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借書
冬日天短。
沈七用過早飯，便出了門。
趙有田蹲在廊下，正拿一截草繩逗弄那隻黑狸奴。
狸奴懶得很，只抬爪撥了兩下，便又縮回牆根下，把尾巴蓋在鼻尖上。
趙有田見沈七出門，忙抬頭道：「七哥兒，又去內城？」
「去監天司借幾本書。」
趙有田一聽「借書」二字，立刻笑道：「讀書好，讀書養人。七哥兒如今又有官身，又肯讀書，往後只怕真要做文武雙全的人物。」
沈七搖頭一笑。
……
沒多久，便到了監天司。
門前八名守衛披甲執戟，見他上階，紛紛側身。
其中一人還低聲道：「沈使，司主在書房。」
沈七道了聲謝，穿過前庭。
監天司院中松柏覆雪，廊下銅鈴被風吹得輕響。幾名書辦抱著卷宗匆匆而過，認得他面孔，也都拱手避讓。
沈七一路行至書房門外，抬手叩門。
篤篤兩聲。
屋裡傳來江新月懶散的聲音。
「進。」
沈七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正旺，窗邊卻開著半扇。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紙頁輕輕翻動。
江新月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冊舊本。案上、榻上、地上，皆堆著書。高低不一，頗有幾分亂中有序的意思。
他抬眼看了沈七一下。
沈七拱手：「卑職想向司主借幾本命理書。」
江新月把書頁一合，似笑非笑。
「本座這些書，可全是寶貝。」
沈七垂手而立：「卑職手中那冊《淵明髓》終究不全，讀至命格轉折之處，常覺前後斷裂，難以貫通。思來想去，只能厚顏來尋司主借幾本舊本旁證。」
江新月抬手一指右側書架。
「那邊皆是命理舊本。有些是神都帶來的，有些是我這些年從各地搜羅的。你自己挑，莫要拿錯了。」
沈七應聲，走到書架前。
架上書冊多用舊布包著，書脊處貼著小簽。墨跡有新有舊，顯然江新月平日常翻。
沈七伸手取下一冊，封面寫著《觀骨小錄》。
紙質發黃，邊角磨損，卻保存得極好。
江新月坐在案後，慢悠悠道：「那本講皮相筋骨，算是入門。以骨察命，以形推勢。寫書的人本事一般，眼力倒細。」
沈七點了點頭，又取下一冊。
《命格雜辨》。
江新月瞥了一眼：「那本與《淵明髓》的路數不同，多是後人採錄民間命說、武道異象、官家相法雜糅而成。裡頭有些東西是假，有些東西卻未必全假，可讀，不可盡信。」
沈七便將書放在一旁。
江新月翻了翻手中舊本，忽然道：「我年少時在神都，也曾隨監正修習命理一道。」
沈七動作微頓。
監正。
大衍監天司之首。
也是江新月與李瑤光的師尊。
江新月望著窗外。
「那時我自負武道天賦尚可。既然練武能一日千里，想來命理一道，也不過是換一條路走。」
他笑了笑。
「誰料，一本《淵明髓》我便讀了二十年。」
江新月伸手從案上取過一盞茶，茶已涼了，他也不嫌棄，淺淺抿了一口。
「二十年，讀得頭昏眼花。初時覺得處處有理，後來覺得處處不通。再後來才明白，不是書不通，是我不通。」
他指了指滿屋舊本。
「這些年我搜羅命理書，多半也不是為了讀懂，只是想著，今日不懂，明日或許能懂。明日不懂，再過十年，興許也能懂。」
他說得隨意。
沈七卻聽得出，這話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不肯服輸。
世間事，果然不講道理。
江新月放下茶盞，語氣稍正。
「師尊曾說，命理一道，最怕的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之後，以為自己能替天定命。」
沈七抬頭。
江新月看著他。
「看得越多，越容易生妄念。今日斷人生死，明日改人禍福，再往後，便要拿眾生命數作棋子。」
他說到這裡，聲音淡了些。
「那便危險了。」
沈七拱手：「卑職記下了。」
