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破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普濟寺出來,陸維楨沒有走原路。來時的腳印從城牆豁口一路延伸到寺門口,天亮之前不會被新雪蓋住,沿著腳印回去,等於把自己送到劉威的人手裡。他選了一條往東南方向的野徑,比來時的路近了三十多里,但路更難走——沒有官道,沒有村路,全憑方向感在雪地里趟。

  他帶著錢四從寺後繞過去,穿過一片松林。松林里積雪沒膝,每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裡拔出來。松枝被雪壓彎了,低低地垂著,人走過的時候碰一下,雪就簌簌地落下來,灌進領口裡。錢四縮著脖子,把包袱摟在懷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面,嘴裡嘟囔著什麼,被風聲蓋住了,聽不清。

  出了松林,是一條凍住的河。河面結了冰,冰上又積了雪,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岸哪裡是河心。陸維楨在河邊站了一會兒,辨認了一下方向。普濟寺的塔燈在身後越來越遠,只剩一個模糊的光點,像一顆低垂的星。

  「恩公,咱這是往哪兒走?」

  「平江府。」

  「走回去?一百二十里!」

  「不走回去,等著劉威的人用轎子抬你?」

  錢四不說話了。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跟上來。

  兩人踩著河冰往東南走。河冰凍得結實,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比在雪地里走省力些。河兩岸是光禿禿的柳樹,枝條上掛著冰凌,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掛了滿樹的水晶帘子。走了約莫一個時辰,錢四的腳步開始一瘸一拐。陸維楨回頭看了一眼——他右腳那隻靴子的底磨穿了一個洞,雪水滲進去,腳趾頭凍得沒了知覺,踩在冰面上留下一個帶水印的腳印。但他一聲沒吭。

  河面在前方分了個岔。陸維楨停下來,蹲下身,用手扒開冰面上的雪,露出底下的冰層。冰是青黑色的,凍得密實,能看見冰面下頭的水在緩緩流動,帶著幾片枯葉,從西往東漂。他看了一眼水流的方向,站起來,朝左邊那條岔河走去。

  「恩公,你咋知道走左邊?」

  「水往東流。平江府在東邊。」

  錢四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冰面下頭的水,又看了看陸維楨,把包袱往上摟了摟,跟上去。

  天快亮的時候,雪停了。東邊的天際線透出一層灰濛濛的光,照著曠野里的雪地,白得晃眼。遠處有幾戶人家的屋頂上升起了炊煙,筆直的一縷,在風裡也不散。年三十過了,正月初一,家家戶戶都在煮餃子。陸維楨站在河岸上,遠遠看著那幾縷炊煙,停了一會兒。

  「恩公,你餓了?」錢四湊過來,咽了口唾沫。

  陸維楨沒回答,轉身繼續走。

  辰時左右,他們到了一個鎮子。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鋪子,都關著門。街面上鋪著一層鞭炮碎屑,紅通通的,從這頭鋪到那頭,像一條紅地毯。家家戶戶門口貼著春聯,門楣上掛著桃符,有幾家的門開著,能看見裡頭堂屋裡擺著供桌,香燭還燒著,煙氣從門裡漫出來。

  陸維楨在鎮子外面停住腳步,沒有進去。他蹲在鎮外一座土地廟後面,把棉袍脫下來,翻了個面,重新穿上。棉袍的里子是灰褐色的粗布,翻了面,看起來跟原來那件藏青色的不像同一件衣裳。他又從地上抓了一把雪,搓了搓臉。雪水冰涼,把臉上的灰土洗掉了一些,凍出來的紅痕還在,但整個人看起來精神了些。

  錢四也有樣學樣,把棉襖翻了個面穿上,又抓雪搓了搓臉。搓完,忽然問:「恩公,咱不進去?」

  「不進。」

  「為啥?」

  「鎮子小,生面孔進去,全街的人都盯著你看。劉威的人追上來,一問就知道有兩個生人往東走了。」

  錢四想了想,點了點頭。

  兩人繞過鎮子,從鎮外的麥田裡穿過去。麥田裡的雪積得平平整整,一個腳印都沒有。他們走過之後,留下兩行深深的腳印,從田這頭一直延伸到田那頭,像兩道犁溝。陸維楨回頭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沒說什麼。雪已經停了,太陽出來之後,腳印不會很快被蓋住。他加快腳步。

