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潛龍(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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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日,官家復以中書下詔。

  別於之前為中書補員的詔命,此番罷黜的各司官吏足足五百餘人。

  罪責重的直接處死,輕的罷去官職,被征為徭役,調到外州開荒耕田,建設大宋山河去了。

  蒼天可鑑,這是趙相公鏗鏘有力的反撲還擊。

  數日過去,相府樹倒猢猻散的趨勢被遏制住,且有復燃的苗頭。

  反觀趙府尹,則是正處風頭上,開始變得謹小慎微,不敢再『鬧騰』了。

  為此,太子太師王溥更是驚異。

  他原先還心思動搖,怕自家牽連進黨爭之中,隨趙德昭落難塌台,而今局勢反轉,他又大為熱絡起來,任由趙德昭呼喚岳公。

  「從隨君側十餘載,老夫竟尚不如二郎知曉官家心意。」

  在太師府的慶功私宴上,王溥看向趙德昭,又轉頭向趙普苦笑。

  趙德昭還是知謙遜的,正色應道:「當局者迷,阿爺當初有意罷相公,雖是受奸人彈劾,但相公往後還是得慎重,尤其是干乎貪腐事。」

  這番勸告其實是有些以下犯上了,但趙普全然不在意,保住相位,乃至獨相,浮誇來說,他兒女都可不要……

  罷相等於奪權,奪權無異於落馬,真讓趙光義坐了大位,他一家老小豈能倖免?

  至於說馬適的家小能倖免,那是因官家照拂著,彼時官家不在了,二郎無能繼位,那便是天塌了。

  「齊物,阿郎二十有二,尚未有子,不應再拖了。」

  「我知矣,但總得緩緩,待風浪翻過去,定了納采,該擇一吉日操辦。」

  說罷了,王老頭還是有些捨不得獨女。

  當然,相比於之前的門不當戶不對,眼下則是心有憂患。

  參知政事的使相職還不足以鞏固基石,要上進一大步,必須討要封爵,無論是一字國王還是二字郡王,開府置幕僚是大事。

  而趙光義不急切,蓋因開封府本就是府,官闕比王府闕還多。

  今時不同往日,開封府官吏被懲治,雖不比中書,卻也未能倖免被大刀闊斧,兩敗俱傷。

  總的來說,趙光義與趙普應當是四六開,皆傷了根本元氣。

  宴中,除去老王與老趙兩位大人上公外,及隨身侍衛趙德昭左右的米繼豐,且還有王溥的長子王貽孫王象賢。

  米繼豐自不用說,王貽孫這位大舅子則需要說道說道。

  而今的金部員外郎,是為六品寄祿官,不預司務,王貽孫實則也是閒人。

  不過,閒也是相對的,王溥平生手不釋卷,猶好學問,這也是古往高門子弟留下的老傳統了,就是愛學習。

  趙德昭是親身去過王府書房的,可那只是『天宮』一角,傳說王溥藏書有萬卷,其子貽孫類父好學,無不閱覽。

  從那日滿房書捲來看,前者是真,後者多半也是真。

  為甚?

  蓋因王貽孫就坐在他身旁,溫文儒雅,書生氣極重,說起話來喜歡引經據典。

  「阿郎不善飲酒?」

  「酒,百藥之長也,適當飲些,不傷身,反倒養身。」王貽孫淡淡笑道。

  今朝的酒,以五雲漿為例,大都是糧食釀造的,而非後世的高精度白酒。

  「岐伯曰:『自古聖人之作湯液醪醴者,以為備耳,夫上古作湯液,故為而弗服』。中古之世,道德稍衰,邪氣時至,服之萬全……」

  在王貽孫舉杯高談闊論之際,趙德昭聽得一知半解,不敢具體問題具體分析,便模稜兩可的應了幾聲。

  「凡事過度則變,阿郎規勸官家,自是當然的。」

  王溥瞧見大兒在那誇誇其談,冷色瞥去,偏頭看向趙德昭時,又是變化如流,笑道。

  「官家日理萬機,難免疏漏私事,阿郎奉孝,或可告問皇后。」

  聽此,趙德昭酸楚一笑。

  他哪能不明白王溥言外之意,這不是催婚,而是告誡自己,要往宋氏那多走動。

  事實上,趙德昭不是沒有努力過,以往無心爭奪儲位,現今又太過上進,在外人看來心計頗重。

  宋氏自知無能把持,心思還是拴在老四那。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王貽孫插足道:「阿郎不誠心以待,又豈知殿下是否與官家一般回心轉意呢?」

  趙德昭乾笑了聲,也不反駁,將杯盞酒水飲盡。

  誠心?還要如何誠心?

  再誠心下去,怕不是要坦誠相見了?

  兒子比母親還大,如何親近的了?

  再者說了,宋氏的段位也不高,宋氏一門的顯貴,也是其老父親真刀真槍打下來的。

  至於說拉攏宋偓,更不用幻想了。

  兩黨相爭,只能是以『文』爭,不得以武爭。

  趙普、趙光義若是敢籠絡禁軍將領,分分鐘便要被太祖皇帝挑落下馬來。

  這些操蛋話趙德昭不明面說,也是與大舅子留面,其人不事產業,一心攻讀聖賢書,年比他長,心性實是漂浮。

  多半也是家教,以前是王溥想要『金盆洗手』,若不然,不說與趙普並相,謀求個副相、使相定是不難的。

  現在嘛,該當是想將大兒安排在自己身旁,好教兩家捆綁的更密切些。

  賠了閨女又送子?

