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殲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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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德的重裝騎兵與弓騎兵,終於踩著維普拉斯聯軍的疲憊陰影,如兩堵移動的鐵牆壓了過來。

  沒人需要高喊「決戰」,空氣里瀰漫的汗味、馬臊味與武器盔甲上的鐵腥味,早已把這兩個字釘進了每個人的心頭。梅里瞥了眼身旁的勞伯,往常那個能把死人說活的傢伙,此刻緊抿著嘴,貧嘴的勁兒都被那鋪天蓋地的壓迫感抽空了。

  梅里的喉結狠狠滾了一下,視線掃過敵軍重騎那片鐵灰色的甲冑海洋,掃過那密密麻麻的、在槍尖獵獵作響的紅底黑龍燕尾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澀意。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把豁了口的匕首,這是他妻弟留下來的,一個月前,他半夜睡熟的時候被他老婆——那個烏勒家的瘋婆子一把釘在自己的枕頭邊上,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讓他一個三十大幾的老爺們差點沒尿在床上。

  「要麼把我弟弟仇人的頭顱帶回來,要麼我把這把匕首刺進你的胸口。」這是那瘋婆娘的原話。

  奪過了匕首之後,梅里一連抽了那個瘋婆娘十幾個大耳瓜子,卻還是抽不滅那女人鬼火一樣的眼神。

  他沒膽子找騎龍的人報仇,也沒膽子在家裡睡了,當夜卷了鋪蓋去了傭兵扎堆的老酒館。

  彌林商路斷了,傭兵團的日子反而好過了起來,阿斯塔波、淵凱、各個小城鎮、甚至大小商人都搶著僱人,免費請喝酒不說,出價還一個比一個高。當時出價最高的是阿斯塔波的中介人,這傢伙一臉輕鬆地說這不過是趟「收拾叛變奴隸」的輕鬆活計,主家的管家拍著錢袋子笑得嘴都咧開了。

  那時他心事重重又酒氣衝天的,被金幣晃花了眼,鬼使神差地接了那份合約。現在想來,那哪是合約,分明是裹著蜜糖的裹屍布。

  而當那巨龍的嘶吼穿雲裂石般砸下來時,梅里的心臟驟然縮成一團,攥得他肋骨生疼。他抬頭,看見那條黑龍的翼展遮斷了日光,巨大的陰影像一塊沉重的黑布,貼著地面向聯軍飛來。

  調訓不合格的戰馬嘶鳴著尥蹶子,駱駝癱軟在地,小傭兵團的潰兵像沒頭蒼蠅似的往後跑。混亂中,他看見維普拉斯那張慘白的臉,聽見他語無倫次地吼叫。

  蠢貨!梅里在心裡啐了一聲,可這聲咒罵里,半點底氣都沒有。他比誰都清楚,這架勢就不是他們這群烏合之眾能扛住的,敗局已定,這是明擺著的事。

  但他不能跑。

  梅里死死咬著後槽牙,舌尖嘗到一絲血腥味。跑了,弟兄們的賣命錢就沒了,他可沒臉空著手去見死去兄弟們的老婆孩子;跑了,次子團的名聲,就得爛在這片曠野上,往後再也別想接到大傭兵團才有資格接到的高額合同。

  更重要的是,他看向維普拉斯那個嚇得腿軟的善主家的傻兒子,那個被主家千叮萬囑要護好的累贅,得護著這蠢貨活下去,才好談錢的事。

  梅里抹了把臉上的灰,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語氣卻帶著股破罐破摔的狠勁:「以前在酒館聽那些龍的傳說,老子喝得醉醺醺的,沒當回事,現在真想抽自己兩耳光,怎麼就接了這麼個爛活。」

  梅里轉頭看向勞伯,眼神裡帶著害怕,帶著不甘,卻唯獨沒有退縮。「打起來之後,你帶著人慢慢往後落,不要往前,也不要待在陣中,貼邊溜,把那個傻少爺看緊了。勸得動就勸,勸不動就打暈,總之,必須把他活著帶回阿斯塔波。」

  「那你呢?」

  「我?」梅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放鬆些,小兔崽子,我不是在交代後事,仗打成這樣,咱們的弟兄怕是要死傷大半,總得把他們的賣命錢賺回來。既要讓主家看見我們豁出了命,更要讓那個傻小子活著,給弟兄們的家人一個交代。」