  過了鎮子,又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他們到了第二個鎮子。這個鎮子比剛才那個大一些,鎮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著三個字——雙橋鎮。牌坊下面停著一輛驢車,車上堆著幾捆乾草,一個老漢蹲在車輪旁邊抽菸。

  陸維楨走到驢車跟前,拱了拱手。「老丈,這車去平江府不?」

  老漢抬起頭,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打量了他一眼——舊棉袍,翻過面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臉上有凍出來的紅痕,但眼睛亮堂堂的。身後還跟著一個瘦高個兒,也是翻面穿的棉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懷裡摟著個包袱。


  「去平江府還遠著呢。我這車只到高店,離平江府還有六十里。」

  「高店也行。搭我們一程,給錢。」

  老漢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陸維楨。「一人十文。」

  「成。」

  陸維楨從錢四手裡接過包袱系在腰間,和錢四爬上車,鑽進乾草堆里。乾草扎人,戳著脖子和手腕,但比在雪地里走暖和多了。老漢吆喝一聲,驢子甩了甩耳朵,拉著車慢悠悠地上了路。車輪碾過雪地,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陸維楨躺在乾草堆里,看著天。天是灰白色的,太陽像一枚銀元,掛在雲後面,亮是亮的,但沒有多少暖意。他把手伸進乾草里,摸到腰間那七本帳冊的包袱。他把手收回來,閉上了眼睛。

  驢車晃悠悠地走著,吱呀吱呀的,像一隻老舊的搖籃。錢四縮在乾草堆里,不一會兒就打起了鼾。這回鼾聲不是細細的哨音了,是粗粗的呼嚕,像拉風箱。老漢回頭看了一眼,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你這位朋友,睡得香。」

  陸維楨沒睜眼。「他累了。」

  驢車走到太陽偏西,到了高店。老漢把車停在鎮口,陸維楨數了二十文錢遞給他,又拱了拱手。老漢接過錢,往腰裡一揣,忽然轉身從車上拿下一隻陶罐,塞進他手裡。

  「裡頭是熱水。大過年出來的後生,不容易。」

  陸維楨接過陶罐。陶罐是粗陶的,被驢車顛了一路,水已經溫了,但捧在手裡還是暖的。他剛要道謝,老漢已經揮了揮手,趕著驢車走了。車軲轆碾過雪地,吱呀吱呀的,漸漸遠了。

  陸維楨捧著陶罐站了一會兒。然後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溫水從喉嚨滑下去,把胃裡凍了一夜的寒氣化開了一些。他把陶罐遞給錢四。錢四接過去,仰頭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又把陶罐遞迴來。

  「恩公,那老漢說騎馬的追到前頭去了。咱咋辦?」

  陸維楨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了,頂多再有一個時辰就要落山。從高店到平江府還有六十里,走大路要經過三座鎮子、兩座橋、一個渡口。劉威的人騎馬追到前頭,一定會在這些地方守著。大路不能走了。

  「走小路。」

  高店往東有一條土路,不是官道,是莊稼人下地走的路。冬天沒人下地,路被雪蓋住了,分不清哪裡是路哪裡是田。陸維楨憑著路兩邊偶爾露出來的一排籬笆辨認方向,沿著土路往東南走。從高店到平江府,他們抄了一條只有莊稼人才知道的近路,比官道少了將近二十里,但路更難走——穿過一片荒灘,翻過兩道土坡,鞋子陷進雪裡,拔出來的時候帶出一坨泥。

  陸維楨的腿像灌了鉛。眼皮沉得撐不開,每走一步都要從骨頭縫裡往外擠力氣。從年三十到現在,一天一夜,他沒有合過眼。腳底的泡磨破了又起,起了又磨破,每走一步都疼。他沒有停。錢四跟在後面,也不說話了。他的嘴抿成一條線,呼吸又粗又急,在冷風裡噴出一團團白霧。兩個人一前一後,在雪地里留下兩行歪歪斜斜的腳印。

