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地需有正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孫伏伽的沉默並未持續太久。

  在李象的銳利、孔穎達的焦灼,以及三千國子生或期待、或緊張、或幸災樂禍的注視下,他不過沉默了三息光景,便開口道:「皇孫殿下可有實據?」

  「孫寺卿安能輕信此豎子胡言!」李象尚未應聲,孔穎達便急不可耐地厲聲插話。

  「老夫受陛下親命,執掌國子監,總理天下儒學教化、生員考課,所行每一步,皆稟明陛下、合乎規制,何來壟斷名額、阻塞寒門之說?」

  李象全然未將孔穎達的辯解放在眼裡,目光依舊落在孫伏伽身上,語氣沉穩而篤定:「實據不難尋——只需查閱武德至貞觀年間,寒門子弟每年在國子監通過簡試、獲准參加科舉的人數,再比對士族子弟的中試數額,其間貓膩,便一目了然,足以認定弊案之實。」

  他目光掃向角落裡的寒門生員:「至於實據,才學不會說謊。」

  「讓這些出身寒門的生員,與那些已通過簡試中試的士族生員,當場比一比,孰優孰劣、誰才是真才實學,誰是靠著門第托底、死記硬背矇混過關,自然一清二楚。」

  「孫寺卿乃剛正之人,一心為國。可有人願意出面,為你等寒門士子一正聲名?」

  李象心中再清楚不過——這個時代,能踏入國子監求學,已是千難萬難,出身寒門者,更是難如登天。於他們而言,讀書求學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是掙脫階層桎梏的僅有希望。

  是以,他們對學問的渴求、對精進的執念,定然遠遠勝過那些有家族蔭蔽、有師門偏袒,即便不學無術也能衣食無憂、甚至還能靠著關係門蔭依舊入仕的士族子弟。這般拼命的寒門學子,絕不可能如孔穎達所言,數年之間,僅有寥寥一兩人能通過他把持的監內簡試。

  可他的話尚未說完,李象便瞥見了那些寒門生員的模樣——聽到李象將他們抬了出來,那些寒門士子震驚之後,竟有人甚至下意識地埋下頭,避開了李象的目光。

  生怕被捲入這場紛爭之中。

  「罷了……想必孫寺卿,自能查明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實學。」李象移開了目光,說道。

  他不怪那些寒門士子,科舉制度還處於剛剛起步的階段,大唐還是士族的天下。

  他們被壓迫的太久了。

  但李象移開的目光,還是讓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感受到了一陣刺痛。

  孫伏伽沉吟著,他亦是出身寒門,少時艱難求學,因能夠識文斷字,在隋時做過小吏。

  大唐立國後,他歸順大唐,遷萬年縣法曹。因想要更進一步,參加了武德五年的科舉,成為狀頭,玄武門後,拜大理少卿。

  他就是寒門子弟,自是知曉寒門子弟想要讀書出頭,究竟有多麼艱難!若非大唐立國,若非投入秦王麾下,只怕他現在,還只是一名寒門小吏。

  而他自信,他的才學,絕不會遜色於那些士族子弟!

  但……

  孫伏伽還是搖了搖頭。他仍舊面容嚴肅,道:「皇孫所告,臣不能從。」

  「一則,生員學業優劣,自有國子監博士、學官按月考課、歲終簡試,自有一套公允規制。此為國子監祭酒之權,我大理寺無權插足。」

  「二則,皇孫言及所謂弊案,國朝尚無先例,此事事涉文教,按制,當由禮部主理,我大理寺亦無權……」

  「然而禮部並無獄案審斷之能。」李象道。

  「按制,當由禮部行文。」孫伏伽道。

  「那好,不為難孫寺卿。」李象道。「那麼,我自去禮部狀告。」

  說完,招呼身後已經不安到極點的柳直:「走,我們先回隆慶坊。」

  「皇孫殿下……且等等。」孫伏伽上前半步,叫住了正要轉身離去的李象。

  「此案並無先例可循,殿下既非科舉弊案的直接苦主,亦無實打實的文牘佐證……」他說著,眼睛掃過一眾噤若寒蟬的寒門生員,又看向孔穎達,以及一眾士族生員們,隱晦提點道:

  「……恕臣直言,此案……甚難,莫說禮部,縱使殿下上告陛下,恐怕也只是討得陛下一頓斥責處罰,使得殿下處境更為艱難而已。」

  「寒門如何,實與殿下無涉。殿下何必……」

  「與我無涉嗎?」李象知道,扭轉聲名的機會來了。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道:「明知是不公,難道要裝聾作啞、當做從未看見嗎?」


  「至於難——皇帝聽信奸佞,縱魏王爭儲,留下千古隱患,我亦敢揭露國朝弊病,當眾指責君王。」

  「這又算得了什麼?」

  孫伏伽怔怔立在原地,望著眼前神色凜然、眼底無半分懼色的李象,心中滿是困惑,終究還是忍不住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與不解:「……殿下所為,究竟為何?」

  他實在不懂。若說先前李象在皇帝面前胡攪蠻纏,為廢太子李承乾鳴冤,不惜以死相逼,尚且能說得通——或是真的事父至孝,或是對那至尊之位尚存覬覦。

  可如今,他卻要為這些連抬頭直視他、連站出來附和一句都不敢的寒門士子發聲,不惜與整個士族為敵、與國子監為敵,甚至再度觸怒陛下,這實在不合常理,也太過得不償失。

  「為何?」李象一笑,在孫伏伽震驚的眼神中,他竟是伸出手來,拍了拍孫伏伽的肩膀。

  「因為天地需有正氣。」

  孫伏伽眼瞳驟然一縮!

  李象卻已背負雙手,傲然離去。這個十四歲的少年,此刻,卻滿是宗師風範。

  只聽他邊走邊念道: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哈哈哈哈,諸生,孔祭酒,你等或自負才學,或自詡大儒。」

  「但你們,可敢隨我頌念這首《正氣歌》嗎?」

  聲音繞樑,人卻已經離去了。

  庭中,一群人目露震撼,竟是汗毛悚立。甚至那幾個大理寺吏卒,都忘了要護送李象回返。

  眾人只呆呆望著李象離去的方向,一時落針可聞。

  直到一聲驚呼,打斷了這個令人震撼的平靜。

  「孔公?」「孔祭酒!」「阿耶?」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高台之上,孔穎達面色鐵青,軟軟的倒在了地上,竟是又暈了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