  巨龍嘶吼的餘震還沒消散,瑞德的重騎兵就動了。

  鐵灰色的甲冑洪流轟隆著碾過曠野,馬蹄踏碎塵土,捲起的沙霧裡,紅底黑龍旗獵獵作響,像一團團燒紅的火焰。

  梅里指腹反覆摩挲著刀柄上刻的歪歪扭扭的火焰紋。

  「騎兵結陣!跟我對沖!」他扯開嗓子吼,聲音被風颳得破破爛爛。

  雖然叫得凶,但梅里卻悄悄調整了一下,讓衝起來的次子團走了個斜線,把中鋒的位置讓了出來,衝鋒的方向對準了重騎兵側翼與弓騎兵的結合部。

  不遠處的長槍團竟也是同樣的打算。歪打正著之下,由橫陣變成了變形的V形陣。

  「老狐狸!」梅里暗罵道。

  聯軍的騎兵大多是臨時拼湊的傭兵團,戰馬高矮不一,甲冑更是五花八門,但梅里的次子團,人人披著板甲或者鎖甲——雖布滿劃痕、邊角鏽蝕,卻實打實護住了要害。和對面那支裝備齊整的重騎比起來,聯軍像一群烏合之眾,可梅里知道,退就是死,只能迎著衝上去。


  「嘶昂~!」幽藍色的龍焰先於鐵槍的鋒刃,在瑞德的重裝騎兵的矢鋒到達之前犁入聯軍騎兵的陣列,為這支重裝騎兵的衝鋒撕開了一道巨大的焦黑創口。

  重裝騎兵的馬蹄踏著餘燼尚未熄滅的焦黑地面,瞬息之間,同聯軍騎兵撞在一起,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炸開。

  重裝騎兵的騎槍足足比聯軍的長了半尺,槍尖淬著寒光,借著戰馬衝鋒的力道,狠狠捅進聯軍騎兵的胸甲。

  梅里親眼看見身旁的一個傭兵被騎槍貫穿,整個人被挑離馬背,鮮血濺了他滿臉。

  梅里毫無騎士精神,將槍尖對準了迎面衝來的敵人戰馬的胸膛,這讓他的攻擊先於敵人。槍桿炸裂,木屑紛飛,敵方的戰馬悲鳴著摔倒,馬背上的騎士脖子扭成了一個詭異的角度。

  梅里丟開折斷的騎槍,側過身體,讓第二柄扎向他的騎槍槍尖沿著鱗甲的弧面滑開,甩了兩下因為反震發麻的手臂,抽出佩劍,借著戰馬的速度,在錯身而過的瞬間劃了第三名敵人戰馬的脖頸。

  可這根本無濟於事,重騎兵的衝鋒勢頭太猛,就像一柄沉重的巨錘,狠狠砸在聯軍脆弱的兵線上,陣形瞬間崩裂。

  聯軍的騎兵不斷往後潰逃,有人慌不擇路,戰馬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梅里甚至還沒碰到那個預想中的薄弱結合部,就被潰兵裹挾著往後退,他看見維普拉斯的坐騎被驚馬撞倒,那蠢貨滾在地上,還在尖聲喊著「救我」。

  就在這時,天空的陰影驟然壓下。那條黑龍俯衝而來,幽藍色的龍焰掃過曠野,潰逃的騎兵躲閃不及,瞬間被火焰吞噬,慘叫聲被高溫炙烤得變了調,轉瞬就被風撕碎。

  「勞伯!丟旗子,帶那蠢貨走!」梅里吼得嗓子都破了,他看見勞伯拽著維普拉斯的後領,把人提上馬背,帶著一隊親信往側方的丘陵狂奔。

  可沒等聯軍的潰兵跑出多遠,兩翼的弓騎兵就動了。

  那些穿著半身鎖甲的弓騎兵,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烏鴉,策馬散開,呈扇形包抄過來。他們左手持弓,右手抽箭,動作快得驚人,羽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潰兵中不斷有人慘叫著墜馬,箭簇穿透他們單薄的皮甲,釘進皮肉里。可當箭雨落在次子團身上時,卻發出一片「叮叮噹噹」的脆響——箭矢撞在板甲上,要麼被彈飛,要麼擦著甲冑邊緣滑開,弓騎兵們追著他們射了半天,攏共就那麼幾個被命中無甲部位的倒霉蛋跌落馬背。