  戌時,他們到了平江府城外。

  遠遠地,能看見城牆上的燈籠。一串燈籠沿著城垛排開,橘紅色的光在風裡搖搖晃晃。城門已經關了——年節期間,城門比平時關得早,酉時三刻就落鎖。城門口有兵丁把守,提著燈籠,扛著長槍,在門洞裡走來走去。

  陸維楨沒有往城門走。他帶著錢四繞到城西,沿著城牆根往北走。城西的城牆下面有一條排水溝,冬天水幹了,溝里積著雪。溝的盡頭是一個涵洞,洞口不大,勉強容一個人爬進去。這是他在平江府八年,跟馮掌柜出城採藥時走過多次的野路。馮掌柜管它叫「老鼠道」——因為只有老鼠才鑽這種地方。雖然髒,但穩當。

  他蹲在涵洞口,把棉袍下擺掖進腰帶里,回頭看了錢四一眼。

  「跟緊我。」

  涵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陸維楨爬在前面,一隻手摸著洞壁,一隻手撐著地面,膝蓋跪在冰冷的磚石上,一點一點往前蹭。洞壁上的磚縫裡結了冰,摸上去刺骨的涼。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不知道是從哪兒來的。爬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前方透出一點微光——是下水道的出口。

  他從下水道里鑽出來,落在土地廟後面的雪地里。土地廟不大,一間小廟,廟門關著,門前的石香爐里積著雪。廟後面就是平江府城的西街。正月初一的夜晚,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門口掛著的燈籠還亮著,把街面照得紅通通的。遠處的爆竹聲稀稀落落地響著,偶爾有一簇煙花竄上天,在夜空里炸開,亮一下,又暗了。

  錢四從下水道里爬出來,滿頭滿臉都是泥。膝蓋磕在磚沿上,褲腿破了一個口子,滲出血來。他低頭看了一眼,用袖子擦掉血跡,什麼也沒說。頭髮上還掛著一片枯葉,他摘下來,啐了一口嘴裡的泥。


  「恩公,這路你咋知道的?」

  「跟馮叔採藥時走過的。」

  「採藥走到下水道里?」

  「有時回來太晚進不了城,就走這裡。」

  陸維楨把棉袍脫下來,把翻過去的里子又翻回來,重新穿好。然後從包袱里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泥。整理完了,他站在土地廟後面,朝同知衙門的方向看了看。

  從西街到同知衙門,要穿過三條街、一座橋。街上沒有人,但他知道,薛季昌的人在平江府城裡一定布了眼線。魏容齋在臨清見過他,臨清的消息一定比他的腳程更快。他不能從大街上走。

  他帶著錢四穿小巷。平江府城的小巷他走了八年,每一條都熟。哪條巷子通哪裡,哪家的牆矮能翻過去,哪條巷子晚上有狗,他全知道。兩個人貼著牆根,從小巷裡一條一條穿過去。穿過染坊巷的時候,一條黑狗從門洞裡竄出來,朝他們齜牙。他們從染坊巷穿出去,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

  這條巷子叫槐樹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合抱不住。巷子盡頭是一堵牆,牆那邊就是同知衙門的後院。

  陸維楨在牆下停住腳步。牆不高,一丈出頭,青磚砌的,牆頭上沒有瓦,長著一排枯草。他把包袱從腰間解下來,遞給錢四。

  「你在下面等著。我翻過去,找到了大人,再來接你。聽見三下叩牆——一長兩短——就上來。」

  錢四接過包袱,抱在懷裡。「恩公,你小心。」

  陸維楨攀著牆縫往上爬。手摸到牆頭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牆那邊的動靜。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只有風從院子裡穿過去,吹得什麼東西輕輕碰撞——像是廊下的燈籠在晃。

  他翻過牆頭,落在院子裡。

  同知衙門的後院不大,青磚鋪地,積雪掃過,堆在牆角。院子中間有一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掛著幾條冰凌。正對面是一排屋子,其中一間的窗戶里透出燈光。燈光不亮,被窗紙隔著,朦朦朧朧的,像一團黃色的霧。

