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饕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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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推開屋門。

  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腳面,呵出的白氣剛冒頭就被風卷散。

  他站在檐下活動了兩下手腕,熱意順著筋脈漫開,寒氣退了大半。伏虎拳連著走了兩遍,拳風帶起碎雪,在灰濛濛的天光里打了幾個轉。

  收勢,甩掉拳頭上的雪沫子,沈七抬腳往前院走。

  走廊兩側屋檐上掛著一排冰凌子,風一吹就磕碰出細碎的脆響。

  帳房的門虛掩著,裡頭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沈七推門進去,趙有田正好從外頭踩著雪跨過門檻。胖子裹著件灰撲撲的棉襖,肩頭落了厚厚一層雪,腋下夾著本磚頭厚的書冊,左手提著食盒,右手拎著油紙包,倒跟貨郎似的。

  「他娘的!」趙有田一進門就罵開了,把食盒往桌上一墩,騰出手拍打肩膀上的雪,「這鬼天氣!出門走兩步路跟要命似的!」

  他抖落一身雪沫子,從腋下抽出那本厚書,朝沈七面前一推。

  「諾,《淵明髓》。哥哥擱柜子里有些日子沒翻了,書脊都長霉點了,七哥兒莫嫌棄。」

  沈七接過來仔細比劃了一下。確實厚,比他在書局買的那本足足厚了三倍。翻開掃了兩眼,好些晦澀的論述都被後人拆成了白話,讀起來順暢不少。

  「多謝老哥。」

  「謝什麼,自家兄弟。「趙有田一屁股坐下來,掀開食盒蓋子,熱氣直往上躥,「趁熱吃。風吹得我骨頭縫都疼。「

  沈七拆開油紙包,抓起肉包子就咬了一口。另一隻手翻開趙有田一併帶來的《承平風聞錄》。

  頭版還是晏清。

  「平洲解元晏清心繫災民,遣晏家僕從運送冬衣三百件至城外流民棚,又僱人搭建避風窩棚百餘座。太守府特批嘉令,派人協助……「

  這晏家倒是實打實地在做善事。

  他翻過這頁,繼續往下看。還是老一套,外城幫派又在打架,死了七八個。北邊也還在打,朝廷的賑災糧依舊沒到。

  趙有田也啃著包子,兩隻小眼睛卻一直往窗外瞟。他咽下嘴裡的麵皮,臉色不太好看。

  「七哥兒,這雪要是再下兩天,外城那幫流民得凍死一大批。到時候殮房怕是應付不過來。「

  趙有田拿筷子戳了戳碗底的羊湯,嘬著牙花子直發愁。

  沈七沒接茬,繼續喝湯。趙有田說的他都明白,但操心也是白搭,眼下他自顧尚且不暇。

  兩人正吃著,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趙管事!趙管事!」

  一個雜役一路小跑衝進帳房,鞋底的雪水在青磚地上蹭出一道濕痕。

  小伙子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扶著門框彎腰喘了好幾口。

  「出什麼事了?毛毛躁躁的!「趙有田皺起眉頭。

  「趙管事!「雜役總算喘勻了氣,「昨、昨個外城東區長樂幫的堂口走了水!連幫主帶幫眾三十多口人,一個都沒跑出來!全燒死了!」

  趙有田嘴裡的包子差點噴出來。

  「焦屍拿板車推過來了,三十多具,面目全非,前院堆都快堆不下了!」

  「砰——」

  趙有田手裡的茶碗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濺了他一袖子,他也顧不上擦。

  「這群混帳東西!」胖子騰地站起來,滿臉肥肉抖得一顫一顫,「大雪天的還不消停!又給老子添活!」

  罵完,他又一屁股坐回去,兩手抱著腦袋直發愁。

  「這可咋整啊,又多出這麼多號子……這得干到猴年馬月去。」

  沈七放下筷子,拿帕子不緊不慢地擦了擦嘴角。

  長樂幫。

  就算是這種不入流的小幫派,能混到有自己堂口的地步,幫主和幾個頭目多少都會點武。三十多具,總有幾個身上帶紅絲的。

  天上掉餡餅。

  「老哥。」沈七開口了「今兒個正好休沐,大雪封路我也出不去。這三十多具焦屍就全交給我來處理。」

  他又補了一句:「權當替老哥分憂了。」

  趙有田愣了一下,隨即兩眼放光。

  「七哥兒!「胖子從椅子上彈起來,連著作了三個揖,「你可真是救了老哥的命了!仗義!太他娘仗義了!「


  他搓著手又趕緊交代:「既然是燒死的,那活兒就不用太講究了。焦屍皮肉都爛了,縫也縫不住。你把殘存的衣物跟焦屍分開,覆了面讓人推走就成。」

  趙有田拍了拍沈七的肩膀,滿臉感激。

  「千萬別累壞了身子,中間歇口氣喝口熱水,老哥讓人給你燒壺薑湯送過去。」

  沈七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穿過隔斷木門,殮房前院已經亂成了一鍋粥。三十多具蓋著麻布的焦屍橫七豎八地堆在院子裡,走進了,一股子焦臭混著甜香直往鼻子裡鑽,熏的人胃裡直翻。

  幾個雜役捂著口鼻站在遠處,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樂意往前湊。

  沈七面不改色,徑直走向自己的殮房。

  「把屍體分批推進來,兩具一批。」

  雜役們如釋重負,趕忙動手。

  第一批兩具焦屍被抬上石床。

  沈七走到最近的一具屍體前。

  蜷縮成一團的焦黑軀體,四肢扭曲僵硬,皮肉燒得龜裂開來,露出底下暗紅色的肌理。

  沈七抬起眼皮,看向屍體上方。

  一縷暗紅色的命絲,正懸浮在那裡。

  上面還纏繞著一縷黑。

  沈七心下一驚。

  指尖輕輕一引,那縷命絲順從地脫離焦屍,沒入掌心。

  同化幾乎是瞬間完成的。

  這點分量,對如今的沈七來說,不過是溪水匯入河流。

  緊接著,一小段記憶浮上來。

  ……

  深夜。

  廳堂里,燈火昏暗。

  幾盞油燈被穿堂而過的陰風吹得忽明忽暗。

  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此刻正站在廳堂中央,手裡攥著一柄短刀,汗毛根根豎起。

  他面前,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個兄弟。

  一個個癱軟在地,面色猙獰。

  壯漢眼珠子瞪得滾圓,呼呼的喘著粗氣。

  他面前站著一個人,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臉,只有一雙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中微微泛著光。

  壯漢拼命後腿,腳後跟碰到了一具屍體,踉蹌了一下。

  「你、你他娘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壯漢嘶吼著,把短刀橫在身前,止不住的抖。

  下一瞬,一隻手從斗篷的側面探了出來。

  蒼白如紙。五指修長,指甲泛著青灰色,像是從棺材裡伸出來的。

  壯漢想躲,但身子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釘在了原地。

  那隻蒼白的手緩緩抬起,朝著壯漢的天靈蓋按了下去。

  斗篷的袖口往下滑了一寸。

  沈七看清了。

  蒼白手腕的內側,赫然印著一隻猙獰扭曲的黑色饕餮。

  最後一幀定格在壯漢斷氣前的瞬間。歪倒的視角里,他看到了廳堂角落的油燈傾倒,火苗舔上了牆板。

  火起了。

  然後,一切歸於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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