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上元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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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五,上元節。

  揚州城的燈市從申時就開始熱鬧了。鈔關碼頭往東,沿著河岸,兩邊的鋪子門口全掛上了燈籠——紅的、黃的、紫的、繪著花鳥的、寫著燈謎的,一盞挨著一盞,把整條街照得恍如白晝。賣元宵的挑子冒著熱氣,芝麻餡、豆沙餡、桂花餡,甜膩膩的香氣混著燈油的氣味,把河風都染甜了。小孩子穿著新棉襖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手裡舉著紙紮的兔子燈,燭火在紙肚子裡搖搖晃晃,像一顆跳動的心。有雜耍藝人在街口吞火吐劍,圍觀的人里三層外三層,叫好聲一陣高過一陣。更遠處,河面上漂著數百盞水燈,蓮花狀的、船狀的,燭光映在水面上,隨波起伏,像是把整條河都點著了。

  陸維楨站在街邊,看著河面上的水燈。燈順流而下,一盞跟著一盞,從鈔關碼頭漂向瘦西湖的方向。有些燈漂到一半就滅了,沉進水裡,連一點聲響都沒有。有些燈一直亮著,越漂越遠,變成一個小小的光點,最後被夜色吞掉。

  錢四從人群里擠出來,手裡舉著兩盞剛買的兔子燈,一盞白的,一盞灰的。他把灰的那盞塞給陸維楨。「哥,拿著。上元節不舉燈,一年都走背運。」

  陸維楨低頭看了看那盞灰兔子燈。紙糊的兔耳朵一隻豎著一隻耷拉著,眼珠子是用墨點上去的,點歪了,看上去有點斜眼。燭火在紙肚子裡晃,把兔子的臉映得一明一暗。

  「哪兒買的?」

  「巷口那個老頭的攤子上。三文錢兩盞。」錢四把自己的白兔子燈舉高了,對著月光看了看,「我這隻畫得好,眼睛是正的。」

  陸維楨拎著灰兔子燈,繼續往前走。錢四跟在後面,白兔子燈在他手裡一晃一晃的,燭火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但就是不滅。

  漕運總督衙門在鈔關碼頭往北三條街。從河邊走過去,要穿過整個燈市。人越來越多,摩肩接踵,陸維楨把灰兔子燈舉高了,免得被擠癟。錢四跟在後面,一路東張西望,路過一個賣面具的攤子時扯住陸維楨的袖子。「哥,你看那個。」

  攤子上掛著幾十張面具——關公的紅臉、張飛的黑臉、孫悟空的金臉、豬八戒的胖臉。錢四拿起一張青面獠牙的鬼臉,扣在臉上,湊到陸維楨面前。

  陸維楨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過了燈市最熱鬧的那段,人漸漸稀了。街兩邊的鋪子關了門,燈籠還亮著,但行人少了,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聽得清清楚楚。往前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衙門矗立在街盡頭。門前的石獅子比平江府同知衙門的大出一倍,張著嘴,鬃毛捲曲,爪子底下按著一隻石球。石球上刻著八卦紋,被無數人的手掌摸得光亮。朱漆大門緊閉著,門上嵌著銅釘,橫九豎九,共八十一顆。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黑底金字:「漕運總督衙門」。門兩側各掛著一串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唐」字,燭火從燈籠里透出來,把門前的石階照得通亮。門口站著兩排兵丁,穿著棉甲,腰挎腰刀,手按刀柄,一動不動。

  陸維楨沒有往正門走。他帶著錢四繞到衙門的側巷。巷子窄,兩個人並肩都過不去。巷子盡頭是一扇小門,門是木頭的,漆皮剝落,門環上掛著一把銅鎖。門邊蹲著一個老門房,裹著厚厚的棉襖,揣著手,正打盹。面前的石階上擱著一盞燈籠,燈籠上寫著「側門」兩個字。

