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欲知後事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說書先生將紫砂壺穩穩擱在案頭，驚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
短暫的安靜後，大堂里瞬間炸了鍋。
「直娘賊！又來這套！」
「老東西你把話說完！太祖皇帝到底說了什麼？」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地站起來，蒲扇大的巴掌把八仙桌拍得震天響，「老子錢都賞了，你敢在這兒掐話頭？信不信老子砸了你這台子！」
群情激憤。二樓的茶客也跟著起鬨，瓜子殼和花生皮像下雨一樣往台子上扔。
樓下，說書先生面對這要吃人的陣仗，半點不慌。
他笑眯眯地彎下腰，將桌面上散落的銅錢和碎銀子一把把劃拉過來，熟練地塞進腰間布袋。那布袋很快就鼓囊囊的，墜在腰間直晃蕩。
「列位息怒，列位息怒。」說書先生雙手抱拳，衝著台下連連拱手，「這說書也是個力氣活，老朽這嗓子實在冒了煙。太祖皇帝的神威，咱們明個接著說。各位！明個請早，明個請早啊！」
說完，老頭也不管底下人如何叫罵，腳底抹油，刺溜一下鑽進後台的布帘子里，再沒動靜。
「真特娘晦氣！」
「這老滑頭跑得倒快！」
沈七坐在二樓雅座，看著底下這齣鬧劇，端起有些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這說書先生倒是深諳拿捏人心之道，知道在哪斷章最能勾人。
不過，太祖皇帝？
大衍太祖能推翻前朝，定鼎天下，必然身具頂級命格。
晏清一個尚未入仕的書生，命格就有丹霞拱木之神異。那開國皇帝的頭頂，又該是怎樣一副景象？
真龍盤踞？還是氣吞萬里？
只可惜那是千年前的人物了，若是生在當世，他真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何等的人傑。
他搖了搖頭，將腦子裡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管他什麼太祖皇帝，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想辦法弄到更早版本的《淵明髓》。
江新月那邊暫時是走不通了。
再湊上去硬討，只會惹人嫌。
得另尋門路。
沈七站起身，隨手將兩枚銅板扔在桌上。
他順著樓梯走下，穿過喧鬧不休的大堂，掀開厚重的棉門帘，走出了春和茶樓。
……
沈七加快腳步，朝著南街走去。
剛轉過一個街角，前方路口便傳來一陣沉悶的動靜。
哐當，哐當——
伴隨著木輪碾壓石板的粗糲聲響，一隊巡防營的甲士從主街盡頭拐了過來。
這隊甲士足有三十餘人，皆是披堅執銳，腰間的制式長刀尚未入鞘，刀刃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暗紅色血跡。
領頭的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面沉如水。
隊伍正中，押送著三輛沉重的木製囚車。
沈七眯起眼看過去。
囚車裡一共關押著五名男子。這些人身上穿著破爛的衣物，衣襟和袖口上繡著飛禽的圖案，看打扮明顯是外城幫派的成員。
此刻，這五人皆是披頭散髮，手腳被沉重的木枷死死鎖住。他們身上布滿了刀傷和棍痕，鮮血順著破裂的衣衫滲出來。
有兩個人已經徹底昏死過去，隨著囚車的顛簸晃蕩不停。剩下三個雖然還醒著，但也面如死灰，眼神渙散，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沈七目光微抬，看向他們頭頂。
命絲短淺稀薄，顯然是沒幾日好活了。
等隊伍走遠，沈七才繼續向殮房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官辦殮房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敞開著。
趙有田正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攏在寬大的棉袍袖子裡，脖子縮得老短。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囚車隊伍消失的方向，嘴裡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