  陸維楨貼著牆根走過去,到了那間亮燈的屋子窗下。窗戶紙上映著一個人影——清瘦,微微佝僂著,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燈下讀。

  他伸手,在窗欞上輕輕敲了三下。

  屋裡的人影停住了。過了一會兒,窗戶從裡面推開一條縫。丁元啟的臉出現在窗縫裡,顴骨很高,眼窩微陷,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格外深。他看見陸維楨,沒有驚訝,只是把窗戶又推開了一些。

  「進來。」

  陸維楨繞到門前,推門進去。屋裡還是上回來時的樣子——四壁書架,書桌上攤著一本翻開的書,旁邊是一盞茶,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丁元啟站在書桌後面,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道袍,領口敞著,露出裡面的中衣。他顯然是從睡夢中被叫醒的,但眼睛裡沒有睡意。

  「拿到了?」

  「拿到了。」

  丁元啟伸出一隻手。陸維楨走到牆邊,在牆磚上叩了三下——一長,兩短。

  過了片刻,牆頭上冒出錢四的腦袋,東張西望了一下,把包袱扔了過來。陸維楨接住,走回書桌前,把包袱放在桌上,解開死結。

  七本官冊,藍布封面,四角包著皮紙。一本一本碼在書桌上。

  丁元啟拿起最上面一本——景和二十四年。翻開第一頁,常平倉的進倉記錄,每一筆都有劉廣才的畫押。朱紅色的官印蓋在紙面上,「常平倉大使印」六個篆字清清楚楚。他一頁一頁地翻,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手停住了。

  「一萬五千石。」

  「是。」

  「從景和十八年開始。」

  「是。」

  丁元啟把帳冊放下,抬起頭看著陸維楨。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窩微陷的眼睛裡,有一點東西在亮——不是喜悅,更像是一個人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

  「這些東西,足夠把薛季昌在臨清的根基連根拔起。常平倉的案子一旦坐實,劉廣才下獄,薛季昌脫不了干係。順著薛季昌往上查,就能查到那個『東家』。」他把帳冊合上,「但前提是,這些官冊能遞到京城,遞到御前。」

  「丁大人的摺子,遞不上去?」

  「摺子遞得上去。但摺子是紙,官冊也是紙。紙跟紙不一樣——摺子上寫什麼,都察院可以壓,內閣可以壓,司禮監可以壓。但官冊不一樣。常平倉的官冊,上面有戶部的編號、劉廣才的畫押、臨清府的官印。這東西遞到御前,誰壓,誰就是同謀。」丁元啟的手指在帳冊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所以這東西不能跟摺子一起走。摺子走通政司,官冊要走另一條路。」


  「什麼路?」

  丁元啟沒有回答。他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取下一隻木匣。木匣是紫檀的,不大,上面雕著一枝梅花,刀工老練,枝幹蒼勁,花朵疏淡。他把木匣放在書桌上,打開。裡面是一疊信札,紙張泛黃,墨跡陳舊,最上面一封的落款是「弟元啟頓首」。

  他從信札底下取出一枚銅牌。銅牌巴掌大小,一面鑄著一個「漕」字,一面鑄著一條龍紋。龍紋的線條簡練,龍頭昂著,龍尾盤曲,是官造的式樣。

  「這是漕運總督衙門的通行牌。持此牌者,可搭乘漕船,從臨清一路南下到杭州,沿途關卡不得盤查。」

  他把銅牌放在官冊旁邊。

  「你帶著官冊,搭漕船去揚州。」

  陸維楨看著那枚銅牌。「到了揚州之後呢?」

  「揚州鈔關有一個主事,姓晏,叫晏清川。景和十八年的進士,是我同榜。他雖是鈔關主事,卻並非只懂稅糧錢糧——此人在戶部歷練過,常平倉的帳冊規制、官印畫押的門道,他比我在行。你到了揚州,把這七本官冊親手交給他。他知道怎麼遞到京城。」

  陸維楨看著桌上的銅牌和官冊。銅牌在燈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龍紋的眼睛是一粒小小的凸起,被磨得光亮——不知道被多少人握過。