江新月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
「記下便好。至於聽不聽，那是你的事。」
沈七繼續挑書。
不多時，他從書架上取下五冊。
《命格雜辨》。
《觀骨小錄》。
《災福線考》。
《玄微遺注殘抄》。
《淵明髓旁證》。
五本書放在一處，厚薄不一，皆有舊氣。
江新月目光掃過，眉頭一挑。
「眼光倒毒。」
他起身走來，逐一拿起看了看。
「《玄微遺注殘抄》是殘本中的殘本，傳自前朝舊庫，外頭幾乎見不著。當年我師尊見了，也只說了一句，殘得可惜。」
江新月又拿起《淵明髓旁證》。
「這本乃三百年前一位監天司老人所作，通篇夾注。錯處不少，可偶有靈光。師尊當年說過，此書不宜當正經命書讀，卻適合拿來照見後人如何誤讀玄微子大人。」
他說罷，又拿起《災福線考》。
他翻開幾頁，目光在泛黃紙面上停了片刻，才嘆道：「這本更少。寫的是災福轉折，何時起，何時落，何處有機。」
他輕輕搖頭。
「只是言辭隱晦。我當年讀了三遍，只覺得厭惡至極，險些把它扔進炭盆。」
沈七道：「司主捨不得。」
江新月看他一眼，笑了。
「自然捨不得。扔一本，世上便少一本。」
他將書重新放好，正色道：「借你可以。看完還回書房，不許折角，不許批註，不許沾水。若少一頁，本座便把你掛到門口曬一日。」
沈七躬身：「不敢。」
江新月想了想，又從案旁抽出一方舊布，扔給他。
「包好。別抱著出去招搖。監天司旁的不多，眼饞舊書的窮酸不少。」
沈七接過舊布，將五本書疊齊，仔細包好，打了個結。
江新月重新坐回案後，揮了揮手。
「去罷。若有不通處，再來問我。」
話出口，他又乾咳兩聲，補了一句。
「當然，我未必懂。」
沈七道：「司主肯借書，已是厚恩。」
江新月揮手笑罵：「少拿好話哄我。去去去。」
沈七抱書告退，轉身出了書房。
廊下風冷。
他將書抱在懷中，沿著長廊往前廳行去。
剛過轉角，便見一人自正門處快步而來。
那人三十上下，青袍束帶，鬚髮修整得一絲不亂，手中捏著一封折帖。腳步雖急，衣袖卻不亂。
正是林主簿。
林主簿抬眼見到沈七，腳步一頓。
「沈使？」
沈七拱手：「林大人。」
林主簿看了一眼他懷中書卷，又看向書房方向，立刻明白了。
「正巧。」
他說完，轉身便道：「勞煩沈使隨我再見司主。」
沈七沒有多問，隨他折回。
書房門尚未關嚴。
林主簿在門外一揖。
「司主。」
江新月的聲音從裡頭傳出。
「又怎麼了？」
林主簿推門入內，沈七跟在後面。
江新月看見沈七去而復返，放下書卷。
林主簿將折帖呈上。
「昨夜，齊家人在後宅一處偏院中發現一具屍身。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死者面相猙獰，五指扣地，似已死十餘日。」
江新月接過折帖，掃了兩眼。
「齊家？」
林主簿道：「城南齊家。祖上出過巡防營參將，如今家中尚有兩名武者。一名在郡府當差，一名去年入了軍伍。」
江新月輕輕摩挲下巴。
「死的可是武者？」
「折帖上說，死者齊懷義，三十有七，早年測過武脈，丁上。只在齊家自練拳腳。」
林主簿停了一下。
「但齊家管事說，屍身近前有寒煞傷人。一個小廝靠近時，當場吐血，至今昏迷。」
江新月目光轉向沈七。
沈七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鎮煞使的第一樁差事，來得倒快。
江新月將折帖放下。
「沈七。」
「在。」
「你如今是承平郡唯一鎮煞使，此事便由你去看。」
江新月又看向林主簿。
「調兩名甲士隨行。屍體未驗明前，不許擅動，不許入棺，不許焚化。」
林主簿應聲：「是。」
江新月又看向沈七。
「只驗屍，不逞強。若果真牽涉邪功，立刻回報。」
沈七抱拳：「卑職明白。」
江新月又指了指他懷裡的書。
「書先帶著。莫要沾了屍臭。」
「是。」
林主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終究沒笑出來。
