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吳政過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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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定是唐……江南人所傳的謠言,不足取信吶。」孫承佑急忙辯解道:「官家,吳國貢賦,不能過江,要從嶺南兩湖轉運到荊江,方才能運往開封,如此彎彎繞繞,路途中難免損耗,所以需要多加籌備,為此,吳王平日節儉用度……」

  話半時,趙德昭有些聽不下去,旋即打斷道:「好教孫公知道,吳地有傳聞,說是『雞魚卵菜,纖悉收取,斗升之逋,罪至鞭背』。這已是吳地童謠了,吳民先是生於天下,後是生於吳國,錢俶之苛政,吳民苦之久矣,公既為宋臣,何必為他推脫遮掩呢?」

  翻譯過來,就是雞卵之物,都要點滴不漏悉數徵收,但凡有斗升的拖欠,便要遭受鞭撻。

  大宋的稅儼然算重了,錢吳更甚之。

  倒不是趙德昭是聖人慈婦,分毫見不得異地百姓受苦,只是這些錢財取之於民,不能用之於民,又偏偏無濟於大事,杯水車薪。吳地少說也有五六十萬戶人家,三百萬人口,白金就是後來的銀子,比起貢賦來說,根本沒多少。

  真正的事實就是,錢俶可沒少打著為大宋上貢的幌子加稅加賦。

  這種事,完全是說不清的,或許有,或許沒有,趙德昭眼下需要與三叔父打持久的拉鋸戰,自是不願錯過展露的機會。

  再者,錢俶所為,就好似某朝末年的聖太后悉取民脂民膏,僅是為博外賓一笑。

  由此,趙德昭先入為主,心理上感到不適,故而做了那個『傳謠』之人。

  當然了,這個謠,也是前世閱覽史書所知,不是他憑空誣陷————『錢氏據兩浙逾八十年,外厚貢獻,內事奢僭。』

  眾人見得孫承佑啞然不能應,殿中一時肅靜下來。

  「我又曾聽說,每當差吏要鞭打的百姓時,都要取出稅冊,依照拖欠錢糧的多少來核定鞭打的次數,打完之後,再由下一名差吏宣讀帳簿、繼續行刑,直到所有稅冊全部核對行刑完畢才罷休……」

  趙德昭徐徐說道:「受罰輕的也要被鞭打幾十下,重的可達數百下,有的被打殘,有的直接被打死,倘若這便是吳國歲貢之由來,滴滴沾染著民血,我大宋寧願不受此血淚之財。」

  「這……」孫承佑看看榻上龍顏一變再變,又看向咄咄逼人的趙二郎,再也是矜持不住,跌跌撞撞出了座,徑直跪伏下去:「官家!此事是二郎誤信了唐人的謠言!是李煜使的奸計!官家萬不可信啊!」

  趙德昭聞言,不禁冷笑。

  在此生以往,他都是鑑證,現在是真實的參政,豈能容忍之?

  從其目前神色來看,已然是坐實了謠言。

  何況苛政猛於虎是既定事實,怎麼老是要拋開事實不談,轉而去拿李煜這個外人來當作擋箭牌?

  說東便要說西,偏要轉移話題,不敢回答問題的根本。

  趙匡胤對大兒所言的可謂聞所未聞,捋清後,也是喜怒參半。

  錢氏暴政固然可惡,但此舉失國民人心,對於大宋將來收復吳地來說,自是好事。

  但他作為官家,天下之主,面上定然是不能贊同的。

  「顯德年間,淮地大飢,江南不能賑濟,是故流民分批北渡,彼時朕還記得周太祖遣派使臣,收納饑民,以他國之民視若己出,再說世宗,淮地既克,也是幾番詔告,自當愛淮民如子。」趙匡胤徐徐說道:「倘若如日新所言,彼之貢賦,民之重負,朕寧願分文不取。」

  「官家……」

  突然發難後,置身在雲泥差別中的孫承佑呼吸急促,面色漲紅。

  三司收都收了,難道還真要運回去不成?

  緩下心神來看,難道官家要打輿論戰,做與江南子民看?

  若是為籠絡人心,於宋而言,這筆錢灑出去定然是值當的。

  可他如何回去與錢俶交代?

  孫承佑又不是真潤人,至多六月下旬,七月前便要歸國,此下底褲都被趙德昭揭出來,孝子賢臣的印象被打破……這口鍋哪能免得了?

  念此,他對趙德昭大為記恨,好端端的提這檔子事做什麼?

  大宋難道就是冰清玉潔?這兩月也不數數都落馬了多少蟲豸?

  「卿歸國後,代朕告知文德(錢字),待民當如子,以仁治下,莫要苛政如猛虎。」

  「臣……臣遵旨。」

  值此,趙德昭又插足道。


  「阿爺,這筆貢賦,兒以為當悉數返還回去,昭告與江南子民,以彰大宋之仁治。」

  說實在的,趙匡胤還真有些肉疼捨不得,看著大兒臉不紅心不跳的勸自己『捐』了,有些話愣是說不出來。

  這本就歸官家所言,與其無關,故而唇齒一張一合,無所在乎了。

  沒辦法,以道德為階,墊的太高了,趙匡胤只得由此下階。

  「便如日新所言罷,朕是該免去吳地子民的欠逋,一年之賦稅,讓他們休養生息。」

  「吾皇聖仁!」

  事已至此,孫承佑還能怎說,只得謹小地恭維一句,倉皇領命而退。

  馮炳作為旁觀者,到這時候方才當作和事佬。

  「好教阿郎知道,大宋的賦稅……也見不得輕。」

  說話間,官家看了他一眼,未有制止,馮炳方才繼續道:「就說開封罷,有些農戶,因兄弟成年後需分家,分了家後,家裡便少了壯丁,田還是那些,賦稅也還是那些,有的人家交不起賦稅,索性就棄了田產奔流,如先唐時逃租庸調,最後分攤到各家,更是沉重。」

  這則情況,只是眾多現象之一,這不是說改變稅制就能行得通的。

  天下利有數,你占一成,我占一成,最終輪到後頭,要麼沒有,要麼極少。

  唯一的辦法,就是統一天下,減少供養軍隊乃至邊防的需要,開源節流,漸漸地減去稅賦。

  「雖如御史所言,但……吳政太過嚴苛,已不是重負可以辯解的了,欲天下盛興,富當在民家,而非官家。」

  這便是經典藏富於民的道理了。

  「阿郎話不錯,但而今……北漢、遼、江南,及恭順不知心的錢吳,這是時勢的弊端,非一統無解也。」馮炳說道:「當初宇文周的相公蘇綽曾說過,『今朝的重稅,就恰如滿張之弓弦,只是因為亂世所迫,並非治太平之法,後世之君,誰又能將弓弦松下來?』」

  繼蘇綽之後的,便是其子蘇威,輔佐隋文帝楊堅大治天下,以致於隋一世名列歷朝之最富。

  提到隋,就不得不提一嘴廣神了。

  老爹的潑天家業,竟是能這般敗光,世無出其左右。

  人秦皇漢武好歹是有功,算是做了實事,他娘的你征個高麗還要發百萬之眾,這是何意味吶?

  回到先前,馮炳進言,可是一覽無餘的表露立場,堅定不移的站在趙德昭這位大宋嫡長子的身旁。

  為甚?

  今滿張弓而打天下者何許人?

  大宋官家也!

  松弓弦而治天下者,又何許人?

  大宋新君也!

  以這則故事來勸告趙德昭,父子二人豈能聽不出弦外之音?

  好吧,趙德昭剛開始確實有些雲裡霧裡的,直至老父親意味深長的瞥來,方才迷途知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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