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韓貂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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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書房內,檀香裊裊,卻掩不住那一絲從鑒查院深處帶出來的冷硬氣息。

  慶帝依舊盤腿坐在寬大的御案後,手裡拿著那把鋒利的刻刀,一點一點地削著手中的白羽箭。木屑簌簌落下,在寂靜的御書房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陳萍萍坐在輪椅上,將影子在二皇子府的所見所聞,以及自己對「羅網」這個神秘組織的推測,一字不落地匯報了一遍。

  說到「趙高」和「驚鯢」,以及那十五道隱藏在暗處八品氣息時,陳萍萍的語速不自覺地放慢了,他在觀察慶帝的反應。

  然而,慶帝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嗤——」

  刻刀穩穩地在箭鏃上劃出一道完美的血槽,慶帝吹了吹上面的木屑,這才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沒有陳萍萍預想中的震怒,也沒有忌憚,反而透著一股……饒有興致的玩味。

  「你怎麼看?」

  陳萍萍微微低頭,聲音沉靜繼續說道:「陛下,屬下覺得蜘蛛結了網就應該要當即拔除,不然等到網越來越厚,怕是不好處理了,而且這網,已經罩住了二殿下的府邸。」

  「你的意思是,承澤被羅網利用了?」慶帝放下手中的箭,拿起一塊白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刻刀。

  「或者是,互相利用。」陳萍萍抬起頭,迎上慶帝的目光,「二殿下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來抗衡太子,乃至抗衡……,而羅網選擇和二皇子合作必然是有所圖謀,屬下認為這是一場極其危險的交易。」

  「危險?」慶帝仿佛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的笑聲在空曠的御書房內迴蕩,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絕對自信,甚至是一絲傲慢。

  「萍萍啊萍萍,你老了,膽子也變小了。」慶帝將擦拭乾淨的刻刀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你真以為,承澤那點心思,朕看不透嗎?還是你真以為,區區羅網,就能翻了朕的天?」

  陳萍萍默然不語。

  慶帝靠在床榻上重新恢復了那副慵懶的模樣,「你讓鑒查院盯緊了二皇子府,但不要輕舉妄動。既然承澤想玩,朕就陪他玩玩。人都撤回來吧。」

  「老臣遵旨。」陳萍萍恭敬地應道。

  陳萍萍退下後,御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慶帝獨自站在窗前,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可測的陰沉。

  雖然他在陳萍萍面前表現得毫不在意,但作為帝王,他絕不允許任何超出自己掌控的因素存在。

  「羅網……趙高……不良帥」慶帝在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眼底閃過一絲寒芒,「承澤啊承澤,你到底是找了個幫手,還是引狼入室呢?」

  「這盤棋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侯公公。」慶帝突然開口。

  一直像個隱形人一樣候在門外的侯公公立刻躬身走進來:「老奴在。」

  「擺駕,去靜妃那裡坐坐。」慶帝淡淡地吩咐道。

  「是。」

  ……

  後宮,靜妃的寢宮。

  剛一踏入宮門,便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舊紙張特有的味道。

  院子裡沒有種那些爭奇鬥豔的名貴花草,而是種了幾棵蒼翠的松柏和幾株清雅的翠竹。

  慶帝沒有讓人通報,徑直走進了正殿。

  殿內,靜妃正靠在軟榻上,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看得十分入神。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宮裝,未施粉黛,卻有一種沉靜如水、與世無爭的獨特氣質。

  聽到腳步聲,靜妃並沒有像其他妃子那樣誠惶誠恐地起身迎駕,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清來人後,便又將目光落回了書頁上。

  「臣妾見過陛下。陛下今日怎麼又有空來臣妾這冷清的地方?」靜妃的聲音清冷,沒有太多的起伏,仿佛在念著書上的文字。

  慶帝早就習慣了她這副冷淡的性子。

  慶帝自顧自地走到軟榻旁的椅子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一本遊記翻了翻,看似漫不經心地說道:「朕來看看你。順便,再跟你說說承澤的事。」

