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菜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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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寒風凜冽,沈七卻赤著上身,立在風口。

  他雙目微閉,內氣遊走十二正經,行滿一個大周天。

  沈七猛地睜眼,沉肩墜肘,氣血激盪之下,一記《伏虎拳》直搗而出。

  「砰!」

  大腿粗的老榆木樁子應聲炸裂,木屑橫飛,上半截歪斜著砸在地上。

  沈七緩緩收勢,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他走上前,將散落一地的木塊殘骸一腳腳踢攏,堆在牆角。這樁子算是徹底廢了。

  收拾完院子,沈七扯過搭在石桌上的棉袍披上,推開了前廳帳房的門。

  「七哥兒,練完了?趕緊趁熱吃!」趙有田正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碗棒子麵粥吸溜作響,見沈七進來,他趕忙騰出一隻手來,把桌上那盤冒著熱氣的大餅卷肉往他跟前推了推。

  旁邊照例放著一份新印出來的《承平風聞錄》。

  沈七走過去坐下,抓起大餅卷肉咬了一口。

  「老哥,院子裡那根木樁子,方才讓我一拳打斷了。」沈七一邊嚼著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咳咳!」趙有田一口粥差點嗆在嗓子眼裡,他瞪大那雙小眼睛看著沈七,「那可是幾十年的老榆木啊!」

  但趙有田眼珠一轉,立馬又笑起來:「這是好事啊!斷了說明七哥兒功夫又精進了!這算個啥事,包在老哥身上!待會兒我就去東街尋個老木匠,給你弄根鐵木的,保准結實!」

  「有勞老哥費心了。」沈七微微頷首,順手扯過了桌上的那份《承平風聞錄》。

  頭版依然是那些陳詞濫調。無非是郡守府再發嚴令,巡防營昨夜又端了外城哪個不知名小幫派的堂口,當場格殺多少聚眾鬧事的潑皮,繳獲了多少兇器。

  全是官樣文章,看多了倒胃口。

  沈七草草掃了兩眼,便直接把報紙翻了個面,目光落在了末版上。

  最上頭,又刊登了承文書局寫的一段評話小故事。

  沈七來了興致,就著熱騰騰的棒子麵粥往下看。

  說的是千年前大幽朝末年,有一名前朝惡賊被太祖皇帝的兵馬生擒,押赴刑場問斬。那惡賊練過一身刀槍不入的邪功,劊子手喝了壯行酒,手起刀落,連砍了三刀。

  結果刀刃捲成了鋸齒,那惡賊的脖子上卻連道白印子都沒留下。

  惡賊在刑台上哈哈大笑,嘲笑太祖皇帝的兵馬都是沒吃飯的軟蛋,連個殺人的刀都磨不快。

  監斬官大怒,當即命人去城中尋寶刀。

  就在這緊要關頭,一名鐵匠扛著一把剛打好的鬼頭大刀飛奔而來。劊子手換上這把刀,再次手起刀落。這一次,如同切豆腐一般,惡賊那顆大好頭顱骨碌碌滾落台下,鮮血噴起三尺多高。

  故事到這戛然而止,緊接著下面用加粗的大字印著一行話:

  【內城張記鐵匠鋪,祖傳百鍊鍛刀法。吹毛斷髮,削鐵如泥!家用首選!憑此報前往打制兵刃,現結八折!】

  沈七看得直搖頭,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兩下。這招子打得,真是防不勝防。

  不過這倒是提醒了他。今日午時,菜市口可是有殺頭可看的。

  沈七放下報紙,三兩口把剩下的粥喝乾淨,拿手背抹了抹嘴,轉頭對趙有田說道:「老哥,我想去趟菜市口看看砍頭的熱鬧。」

  「去那兒幹啥?」趙有田正剔著牙,聞言動作一頓,五官瞬間擠到了一塊兒,滿臉嫌惡地擺了擺手,「那地方血呼啦嚓的有什麼好看的?咱們天天在殮房裡跟死人打交道,好不容易有個閒工夫,你還上趕著去沾晦氣?」

  但話剛出口,趙有田腦子裡便轉過了彎。

  他偷偷瞥了沈七一眼,心裡暗自嘀咕,這七哥兒也確實是個奇人!

  監天司的大人,放著內城的清福不享,非要跑到這外城官辦殮房來摸死人。這愛好本來就邪門。現在愛看個砍頭,好像也挺合理的?

  想到這,趙有田趕忙換上一副笑臉:「得,七哥兒你愛去便去。但今兒這殮房裡送來的屍首多,老哥我得留下來盯著名冊,就不同去湊這個熱鬧了。」

  他又搓了搓手,殷勤地叮囑道,「不過七哥兒,你去了可千萬站遠些。那劊子手手底下沒輕重,血污髒亂的,別濺了你這一身乾淨衣裳。」

  「知道了,多謝老哥提醒。」


  ……

  菜市口本是外城集市,寬敞平坦,歷來是官府行刑的法場。

  等沈七溜達著趕到時,里三層外三層已圍滿了百姓。大衍朝的老百姓日子無聊,看人掉腦袋也成了難得的消遣。

  「賣瓜子嘞!香噴噴的炒瓜子!」

  「讓讓!別擠!哎喲,誰踩了老子的腳!」

  人群嗡嗡嗡的,吵得人腦仁疼。沈七仗著力氣,硬生生在人群里擠出一條道,站到了最前排的木柵欄外頭。

  「哎,說起來,咱們這菜市口也有好些日子沒見血了。上面跪著的那幾個,看著年紀也不大,真是作孽啊。」旁邊,一個雙手揣在破棉襖袖筒里的乾瘦老頭,望著高台嘆了口氣。

  「作孽?可憐個屁!」另一名漢子聞言,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滿臉嫌惡,「這些雜碎天天在外城生事,欺軟怕硬的,砍頭都是便宜了他們!」

  沈七目光越過木柵欄,平靜地投向正前方那個半人高的高台。

  高台上,五名穿著破爛囚服的男子正一字排開,直挺挺地跪著。

  這五個人全都是披頭散髮,腦袋無力地耷拉在胸前。手腳上的重枷已經解了,換成了手腕粗的麻繩,將他們死死反綁在背後的木樁上。

  他們神色呆滯,雙眼空洞渾濁,半點不像將死之人絕望哭嚎。

  倒像是被人抽乾魂魄精氣的空殼一般。

  高台側面,一名穿著紅衣、袒露著半邊胸膛的劊子手大步走了上來。他手裡提著一把鬼頭大刀,刀背上墜著三個生鏽的鐵環,走起路來嘩啦嘩啦直響。

  劊子手走到第一個囚犯身後,站定。他端起旁邊木桌上的一碗烈酒,仰頭猛灌了一大口,隨後「噗」的一聲,將酒水盡數噴在鬼頭刀的刀刃上。

  寒光四射。

  監斬官坐在後方的案台後,抬頭看了看天色。

  日頭正中。

  「午時三刻已到!」監斬官猛地拔出一根朱簽,重重擲在地上,「斬!」

  劊子手雙臂肌肉猛地鼓起,鬼頭大刀高高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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