  陸維楨走到老門房跟前,從懷裡摸出周慕白給的那枚竹牌。竹牌在燈籠光里泛著溫潤的光澤,一面烙著「周」,一面烙著蓮花。他把竹牌遞過去。

  老門房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竹牌,又看了看陸維楨。然後兩隻眼都睜開了。他站起來,把竹牌翻過來看了看蓮花紋,又翻過去看了看「周」字,還給陸維楨。

  「周先生的人?」

  「是。」

  老門房從腰間摸出一把鑰匙,開了銅鎖,把門推開一條縫。「進去之後往左拐,沿著廊下走,過兩道月門,就是花廳。周先生交代了,讓你在花廳外面的廊下等著。不要亂走,不要出聲。總督大人今晚宴客,衙門裡到處都是人。被人看見你從側門進來,周先生也保不了你。」

  陸維楨點了點頭,側身進了門。錢四跟在他後面,把白兔子燈往門房手裡一塞。「老伯,幫我看一下燈。」老門房拎著兔子燈,嘴角抽了抽,沒說出話來。

  門在身後關上了。

  衙門裡比外面安靜得多。廊下掛著一排燈籠,光不亮,剛好照見腳下的路。青磚鋪地,積雪掃過,堆在牆角。廊檐下的冰凌被燈籠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倒懸的劍。沿著廊下往左拐,走到底,是一道月門。月門是圓形的,門洞上嵌著一塊石匾,刻著「清風」兩個字。穿過月門,是一個小院。院子中間有一座假山,假山上覆著殘雪,石縫裡長出幾叢枯草,被風一吹,瑟瑟地抖。過了假山,再穿一道月門——這塊石匾上刻的是「明月」——就到了花廳的後面。


  花廳是一座獨立的建築,四面都有廊。花廳里燈火通明,窗戶紙上映著人影,觥籌交錯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有人在敬酒,有人在說笑,有人在彈琵琶——彈的是《春江花月夜》,輪指輕攏慢捻,琴聲從花廳里流出來,被夜風送遠。廊下每隔幾步就站著一個伺候的僕人,手裡端著茶壺或酒壺,垂著手,一動不動。

  陸維楨在廊下找了一處不顯眼的角落,背靠著柱子站定。錢四蹲在他旁邊,縮著脖子,把包袱摟在懷裡。包袱里是七本官冊,從臨清到平江府,從平江府到揚州,一路貼身帶著,藍布封面被體溫焐得微微發潮。

  花廳里的宴席從申時開到了戌時。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陸續有人告辭離去。腳步聲從前院傳來,一群一群的,伴著寒暄和笑聲,漸漸遠了。花廳里安靜下來。琵琶聲停了。又過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花廳的門開了,幾個僕人端著殘席退出來,碗碟碰撞的聲音細細碎碎的。然後門又關上了。

  戌時三刻。

  花廳的側門開了一條縫。周慕白探出半個身子,朝廊下掃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陸維楨身上,點了點頭,朝里偏了一下頭。

  陸維楨從柱子後面走出來。錢四把包袱遞給他。陸維楨接過去,拎著包袱走進了花廳。

  花廳比他想像的大。正中間擺著一張花梨木的大圓桌,桌上的殘席已經撤了,只留著一套紫砂茶具和幾隻茶碗。桌子周圍坐著四個人。正首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身材魁梧,方臉膛,濃眉,鬍鬚花白,修剪得整整齊齊。他穿一件藏青色的道袍,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粗壯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舊疤,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不是讀書人該有的疤。這就是漕運總督唐景安。

  唐景安左邊坐著一個瘦削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把摺扇,大冬天也不撒手。右邊是一個四十出頭的武官,虎背熊腰,臉上的絡腮鬍颳得鐵青,穿一件武官常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皮帶。周慕白坐在唐景安對面,手裡端著茶碗,正在斟茶。