  「快躲!保持陣型!」梅里拉著一個年輕傭兵的韁繩,把他拽到自己的馬後,餘光瞥見次子團的弟兄們紛紛俯身貼緊馬背,板甲在日光下泛著暗啞的光,像一群移動的鐵疙瘩。

  一個弓騎兵盯上了梅里,三箭連珠射來。第一箭撞在他的胸甲上彈開,第二箭擦過肩甲,帶起一串火星,第三箭直奔面門,被他一低頭用頭盔擋住,箭杆直接被磕成兩段掉在地上。

  弓騎兵的箭矢對無甲或輕甲的潰兵是利器,卻對次子團這支啃不動的硬骨頭束手無策,只能氣急敗壞地轉為攻擊他們的戰馬,馬臀皮糙肉厚,射中的箭矢很難致命,卻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次子團的逃命速度。

  奔逃中,勞伯勒住韁繩,狠狠喘了幾口粗氣。他低頭看了看胯下戰馬,馬腹劇烈起伏,鼻孔噴著白氣,馬嚼子上滿是白沫,四蹄揚起的塵土越來越少,就算逃回去,這匹花費了他十個金龍高價購買的多斯拉克草原戰馬也廢了。

  身後的親信們也紛紛勒馬,戰馬的嘶鳴里滿是疲憊。維普拉斯還在馬背上抖個不停,嘴裡念叨著「別追了,別追了」。

  勞伯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目光掃過身後緊追不捨的弓騎兵,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板甲。剛才一支箭射在護心鏡上,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他忽然咧嘴一笑,扯開嗓子吼道:「弟兄們!看看你們身上的傢伙!這幫雜碎的箭,連咱們的皮都蹭不破!」

  這話像一盆火,瞬間點燃了次子團殘兵的血性。

  「怕個鳥!跟他們干!」有人怒吼道。

  「戰馬跑不動了,那就殺回去!箭射不透咱們,怕什麼!」

  勞伯一把將還在發抖的維普拉斯揪下來按在地上,沖身後的親信吼道:「看好這蠢貨!別讓他亂跑!」隨即抄起還沒來得及使用的長槍,「梅里還在前面!咱們殺回去,給他解圍!」

  話音未落,次子團的殘兵們紛紛跟隨,板甲相撞的鏗鏘聲里,他們迎著弓騎兵的方向,沖了上去。

  弓騎兵們顯然沒料到這群潰兵竟敢回頭,一時有些慌亂。他們急忙調轉馬頭,想要拉開距離繼續放箭,可次子團的速度極快,眨眼間就衝到了近前。


  梅里正被兩名弓騎兵糾纏,眼角瞥見身後的動靜,頓時目瞪口呆。隨即他反應過來,咧嘴一笑,滿嘴血腥味:「好小子!夠種!」

  他反手一劍砍向一名弓騎兵,卷刃的騎士劍沒能破開精良的半身鎖甲,卻把對方直接砸下馬去,隨即朝著勞伯他們的方向吼道:「弟兄們!殺!」

  曠野上,鐵與血的碰撞聲再次炸開。

  就在次子團的板甲陣撕開弓騎兵側翼、彎刀與斧刃的劈砍聲蓋過箭矢脆響的剎那,天空傳來一聲足以震顫骨髓的龍吼。

  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再度壓下,黑龍巨大的翼翅扇起狂風,卷著塵土與血腥氣撲面而來,次子團前排的幾名士兵被風掀得一個趔趄,手中的兵器險些脫手。沒等他們穩住身形,幽藍色的龍焰便如瀑布般傾瀉而下,這一次,巨龍沒有漫無目的地掃蕩曠野,而是精準地朝著次子團殘兵的中央噴吐龍焰。