片刻後，監天司前庭。
兩名披甲衛士牽馬而至，一人背刀，一人持短戟。林主簿將一枚蓋了朱印的公文交給沈七。
「齊家在內城南巷。沈使持此文入府，齊家不敢怠慢。」
沈七抱著書，帶著兩名甲士出了監天司。
冬風迎面。
城南方向，雲色壓低。
走到長街盡頭時，一名齊家僕從已候在那裡。那人臉色發白，見到監天司來人，連忙迎來。
沈七用過早飯，便出了門。
趙有田蹲在廊下，正拿一截草繩逗弄那隻黑狸奴。
狸奴懶得很，只抬爪撥了兩下，便又縮回牆根下，把尾巴蓋在鼻尖上。
趙有田見沈七出門，忙抬頭道：「七哥兒，又去內城？」
「去監天司借幾本書。」
趙有田一聽「借書」二字，立刻笑道：「讀書好，讀書養人。七哥兒如今又有官身，又肯讀書，往後只怕真要做文武雙全的人物。」
沈七搖頭一笑。
……
沒多久，便到了監天司。
門前八名守衛披甲執戟，見他上階，紛紛側身。
其中一人還低聲道：「沈使，司主在書房。」
沈七道了聲謝，穿過前庭。
監天司院中松柏覆雪，廊下銅鈴被風吹得輕響。幾名書辦抱著卷宗匆匆而過，認得他面孔，也都拱手避讓。
沈七一路行至書房門外，抬手叩門。
篤篤兩聲。
屋裡傳來江新月懶散的聲音。
「進。」
沈七推門而入。
屋內炭火正旺，窗邊卻開著半扇。冷風從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紙頁輕輕翻動。
江新月坐在書案後，手裡捧著一冊舊本。案上、榻上、地上，皆堆著書。高低不一，頗有幾分亂中有序的意思。
他抬眼看了沈七一下。
沈七拱手：「卑職想向司主借幾本命理書。」
江新月把書頁一合，似笑非笑。
「本座這些書，可全是寶貝。」
沈七垂手而立：「卑職手中那冊《淵明髓》終究不全，讀至命格轉折之處，常覺前後斷裂，難以貫通。思來想去，只能厚顏來尋司主借幾本舊本旁證。」
江新月抬手一指右側書架。
「那邊皆是命理舊本。有些是神都帶來的，有些是我這些年從各地搜羅的。你自己挑，莫要拿錯了。」
沈七應聲，走到書架前。
架上書冊多用舊布包著，書脊處貼著小簽。墨跡有新有舊，顯然江新月平日常翻。
沈七伸手取下一冊，封面寫著《觀骨小錄》。
紙質發黃，邊角磨損，卻保存得極好。
江新月坐在案後，慢悠悠道：「那本講皮相筋骨，算是入門。以骨察命，以形推勢。寫書的人本事一般，眼力倒細。」
沈七點了點頭，又取下一冊。
《命格雜辨》。
江新月瞥了一眼：「那本與《淵明髓》的路數不同，多是後人採錄民間命說、武道異象、官家相法雜糅而成。裡頭有些東西是假，有些東西卻未必全假，可讀，不可盡信。」
沈七便將書放在一旁。
江新月翻了翻手中舊本，忽然道：「我年少時在神都，也曾隨監正修習命理一道。」
沈七動作微頓。
監正。
大衍監天司之首。
也是江新月與李瑤光的師尊。
江新月望著窗外。
「那時我自負武道天賦尚可。既然練武能一日千里，想來命理一道，也不過是換一條路走。」
他笑了笑。
「誰料，一本《淵明髓》我便讀了二十年。」
江新月伸手從案上取過一盞茶，茶已涼了，他也不嫌棄，淺淺抿了一口。
「二十年，讀得頭昏眼花。初時覺得處處有理，後來覺得處處不通。再後來才明白，不是書不通，是我不通。」
他指了指滿屋舊本。
「這些年我搜羅命理書，多半也不是為了讀懂，只是想著，今日不懂，明日或許能懂。明日不懂，再過十年，興許也能懂。」
他說得隨意。
沈七卻聽得出，這話里有幾分自嘲，也有幾分不肯服輸。
世間事，果然不講道理。
江新月放下茶盞，語氣稍正。
「師尊曾說，命理一道，最怕的不是看不見，而是看見之後，以為自己能替天定命。」
沈七抬頭。
江新月看著他。
「看得越多，越容易生妄念。今日斷人生死，明日改人禍福，再往後，便要拿眾生命數作棋子。」
他說到這裡，聲音淡了些。
「那便危險了。」
沈七拱手：「卑職記下了。」
江新月擺擺手，又恢復了那副懶散模樣。
「記下便好。至於聽不聽，那是你的事。」
沈七繼續挑書。
不多時，他從書架上取下五冊。
《命格雜辨》。
《觀骨小錄》。
《災福線考》。