  陸維楨進來的時候,四個人同時看向他。瘦削中年人把摺扇合上了。武官的手從茶碗邊移到了膝蓋上。唐景安沒有動,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從濃眉下面透出來,把陸維楨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舊棉袍,袖口磨出毛邊,臉上有凍出來的紅痕,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袱。他的目光在包袱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慕白,這就是你說的那個人?」

  「是。」周慕白放下茶碗,「平江府來的,姓陸。」

  唐景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放下的時候,碗底碰著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平江府到揚州,三百里地。大過年的,跑來做什麼?」

  陸維楨把包袱放在圓桌邊上,解開死結。「送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常平倉的官冊。景和十八年到二十四年。臨清常平倉,劉廣才畫押的原件。」

  花廳里安靜了一瞬。瘦削中年人展開摺扇搖了搖,又合上了。武官的手從膝蓋上移回了茶碗邊。唐景安沒有看包袱,他看著陸維楨。

  「怎麼拿到的?」

  「年三十夜裡,從劉廣才小妾的娘家夾牆裡取出來的。」

  唐景安的眉毛動了一下。「誰讓你取的?」

  「沒有人讓我取。我自己取的。」

  「為什麼?」

  「馮有福替我坐了牢。我要把他撈出來。」

  唐景安把茶碗端起來,沒喝,又放下了。「馮有福是誰?」

  「平江府濟安堂的東家。我的東家。」陸維楨的聲音不高,每個字都說得很穩,「景和二十三年水災,他在粥棚里支了三天三夜的藥爐,給災民煎藥,不收一文錢。今年臘月,薛季昌的人燒了我的屋子,封了他的鋪子,把他抓進了平江府大牢。罪名是藥材造假。實際上,是因為我替周繼宗、馬文忠做過帳,腦子裡裝著薛季昌在平江府的生意脈絡。馮有福是替我受過。」

  唐景安的手指在茶碗邊沿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你替周繼宗和馬文忠做過帳。他們替誰做事?」

  「薛季昌。」

  「薛季昌替誰做事?」

  陸維楨看了周慕白一眼。周慕白微微點了一下頭。

  「戶部郎中,趙懷璧。」

  瘦削中年人把摺扇往桌上一擱,發出一聲脆響。武官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透了,他皺了皺眉。唐景安沒有動。他的手指還在茶碗邊沿上,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趙懷璧。」他把這三個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麼。「你知道趙懷璧是誰嗎?」

  「知道。晏大人都告訴我了。」

  「晏清川?」

  「是。」

  唐景安靠進椅背里。「晏清川還告訴了你什麼?」

  「常平倉的案子,不止臨清一個倉。景和十八年,戶部調了一批常平倉大使——臨清的劉廣才,揚州的錢守業,淮安的趙良佐,濟寧的孫德勝。七個倉,分布在運河沿線。七年下來,七個倉的損耗加起來,折銀不下百萬兩。這批倉大使調任的公文,是趙懷璧簽的。薛季昌在下面運,趙懷璧在上面批。損耗的銀子,從常平倉流出來,經過薛季昌的手,一部分留在薛季昌那裡,一部分往上走,走到趙懷璧那裡。」

  花廳里又安靜了。瘦削中年人把摺扇拿起來,在掌心裡敲了敲。武官把涼透的茶碗擱下,推遠了一些。唐景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咚,咚,咚。敲到第十下的時候,他睜開眼睛。

  「周慕白說你過目不忘。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臨清常平倉的進倉帳目,還記得嗎?」

  「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十七日,進倉漕糧三千二百石。帳面耗損六十三石,實收三千一百三十七石。經手人劉廣才畫押,印信『常平倉大使印』。耗損報的是兩成,實際進倉數目是實收數減掉一千石——那一千石根本沒進倉,直接轉運到薛季昌在臨清的糧棧了。轉運經手人是霍老六,船號『臨霍字三號』,裝船日期是三月十九。出糧價每石三兩三錢,比市價高出九錢。差價七百文,一千石就是七百兩。」

