊門,不敲門,不出聲。

  就立在那裡。

  他知道,這是對他的耐心和決心的考驗。

  大約過了一刻鐘。

  「吱呀——」

  木屋的門開了。

  「進來。」

  林野跨過木樁,跟著走了進去。

  「從今天起,忘了你之前會的那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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