《玄微遺注殘抄》。
《淵明髓旁證》。
五本書放在一處，厚薄不一，皆有舊氣。
江新月目光掃過，眉頭一挑。
「眼光倒毒。」
他起身走來，逐一拿起看了看。
「《玄微遺注殘抄》是殘本中的殘本，傳自前朝舊庫，外頭幾乎見不著。當年我師尊見了，也只說了一句，殘得可惜。」
江新月又拿起《淵明髓旁證》。
「這本乃三百年前一位監天司老人所作，通篇夾注。錯處不少，可偶有靈光。師尊當年說過，此書不宜當正經命書讀，卻適合拿來照見後人如何誤讀玄微子大人。」
他說罷，又拿起《災福線考》。
他翻開幾頁，目光在泛黃紙面上停了片刻，才嘆道：「這本更少。寫的是災福轉折，何時起，何時落，何處有機。」
他輕輕搖頭。
「只是言辭隱晦。我當年讀了三遍，只覺得厭惡至極，險些把它扔進炭盆。」
沈七道：「司主捨不得。」
江新月看他一眼，笑了。
「自然捨不得。扔一本，世上便少一本。」
他將書重新放好，正色道：「借你可以。看完還回書房，不許折角，不許批註，不許沾水。若少一頁，本座便把你掛到門口曬一日。」
沈七躬身：「不敢。」
江新月想了想，又從案旁抽出一方舊布，扔給他。
「包好。別抱著出去招搖。監天司旁的不多，眼饞舊書的窮酸不少。」
沈七接過舊布，將五本書疊齊，仔細包好，打了個結。
江新月重新坐回案後，揮了揮手。
「去罷。若有不通處，再來問我。」
話出口，他又乾咳兩聲，補了一句。
「當然，我未必懂。」
沈七道：「司主肯借書，已是厚恩。」
江新月揮手笑罵：「少拿好話哄我。去去去。」
沈七抱書告退，轉身出了書房。
廊下風冷。
他將書抱在懷中，沿著長廊往前廳行去。
剛過轉角，便見一人自正門處快步而來。
那人三十上下，青袍束帶，鬚髮修整得一絲不亂，手中捏著一封折帖。腳步雖急，衣袖卻不亂。
正是林主簿。
林主簿抬眼見到沈七，腳步一頓。
「沈使？」
沈七拱手：「林大人。」
林主簿看了一眼他懷中書卷，又看向書房方向，立刻明白了。
「正巧。」
他說完，轉身便道：「勞煩沈使隨我再見司主。」
沈七沒有多問，隨他折回。
書房門尚未關嚴。
林主簿在門外一揖。
「司主。」
江新月的聲音從裡頭傳出。
「又怎麼了？」
林主簿推門入內，沈七跟在後面。
江新月看見沈七去而復返，放下書卷。
林主簿將折帖呈上。
「昨夜，齊家人在後宅一處偏院中發現一具屍身。那地方平日少有人去，死者面相猙獰，五指扣地，似已死十餘日。」
江新月接過折帖，掃了兩眼。
「齊家？」
林主簿道：「城南齊家。祖上出過巡防營參將，如今家中尚有兩名武者。一名在郡府當差，一名去年入了軍伍。」
江新月輕輕摩挲下巴。
「死的可是武者？」
「折帖上說，死者齊懷義，三十有七，早年測過武脈，丁上。只在齊家自練拳腳。」
林主簿停了一下。
「但齊家管事說，屍身近前有寒煞傷人。一個小廝靠近時，當場吐血，至今昏迷。」
江新月目光轉向沈七。
沈七垂手而立，神色如常。
鎮煞使的第一樁差事，來得倒快。
江新月將折帖放下。
「沈七。」
「在。」
「你如今是承平郡唯一鎮煞使，此事便由你去看。」
江新月又看向林主簿。
「調兩名甲士隨行。屍體未驗明前，不許擅動，不許入棺，不許焚化。」
林主簿應聲：「是。」
江新月又看向沈七。
「只驗屍，不逞強。若果真牽涉邪功，立刻回報。」
沈七抱拳：「卑職明白。」
江新月又指了指他懷裡的書。
「書先帶著。莫要沾了屍臭。」
「是。」
林主簿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動，終究沒笑出來。
片刻後，監天司前庭。
兩名披甲衛士牽馬而至，一人背刀，一人持短戟。林主簿將一枚蓋了朱印的公文交給沈七。
「齊家在內城南巷。沈使持此文入府，齊家不敢怠慢。」
沈七抱著書，帶著兩名甲士出了監天司。
冬風迎面。
城南方向，雲色壓低。
走到長街盡頭時，一名齊家僕從已候在那裡。那人臉色發白，見到監天司來人，連忙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