  趙德昭遐想間,對那位朦朧未見的小王太師愈是好奇。

  食品安全大於天,燕肥環瘦總得確認下,要是真千金(斤),那還得了?

  「娘子,瞧,大郎看見了,讓了身位出來。」

  侍婢在廡廊處抬手指去,為兄妹二人充當掩護哨兵。

  「聽阿爺說,他不是最惡酒了嗎?幾次三番的規勸官家戒酒。」王昭芸倚著牆,觀望了幾眼,輕佻笑道:「知行不合一,私下不知品性,此子必然圖謀甚大。」

  侍婢不由自主的瞟瞄向溝壑,又回望足下石壁,抿了抿嘴,頓時無話可說。

  品性怎樣她不知道,圖謀定然是大的。

  當然,她想的是東宮儲位。

  「醉了嗎?」

  「奴婢不知……看著,似是臉紅了。」

  王昭芸又望了望,喃喃道。

  「臉圓如車輪,真是隨官家。」

  「娘子莫看輕了,奴婢聽主公與郎主說,這般飽滿的面相,多是帝王征貌,是有龍象呢。」

  「龍……蛟且還差不多。」

  在當主僕二人如竊賊般私語偷窺時,趙德昭卻是不勝酒力,也不顧大舅哥的矜持,大手攏著王貽孫的肩膀,笑道。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象賢且看著罷,但有朝日……」

  「阿郎慎言……慎言。」

  王貽孫雖為那豪氣所懾,卻更為憂心這詩句流傳到官家耳中,惹得非議。

  須臾,趙德昭平靜下來,說道:「龍子本為龍,我又怎會怕阿爺聽見?」

  「話雖如此,但阿郎到底是為臣子……」

  實際上,趙德昭也是想仿漢高的,奈何詞窮,故而借了戲說中的半首。

  趙普捻須感嘆道:「兒郎有意氣,方知青春猶在吶。」

  若這番話都要遮遮掩掩,毫無魄力可言,又何談為人主?

  縱是那位落榜書生,沖天大將軍,落寞時不也是寫下了那首豪詩,此後殺入長安,僭越稱帝,險些覆沒了大唐?

  王溥亦然在品味,但因是僭越之言,還是不敢同趙普那般越界置評的。

  由此可見,趙相公從良伏低僅是一時的,以往不說與官家平起平坐,好歹也是相互敬重,各有千秋。

  酒過三巡,宴散之際,趙德昭要回府時已經有些搖搖晃晃,幸他神識尚在,還能走動。

  主使者王貽孫見狀,當即攙扶道:「阿郎酒醉,不妨在府中睡下?」

  「謝過象賢兄,卻是不敢多做叨擾……」

  「那便服一碗醒酒湯,歇歇再去。」

  再三勸阻之下,趙德昭半推半就地退了回去。

  事後也正如他所料,大舅哥很快便沒影了,替自己端來酸湯乃是一侍婢。

  且先不說那清麗樣貌,氣度上,卻是與僕從毫不相干,復觀心胸,更是寬廣。

  「大郎,該吃湯了。」


  趙德昭頓了頓,有些受不住。

  雖說從現役的來看,他也確實是大郎,但這話……有些克夫吧?

  「我自行來吧。」

  「阿郎是賓客,奴家怎能不知禮數。」

  幽蘭芬芳隨夜風吹打而來,又聽得『奴家』二字,浩然正氣蒸騰而上,趙德昭當即坐正了身姿,很是有君子風度。

  眾所周知,君子是防不住小人的,也不知是戲弄還是挑逗。

  那一襲齊胸羅衣在此時分外映襯,猶抱琵琶半遮面,將那一團白膩勾勒顯出。

  車身婀娜,其間細如條柳,雙轅與後軧(di)處卻豐腴得恰到好處。

  (轅,車牽扶也。軧,大車後也。)

  趙德昭目不斜視,只顧碗中。

  等到湯水被勺子攪得乾淨,一滴不剩,小王太師又取出絲帕來,輕輕擦拭向唇角。

  「娘子,還是我來……」

  「別動。」

  王昭芸似有強迫症,非得蹙著柳眉擦拭,見不得污漬後,方才好些。

  她眨著一對水靈不失氣度的丹鳳眼,恢復先前的恭順模樣。

  見此判若兩人的反差,趙德昭不禁一笑。

  「我至今守身如玉,堂堂正人君子,娘子又何必疑我?」

  須知道,玉最初是形容男子的,用作貌與德行。

  譬如劉宋之大臣謝晦,姿如白玉,為宋高稱道為『玉人也』。

  而王昭芸聽得此言,則是不由一怔,暗自心想,這話可是倒反天罡了?

  「阿郎醉了,奴家僅是婢子而已……」

  「我何時說你不是婢子了?」

  廡房間靜了半晌,最終還是王昭芸受不住,登時霞飛雙頰,臉騰紅騰紅的,急促放下湯碗,翩翩離去。

  見此一幕,趙德昭也不心急,揉了揉額,用清水洗了臉,便有條不紊地與王老頭相告別,打道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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