  「丁大人,馮掌柜還在牢里。」

  「我知道。」丁元啟的聲音沉下去,「你上次從臨清回來的時候,我去知府衙門問過。馮有福關在府衙大牢,罪名是藥材造假。這個罪名不大,按律最多判半年徒刑。但知府衙門壓著不審,既不升堂,也不放人。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你回來。等薛季昌的人把你拿住,再把你和馮有福的案子並在一起辦。到那時候,罪名就不是藥材造假了——是串通盜取官糧、偽造官冊。這個罪名,夠砍頭的。」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傳來遠處的爆竹聲,稀稀落落的,像炒豆子。

  陸維楨把銅牌拿起來,翻了個面。龍紋在燈下閃了一下,又暗了。

  「我去揚州。」

  丁元啟看著他。「你不問為什麼讓你去?」

  「丁大人讓我去,自然有讓我去的道理。」

  丁元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書桌後面的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他背對著陸維楨,聲音從窗口傳回來。

  「因為我信不過別人。同知衙門裡的人,我不知道哪一個跟薛季昌有往來。我連自己的師爺都不敢全信。」他停了一下,「但你不一樣。你替馮有福去臨清拿官冊,圖的不是錢,不是官,是義。這八個縣,找不出第二個。」

  陸維楨沒有說話。他把銅牌揣進懷裡,冰涼的銅牌貼著胸口,被體溫一點一點焐熱。

  「丁大人,我什麼時候走?」

  「今晚。」

  「今晚?」

  「你進城的時候,有沒有被人看見?」

  「從下水道鑽進來的。沒有人看見。」

  丁元啟點了點頭。「那就今晚走。你在平江府多待一個時辰,就多一分危險。魏容齋的人一定在城裡找你。城門、碼頭、客棧、藥鋪——所有你能落腳的地方,他們都盯著。」他從書桌上拿起一隻筆筒,從筆筒里倒出幾塊碎銀子,用一塊帕子包好,遞給陸維楨。「這是盤纏。不多,夠你到揚州。」

  陸維楨接過帕子。銀子沉甸甸的,隔著帕子能摸到稜角。

  「丁大人,我到了揚州,把官冊交給晏主事之後呢?」

  丁元啟轉過身,看著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眼窩微陷的眼睛裡,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之後的事,之後再說。你先把官冊送到。送到了,馮有福的案子,我來辦。薛季昌的案子,晏清川來辦。那個『東家』——」他沒有說下去。

  陸維楨等了一會兒,沒有等到下文。他拱了拱手,轉身要走。

  「陸維楨。」

  他回過頭。

  丁元啟站在窗邊,身後是滿牆的書架和一盞搖搖晃晃的油燈。他的道袍領口還敞著,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中衣。他的嘴張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合上了。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漕船上的人,只認銅牌不認人。你把銅牌收好。」

  陸維楨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裡,錢四已經從牆那邊翻過來了,蹲在石榴樹底下縮著脖子。看見陸維楨出來,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雪。他膝蓋上那道口子被雪水洇濕了一片,血跡滲出來,在棉褲上暈開一小團暗紅。

  「恩公,咋樣?」

  「走。」

  「又去哪兒?」

  「揚州。」

  錢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把空了的包袱皮往胳肢窩裡一夾,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兩人從同知衙門的後院翻出去,沿著槐樹巷往回走。走出巷口的時候,陸維楨停住腳步,朝濟安堂的方向看了一眼。從槐樹巷到濟安堂,只隔了三條街。那間被燒成廢墟的偏房,門板上貼著白紙封條的場景,馮掌柜蹲在門口抽菸的身影,周嬸坐在門檻上挽頭髮的樣子——全在三條街之外。

  他沒有往濟安堂的方向邁出一步。

  他轉過身,大步朝碼頭方向走去。

  身後的夜空里,一簇煙花竄上去,炸開,亮了一瞬,又暗了。正月初一的平江府城,燈火通明,爆竹聲稀稀落落。家家戶戶都在過年。陸維楨裹緊棉袍,走進了槐樹巷深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