「老哥，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沈七走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剛才那隊兵馬，陣仗可夠大的。」
趙有田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扭頭瞧見是沈七，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哎喲，七哥兒，你走路咋沒聲呢！」趙有田趕緊從袖子裡抽出手，一把拽住沈七的胳膊就往院子裡拖，「外頭風大，進屋說！進屋說！」
兩人進了帳房，趙有田趕緊把門關嚴實，又往炭盆里添了兩塊銀絲炭。
「剛才那些人，你都瞧見了？」趙有田顯然來了興致，壓低了嗓門。
沈七點點頭，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瞧見了，三輛囚車拉了五個人。看打扮像是道上混的，這是犯了什麼事？」
「不知死活唄！」趙有田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滿臉譏誚，「郡守府剛貼了嚴打的告示，這幫蠢貨倒好，今兒清晨居然還在東街為了搶地盤聚眾鬥毆！正巧撞上巡防營的馬隊，當場就被亂刀砍翻了十幾個！」
「剩下的這五個活口，直接拿鐵鏈子拴了。明日午時，菜市口，統一問斬！」
說到這，趙有田嘆了口氣，搓了搓凍僵的胖臉，苦著臉抱怨：「這砍頭的屍首怨氣重，家屬壓根不敢收，最後還得拿破蓆子卷到咱們殮房來。縫腦袋最是麻煩，針腳粗了脖子立不住，血水直往外冒。七哥兒，明兒下午，怕是還得受累。」
「端官家的飯碗，受點累也是應當。」沈七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語氣溫和而平靜，「老哥放心，縫屍的活我熟，絕不耽誤你往上頭交差。你只管把名冊登記好就行。」
「還得是你啊，七哥兒！仗義！」趙有田大喜過望，豎起大拇指連連奉承，「有你在，哥哥我這心就算是放在肚子裡了！」
趙有田心滿意足地推門出去張羅了，帳房裡只剩炭火爆開的輕響。
沈七盯著跳躍的火苗，眼神逐漸幽深。
受累？
對旁人來說是避之不及的晦氣，可對他而言，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舒坦的差事麼？
他轉過頭，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
暴雨將至，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變強。
午時，菜市口。
沈七嘴角微微挑起。
他收回目光，攤開案頭的《淵明髓》繼續翻看。
窗外風緊，吹得枯樹枝丫嗚咽作響。
明天，是個好日子。
說書先生將紫砂壺穩穩擱在案頭，驚堂木重重拍在桌面上。
短暫的安靜後，大堂里瞬間炸了鍋。
「直娘賊！又來這套！」
「老東西你把話說完！太祖皇帝到底說了什麼？」
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猛地站起來，蒲扇大的巴掌把八仙桌拍得震天響，「老子錢都賞了，你敢在這兒掐話頭？信不信老子砸了你這台子！」
群情激憤。二樓的茶客也跟著起鬨，瓜子殼和花生皮像下雨一樣往台子上扔。
樓下，說書先生面對這要吃人的陣仗，半點不慌。
他笑眯眯地彎下腰，將桌面上散落的銅錢和碎銀子一把把劃拉過來，熟練地塞進腰間布袋。那布袋很快就鼓囊囊的，墜在腰間直晃蕩。
「列位息怒，列位息怒。」說書先生雙手抱拳，衝著台下連連拱手，「這說書也是個力氣活，老朽這嗓子實在冒了煙。太祖皇帝的神威，咱們明個接著說。各位！明個請早，明個請早啊！」
說完，老頭也不管底下人如何叫罵，腳底抹油，刺溜一下鑽進後台的布帘子里，再沒動靜。
「真特娘晦氣！」
「這老滑頭跑得倒快！」
沈七坐在二樓雅座，看著底下這齣鬧劇，端起有些涼的茶水喝了一口。
這說書先生倒是深諳拿捏人心之道，知道在哪斷章最能勾人。
不過，太祖皇帝？
大衍太祖能推翻前朝，定鼎天下，必然身具頂級命格。
晏清一個尚未入仕的書生，命格就有丹霞拱木之神異。那開國皇帝的頭頂，又該是怎樣一副景象？
真龍盤踞？還是氣吞萬里？
只可惜那是千年前的人物了，若是生在當世，他真想親眼看看究竟是何等的人傑。