  高溫瞬間扭曲了空氣,板甲上的鏽跡被炙烤得滋滋作響,甲冑縫隙里滲出的汗水眨眼間蒸發成白霧。士兵們的慘叫聲被熱浪吞沒,有人試圖用盾牌格擋,卻眼睜睜看著橡木盾牌在龍焰中碳化、崩裂,火焰順著甲冑的接縫鑽進去,灼燒著皮肉,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散開!快散開!」梅里嘶吼著,拽起身旁一個被火焰燎到頭髮的弟兄,踉蹌著往側面翻滾。

  龍焰掃過的地方,板甲熔成了赤紅的鐵水,滴落的鐵珠砸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冒煙的小坑。那些方才還依仗板甲逞威的次子團士兵,此刻卻成了移動的火靶,厚重的甲冑成了囚籠,困住了想要逃竄的身體,也鎖住了越燒越旺的火焰。

  瑞德的弓騎兵趁機退到了龍焰的射程之外,他們重新拉滿弓弦,這一次,箭矢不再瞄準板甲,而是專挑暴露的臉膛以及缺少遮護的戰馬。

  勞伯的長劍砍翻了兩名弓騎兵,卻被一支冷箭射中了小腿。他悶哼一聲跪倒在地,眼睜睜看著黑龍盤旋著轉向,龍瞳里的暗火映照著他的臉。

  維普拉斯的尖叫聲刺破了混亂,那蠢貨不知何時掙脫了束縛,正瘋了似的往曠野深處跑,全然沒注意到黑龍的視線已經鎖定了他,在巨龍眼裡,這個慌不擇路的貴族,或許比廝殺的士兵更像一隻待宰的羔羊。

  梅里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他看見黑龍收攏雙翼,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朝著維普拉斯俯衝而去。

  而維普拉斯的身後,就是瑞德重騎兵重新列好的陣型,那些鐵灰色的甲冑,正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完了……」梅里看著遠處被龍焰淹沒的維普拉斯喃喃道。

  ……

  重騎兵和龍焰組合擊潰了吉斯卡利聯軍騎兵的主力後,瑞德偏愛的弓騎兵開始發揮出最犀利的效用——追殺。

  已經快耗乾淨馬力的聯軍潰兵,根本跑不過這些穿著輕便半身鎖甲,騎著以耐力著稱的阿拉伯馬的弓騎兵。

  弓騎兵們並未急於近身搏殺,只是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如狼群般銜尾追獵。

  潰兵數量多,便幾個百人隊聯合在一起;潰兵分散,弓騎兵就分散成十人小隊,分散追擊。

  一支支輕箭破空而出,帶著尖銳的呼嘯,接連釘入逃兵的後背與馬頸。中箭者慘叫著摔落馬下,被身後奔騰的鐵蹄瞬間碾過,連掙扎都來不及。有人試圖勒馬回身反擊,卻立刻被數箭齊射,栽倒在塵土裡。

  弓騎兵們雙腿控馬,從容張弓搭箭、有的放矢,動作行雲流水,作戰如同一場冷酷的狩獵。

  他們不與潰兵糾纏,不貪圖近身劈砍,只憑藉恐懼、驅趕、和精準的箭術,一點點收割潰散的生命。

  隨著追逐的兩方人馬逐漸遠去,荒原上留下了一路倒斃的戰馬、中箭倒伏的屍體、散落的兵器,以及越來越遠、越來越稀疏的逃兵身影。

  ……

  高坡之上,剛下了龍背的瑞德,用密爾透鏡望著遠方無數弓騎兵狗攆兔子般的作戰場景,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您真的不考慮一下趁機攻打淵凱的事情嗎?要知道他們是奴隸灣三大貿易城當中最弱的存在,軍隊只有奴兵,城牆也年久失修,搖搖欲墜。」沃爾夫湊上前去慫恿道。

  「不是打不打的下來,而是打下來之後養不起。凱賽城的糧食生產速度是這幾個世界的四到五倍,但即使這樣,也就堪堪養活我們自己的軍隊,順帶讓彌林那一百二十萬人不至於餓死人。」

  「而淵凱城裡有二十萬人,郊區人口是城市的兩到三倍,再加上這部分人口,我的統治下真的要餓死人了。」

  「好吧……」

  新興的政權總是要歷經考驗,糧食生產跟不上,經濟還被封鎖,敵人一大堆,瑞德有些無奈地撓頭。「我當初怎麼就頭腦一熱,選了奴隸灣這麼個鳥不拉屎的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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