  唐景安的手指停了。

  「景和二十一年九月,臨清霍老六的船,運費報了多少?」

  「六成。臨清到平江府的行情是四成。多出來的兩成,買的是霍老六的嘴。」

  「景和二十二年五月,恆豐號帳上的『京中節敬』是多少?」

  「五千兩。收款人沒有寫名字,只寫『京中』。但恆豐號的暗帳上,這筆銀子匯出之後第三天,趙懷璧在戶部的同年、都察院的一個御史,在京城的宅子裡收了一筆數目相同的銀子。」

  武官把茶碗往桌上一頓,茶水濺了出來。瘦削中年人將摺扇展開,遮住了半張臉。周慕白低頭斟茶,茶壺嘴在茶碗邊沿上輕輕磕了一下。

  唐景安靠在椅背上,看著陸維楨。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繞過圓桌,走到陸維楨面前。他比陸維楨高半個頭,站近了,那道從虎口延伸到腕骨的舊疤看得更清楚了——刀傷,深可見骨,癒合之後留下一道暗紅色的隆起,像一條蜈蚣趴在手腕上。

  「知道我手腕上這道疤是怎麼來的嗎?」

  陸維楨沒有回答。

  「景和十八年,我剛升漕運總督。上任第一天,有人在我的茶里下了毒。不是要毒死我——分量剛好夠讓我上吐下瀉,錯過第二天跟戶部交接漕糧帳目的時辰。我沒喝那碗茶。但那個人不甘心,當天夜裡派了兩個人翻進我的宅子,想在我的書房裡放一把火。我正好在書房裡看帳冊。」他把右手舉起來,讓那道疤對著燈光。「兩個人,兩把刀。我手無寸鐵。最後我奪了一把刀,砍傷了一個,另一個跑了。奪刀的時候,手腕被劃了這道口子。傷好了之後,我查了三個月,查到派那兩個人來的人,是趙懷璧的一個門生,當時的臨清鈔關主事。」

  他把手放下,袖口落下來,蓋住了那道疤。

  「景和十八年到今年,七年了。趙懷璧還是戶部郎中。他的同年、同鄉、姻親、門生,還在戶部、都察院、內閣、司禮監。那張網還在。我動不了他。」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上元節的燈火從窗縫裡透進來,河面上的水燈、街上的燈籠、夜空里的煙花,把窗紙映得五彩斑斕。爆竹聲、喧鬧聲、琵琶聲,被夜風送進來,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知道為什麼動不了嗎?不是因為他的網密。是因為沒有人能把刀遞到我手裡。」他轉過身,看著陸維楨,「你遞來了。」

  陸維楨把包袱皮完全打開。七本官冊,藍布封面,一本一本碼在圓桌上。唐景安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他沒有翻,只是用手掌按在封面上。那隻帶著舊疤的手,按在「常平倉」三個字上面,疤的邊緣被燈光照得微微發亮。

  「這些東西,遞到御前,趙懷璧的網就破了。」他把手從帳冊上移開,「但前提是,能遞到御前。」

  「唐大人有辦法遞上去?」

  唐景安沒有回答。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來。瘦削中年人湊過去,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唐景安搖了搖頭。中年人把摺扇合上,擱在膝蓋上。武官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朝外面看了看,又把門關上,插上門閂。


  唐景安端起茶碗。茶已經徹底涼了,他端在手裡,沒有喝。

  「正月底,我要進京述職。每年正月,漕運總督都要進京,向戶部匯報上一年的漕糧收支。今年也不例外。」他把茶碗放下,「述職的時候,我會帶上一個隨從。這個隨從,需要懂帳目、記得住數目、問不倒。戶部的人會盤問我,也會盤問我的隨從。如果他們發現隨從對帳目一竅不通,就會起疑。」

  他看著陸維楨。

  「你過目不忘。常平倉七年的帳目,全在你腦子裡。你跟我進京。」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花廳里安靜了很久。窗外,一簇煙花竄上天,炸開,亮了一瞬,把窗紙映得煞白。然後暗了。