  聽到「承澤」兩個字,靜妃翻書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甚至連神態都沒有變化,因為她知道,慶帝來她這裡必然是李承澤又做出了什麼事情。


  「承澤已經是大人了,他的事情,陛下做主便是,臣妾一個深宮婦人,不懂朝政。」靜妃淡淡地說道。

  慶帝放下手中的遊記,目光銳利地盯著靜妃那張平靜的臉:「他最近,又交了一些不太乾淨的朋友。不僅不乾淨,而且很危險。」

  「哦。」靜妃應了一聲,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書本,「年輕人,總是喜歡結交些三教九流。只要沒把那些人帶進臣妾這書房,弄髒了臣妾的書,臣妾便不管。」

  慶帝被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有些氣結,但隨即又笑了起來:「你倒是心寬。你可知,那日他府里現在藏著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鬼的來歷?」

  靜妃終於合上了手中的古籍。

  她抬起頭,那雙與李承澤極為相似的桃花眼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

  「陛下。妾身不知,也對此不感興趣。」靜妃看著慶帝,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承澤是您的兒子。他骨子裡流著您的血。他想要什麼,他想怎麼做,那是他的命。」

  「他若贏了,那是他的本事;他若輸了,甚至丟了性命,那也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別人。」靜妃重新將目光投向那堆積如山的書架,「臣妾只求一點,若是真有那麼一天,還請陛下看在夫妻一場的份上,別讓他的血,濺到臣妾的這些藏書上。」

  慶帝靜靜地看著靜妃,良久,他突然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只求不濺血於書!靜妃啊靜妃,你這性子,真是讓朕又愛又恨!」慶帝站起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朕沒想對他做什麼,只是想要看看,他能把這京都的水,攪得有多渾!」

  說罷,慶帝一甩衣袖,轉身向殿外走去。

  就在慶帝即將跨出殿門的那一刻,一個身穿大紅太監服、滿頭白髮的老太監,正端著一壺新沏的茶水,低眉順眼地從側門走了進來。

  這老太監佝僂著背,步伐細碎,看起來與宮裡那些幹了一輩子雜役的老太監沒有任何區別。

  但慶帝的腳步卻猛地一頓。

  「站住。」慶帝冷冷地開口。

  白髮老太監渾身一顫,連忙停下腳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將頭深深地埋在胸前,高高舉起手中的茶盤:「老奴……老奴驚駕,皇上恕罪。」

  聲音尖細沙啞,透著一股濃濃的惶恐。

  慶帝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老太監,目光如刀,仿佛要將他看穿。

  「你叫什麼名字?朕以前怎麼沒在靜妃宮裡見過你?」

  殿內的靜妃聞言,微微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書,開口道:「陛下,這是內務府之前分撥過來的老奴,名叫韓貂寺。臣妾宮裡原本負責灑掃的老太監病故了,便讓他頂了缺。他手腳還算麻利,沏茶的手藝也不錯。」

  「韓貂寺?」慶帝在嘴裡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狐疑。

  知道了李承澤和羅網有勾結之後,他看一切不熟悉的人,都下意識的生出懷疑。

  下一秒,慶帝的懷疑瞬間消散

  這裡是皇宮大內,有洪四癢坐鎮,還有他這個大宗師在,就算這老太監真有什麼隱藏的修為,翻不起什麼大浪。

  靜妃向來不問世事,也不可能參與到什麼陰謀中去。

  「罷了。」慶帝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說道,「既然是內務府分來的,便好好伺候主子。若是出了半點差池,朕誅你九族。」

  「老奴遵旨……老奴謝主隆恩……」韓貂寺渾身發抖地磕著頭,仿佛被嚇破了膽。

  慶帝沒有再理會他,大步走出了寢宮。

  直到慶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跪在地上的韓貂寺才緩緩抬起頭。

  他那張陰柔蒼老的臉上,哪裡還有半點惶恐之色?