他搖了搖頭，將腦子裡這些不切實際的念頭甩出去。
管他什麼太祖皇帝，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想辦法弄到更早版本的《淵明髓》。
江新月那邊暫時是走不通了。
再湊上去硬討，只會惹人嫌。
得另尋門路。
沈七站起身，隨手將兩枚銅板扔在桌上。
他順著樓梯走下，穿過喧鬧不休的大堂，掀開厚重的棉門帘，走出了春和茶樓。
……
沈七加快腳步，朝著南街走去。
剛轉過一個街角，前方路口便傳來一陣沉悶的動靜。
哐當，哐當——
伴隨著木輪碾壓石板的粗糲聲響，一隊巡防營的甲士從主街盡頭拐了過來。
這隊甲士足有三十餘人，皆是披堅執銳，腰間的制式長刀尚未入鞘，刀刃上還殘留著未擦淨的暗紅色血跡。
領頭的軍官騎著一匹高頭大馬，面沉如水。
隊伍正中，押送著三輛沉重的木製囚車。
沈七眯起眼看過去。
囚車裡一共關押著五名男子。這些人身上穿著破爛的衣物，衣襟和袖口上繡著飛禽的圖案，看打扮明顯是外城幫派的成員。
此刻，這五人皆是披頭散髮，手腳被沉重的木枷死死鎖住。他們身上布滿了刀傷和棍痕，鮮血順著破裂的衣衫滲出來。
有兩個人已經徹底昏死過去，隨著囚車的顛簸晃蕩不停。剩下三個雖然還醒著，但也面如死灰，眼神渙散，連呻吟的力氣都沒了。
沈七目光微抬，看向他們頭頂。
命絲短淺稀薄，顯然是沒幾日好活了。
等隊伍走遠，沈七才繼續向殮房走去。
遠遠地，他就看見官辦殮房那扇油漆剝落的大門敞開著。
趙有田正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雙手攏在寬大的棉袍袖子裡，脖子縮得老短。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囚車隊伍消失的方向，嘴裡不知道在嘟囔著什麼。
「老哥，看什麼呢這麼入神？」沈七走上前，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剛才那隊兵馬，陣仗可夠大的。」
趙有田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渾身一哆嗦，扭頭瞧見是沈七，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哎喲，七哥兒，你走路咋沒聲呢！」趙有田趕緊從袖子裡抽出手，一把拽住沈七的胳膊就往院子裡拖，「外頭風大，進屋說！進屋說！」
兩人進了帳房，趙有田趕緊把門關嚴實，又往炭盆里添了兩塊銀絲炭。
「剛才那些人，你都瞧見了？」趙有田顯然來了興致，壓低了嗓門。
沈七點點頭，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瞧見了，三輛囚車拉了五個人。看打扮像是道上混的，這是犯了什麼事？」
「不知死活唄！」趙有田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滿臉譏誚，「郡守府剛貼了嚴打的告示，這幫蠢貨倒好，今兒清晨居然還在東街為了搶地盤聚眾鬥毆！正巧撞上巡防營的馬隊，當場就被亂刀砍翻了十幾個！」
「剩下的這五個活口，直接拿鐵鏈子拴了。明日午時，菜市口，統一問斬！」
說到這，趙有田嘆了口氣，搓了搓凍僵的胖臉，苦著臉抱怨：「這砍頭的屍首怨氣重，家屬壓根不敢收，最後還得拿破蓆子卷到咱們殮房來。縫腦袋最是麻煩，針腳粗了脖子立不住，血水直往外冒。七哥兒，明兒下午，怕是還得受累。」
「端官家的飯碗，受點累也是應當。」沈七拿起火鉗撥弄了一下炭火，語氣溫和而平靜，「老哥放心，縫屍的活我熟，絕不耽誤你往上頭交差。你只管把名冊登記好就行。」
「還得是你啊，七哥兒！仗義！」趙有田大喜過望，豎起大拇指連連奉承，「有你在，哥哥我這心就算是放在肚子裡了！」
趙有田心滿意足地推門出去張羅了，帳房裡只剩炭火爆開的輕響。
沈七盯著跳躍的火苗，眼神逐漸幽深。
受累？
對旁人來說是避之不及的晦氣，可對他而言，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舒坦的差事麼？
他轉過頭，透過半開的窗欞望向北方陰沉的天際。
暴雨將至，他必須抓住一切機會變強。
午時，菜市口。
沈七嘴角微微挑起。
他收回目光，攤開案頭的《淵明髓》繼續翻看。
窗外風緊，吹得枯樹枝丫嗚咽作響。
明天，是個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