  陸維楨站在圓桌前。七本官冊碼在桌上,藍布封面被燈光照得微微反光。他的手背上有凍瘡——在臨清翻城牆的時候凍出來的,紅腫著,被花廳里的熱氣一熏,癢得鑽心。他沒有撓。

  「唐大人,我跟你進京。但有一個條件。」

  瘦削中年人把摺扇往桌上一拍。「你一個帳房,跟總督大人談條件?」

  唐景安抬了抬手。中年人將摺扇收了回去。

  「說。」

  「馮有福還在平江府大牢里。薛季昌的人壓著不審,等抓到我,再併案。我跟你進京,來回至少一個月。這一個月里,馮有福不能有事。」

  唐景安看著陸維楨。看了好一會兒。

  「周慕白。」

  「在。」

  「明天派人去平江府。拿我的名帖,去見平江知府。就說,常平倉的案子,漕運總督衙門接了。馮有福是本案的證人,不是人犯。在案子審結之前,馮有福若少一根汗毛,我唐景安親自去平江府問他。」

  周慕白低頭應了一聲。

  陸維楨把包袱皮重新裹好,系上死結,挎在肩上。唐景安看著他的動作,忽然說了一句話。

  「你替馮有福做的這些事,他知道了,會怎麼說?」

  陸維楨的手在包袱上停了一下。

  「他不會說什麼。他只會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一磕,然後去煎藥。」

  唐景安點了點頭,端起那碗涼透的茶,一飲而盡。

  陸維楨挎著包袱,退出了花廳。廊下的冷風撲面打過來,把他臉上的熱氣一掃而光。錢四蹲在柱子底下,縮成一團,懷裡抱著那盞白兔子燈——老門房不知道怎麼把燈還給他了。燭火在紙肚子裡搖搖晃晃,照著錢四的臉,青紫色的淤痕還沒消乾淨,被燭光一照,像一塊舊銅錢上的鏽。

  看見陸維楨出來,錢四站起來。「哥,咋樣?」

  「正月底,進京。」

  「進京?」錢四的眼睛亮了,「哥,京城啥樣?」

  陸維楨沒答話。他把灰兔子燈從廊柱上摘下來——他進花廳前掛上去的——拎在手裡。兩盞兔子燈,一盞白的,一盞灰的,燭火在紙肚子裡晃,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一長一短。

  他們沿著來時的路往外走。穿過「明月」月門,穿過假山小院,穿過「清風」月門,走到側門。老門房還蹲在門口,揣著手,燈籠擱在腳邊。看見他們出來,站起來,把門拉開。

  「陸先生。」老門房忽然開口了。

  陸維楨回過頭。

  老門房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遞過來。是一截蠟燭頭,白色的,用油紙裹著。「兔子燈里的蠟燭快燒完了。這個備著。」

  陸維楨接過蠟燭頭,點了點頭,邁出了側門。

  巷子裡,上元節的燈火還在遠處亮著。河面上的水燈已經漂遠了,只剩零星幾盞,在夜色里明明滅滅。煙花還在放,一簇一簇地竄上天,炸開,亮一下,又暗了。錢四舉著白兔子燈走在前面,燭火透過紙壁,把整盞燈映成暖黃色。陸維楨跟在後面,灰兔子燈的斜眼被燭光照著,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看別處。

  走了一段,錢四忽然停下來。

  「哥。」

  「嗯。」

  「進京之後,咱還能回來不?」

  陸維楨沒有回答。他把手伸進衣領,摸到那枚青玉佩。溫的。銅牌在另一側,涼的。竹紙名帖和周慕白的竹牌還在,又多了一樣——老門房給的蠟燭頭,用油紙裹著,貼在胸口,硬硬的,小小的。

  五樣東西了。

  他加快腳步,走進了上元節的夜色里。身後,漕運總督衙門的燈籠在風裡搖晃,光暈一圈一圈的,把門前的石獅子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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