  他那雙狹長陰冷的眸子裡,閃爍著毒蛇般森然的光芒。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寬大的紅色袖袍下,幾根細若遊絲的紅線,如同活物般若隱若現,隨即便隱沒在肌膚之中。

  「大宗師……果然名不虛傳。」韓貂寺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冷笑,聲音低沉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不過,這皇宮的規矩,咱家可是熟得很……」

  他端著茶盤,低眉順眼地走到靜妃身邊,恭敬地倒了一杯茶:「娘娘,請用茶。」

  靜妃接過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依舊沒有離開書本,仿佛剛才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

  皇宮深處,廣信宮。

  李雲睿斜倚在鋪著雪白狐皮的貴妃榻上,一襲華貴的紫色宮裝將她那曼妙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她手中端著一隻夜光杯,杯中猩紅的西域葡萄酒在燭光下搖曳,散發著<i class="icon icon-uniE089"></i><i class="icon icon-uniE023"></i>的光澤。

  一個面容白淨的小太監跪在珠簾外,正壓低聲音,將御書房內慶帝與陳萍萍的對話,以及慶帝隨後去靜妃宮中的事情,一五一十地稟報著。

  在這個看似密不透風的皇宮裡,李雲睿的耳目,遠比常人想像的要多得多。

  聽完小太監的匯報,李雲睿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揮了揮手。

  小太監如蒙大赦,連忙磕了個頭,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廣信宮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片刻後,一陣低沉的笑聲從珠簾後傳出。

  起初只是輕笑,隨後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放肆,最後竟變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嬌笑。

  「哈哈哈……羅網……趙高……驚鯢……」

  李雲睿猛地坐起身,手中的夜光杯被她捏得咯咯作響,杯中的紅酒因為她的激動而濺出幾滴,落在她雪白的手腕上,宛如刺目的鮮血。

  她那張絕美的臉龐上,此刻布滿了興奮與瘋狂的紅暈。

  「好侄兒,我的好侄兒!你果然沒有讓姑姑失望!」

  李雲睿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隨手將價值連城的夜光杯砸碎在地上。

  「陳萍萍那個老跛子,還真是敏銳」李雲睿站起身,赤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在殿內來回踱步,眼中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精芒。

  對於羅網和李承澤可能存在某種不為人知的隱秘關係,這也是她回到宮中後,得知李承澤敢直接斬殺慶帝和檢察院暗探的時候,才後知後覺才有所猜測

  「羅網……天羅地網,無孔不入。」李雲睿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貪婪,「如果這把刀要是握在我的手中……」

  李雲睿重新走回貴妃榻前,緩緩坐下。

  她的腦海中,無數的陰謀和算計正在瘋狂地交織、碰撞。

  「既然這潭水已經渾了,那我不妨再添一把火。良禽擇木而棲,本宮只要表現出比老二更高的價值,未嘗沒有機會,觸碰,甚至一點點將其掌握。」

  「來人。」李雲睿揚聲喊道。

  一個心腹侍女立刻快步走進來,躬身道:「長公主有何吩咐?」

  「備車。」李雲睿理了理身上有些凌亂的宮裝,眼底閃過一抹妖異的波光,「明日一早,我要出宮。去二皇子府,看看我那好侄兒。」

  ……

  與此同時,二皇子府。

  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承澤赤著腳,盤腿坐在羅漢床上,面前擺著一盤殘局。他左手執黑,右手執白,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書房陰暗的角落裡,一襲紅袍的趙高如同幽靈般靜立著。

  「殿下,宮裡傳來消息。」趙高陰柔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仿佛毒蛇吐信,「陛下去了靜妃娘娘宮中,見到了韓貂寺。陛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但最終並未深究。」

  「啪。」

  李承澤將一枚黑子重重地落在棋盤上,吃掉了一大片白子。

  「父皇是大宗師,韓貂寺就算把氣息壓製得再好,恐怕也瞞不過他的直覺。」李承澤頭也不抬,淡淡地說道,「他沒有動手,無疑就是覺得我母妃是一個嗜書如命的人,加上他自信任何人在皇宮之中都翻不起任何風浪。」

  「陳萍萍那邊呢?」李承澤又拈起一枚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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