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淵明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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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之前翻《承平風聞錄》的時候,就注意到末版印著書局的地址。

  拐過街角,一座三層高的木樓出現在視線里。

  門楣上掛著描金招牌,「承文書局」四個字端端正正。鋪子裡溫暖透亮,幾個穿長衫的文人正在書架間翻翻揀揀。

  櫃檯後坐著個瘦高掌柜,花白眉毛底下一雙眼睛眯著,正低頭在冊子上記帳。聽見腳步聲,掌柜抬起眼皮,目光在沈七身上一停。

  正要張嘴,沈七已經把腰牌擱在櫃檯上了。

  他是愈發享受這腰牌的便利了。

  掌柜眯著的眼睛猛地睜開,瞅見監天司的紋樣,立馬把帳本往旁邊一推,笑臉迎了上來。

  「大人所為何事啊?」

  「找些命理氣運一類的書。」沈七開門見山,「有多少拿多少,我自己挑。」

  掌柜應了一聲,踩著木梯爬上二樓的書架。

  不多會兒,他抱著一摞子書下來,厚厚薄薄摞了七八本,「咚」一聲擱在櫃檯上。

  「大人,這些都是鋪子裡現有的。」掌柜用手指一本一本撥過去,「《太乙明鑑》《相法通微》《命數雜談》……都是近些年坊間刊印的通俗讀本,賣得不錯。」

  他的手指停在最底下那本上,把它抽了出來。

  這本明顯比其他的舊。封皮泛黃,紙質粗糙得多,但裝幀卻比上面那些講究。封面上印著三個古樸的墨字——《淵明髓》。

  「大人若是對命理有興趣,這本倒值得一看。」掌柜把書遞過來,「內城不少官員都買過這本,說是正本清源之作。不過嘛……」

  他捋了捋鬍子。

  「內容確是艱深了些。老朽翻過幾頁,一個字都看不明白。」

  沈七接過書,隨手翻了兩頁。

  開篇便是「淵深藏龍,明照萬象,髓凝真精」,後面跟著大段大段晦澀的論述。

  「這本我要了。再拿兩本,《太乙明鑑》和《命數雜談》。」

  掌柜報了價,沈七付了銀子,將三本書拿在手裡。

  背著木箱出了書局,日頭已經偏西。沈七沿著來路返回,穿過內外城關卡,一路回到外城南區。

  殮房大門敞著,幾個雜役正推著板車往裡送屍體,和平常沒什麼兩樣。

  沈七剛跨過門檻,趙有田的身影就從前院走廊那頭晃了過來。遠遠瞧見沈七,腳步明顯加快了。

  「七哥兒!」趙有田小跑著湊上前,「錢家的事如何了?」

  沈七邊走邊從懷裡摸出銀票。

  「尾款二百兩,你那份六十。」

  趙有田接過銀票,飛快地折好,往袖管深處一塞。那動作行雲流水,讓沈七都不由得咂舌。

  趙有田正要再說兩句好話,目光忽然落在了沈七手裡的那摞書上。最上面那本《淵明髓》的封面朝外,「玄微子」三個字正對著他。

  「七哥兒,你這是……」他湊近了些,歪著腦袋把書名念了一遍,「《淵明髓》?玄微子大人所著的那版?」

  沈七腳步一頓,側過頭看他。

  「趙老哥認得這書?」

  趙有田頓時來了興致。

  「七哥兒,你知道這玄微子是什麼人嗎?」

  沈七搖了搖頭。他當然不知道,買這書無非是掌柜推薦。

  趙有田搓了搓手,下巴微揚。

  「玄微子大人,那可是第一代監天司的主事人。距今少說也有一千年了。老哥年輕的時候,也研究過這玄微子版的《淵明髓》,通篇都在論述一個東西,命格。」

  「命格之說?」沈七故作不解,「這詞倒是頭一回聽,老哥不妨多說些。」

  趙有田擺了擺手,訕笑道:「七哥兒別問老哥,老哥當年也就是為了巴結上面人才研究的。書里寫的那些,什麼主格,什麼輔格,那是一個字都看不懂。據說當年能讀通這本書的人,可以直接被請進監天司當差。」

  他嘬了嘬牙花子,又補了一句。

  「不過後來嘛,覺得太艱深的人多了,後人就把原書改了又改,刪了又刪,弄出好幾個簡化的版本。」趙有田瞅了瞅沈七手裡的書,拿指頭戳了戳封面,「七哥兒你手上這本,瞧著紙色和裝幀,應該是比較早的刻本,但多半也不是玄微子的原著了。」


  沈七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拇指摩挲著粗糙的封面。

  一千多年前的東西,輾轉刊刻到現在,能留下多少原貌確實不好說。但哪怕只剩三成五成,對他而言也足夠了。

  晏清的命絲為什麼會編織成竹簡的形狀?武脈和命絲到底是什麼關係?或許就能從這本書里找到答案。

  「老哥家裡倒是存著一本最新刊的簡化版。」趙有田拍了拍自己圓鼓鼓的肚子,「比你這本厚多了,字也大,好認。明兒個我給你帶過來,兩本對著看,興許能看懂多一些。」

  「那就有勞趙老哥了。」

  趙有田嘿嘿一笑,又拍著胸脯保證了兩句,這才轉身晃晃悠悠地往前院走。袖管里揣著六十兩銀票,整個人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七站在原地,翻開了手中的《淵明髓》。

  第一頁,序文。

  天地之間,一氣流行。五行之變,萬殊攸分。命之理,微矣、深矣、神矣。

  《淵海》索其本,《通會》窮其變,《滴髓》究其真。三者備,而命道始全。

  是書也,上探星辰之隱曜,下察山川之潛氣,中證人間之悲歡。不以五行拘形跡,而以氣象觀風骨;不以吉凶斷終始,而以流通見格局。

  故曰:命有理,氣有象,神有髓。讀此書者,當以淵海之心觀其大,以通明之眼察其微,以滴髓之誠悟其真。如是,則三命之奧,思過半矣。

  沈七翻到下一頁,密密麻麻的小字映入眼帘。筆鋒古拙,用詞生僻,確實晦澀得很。但他還是逐字逐句地讀了下去。

  殮房外面,不知道什麼時候飄起了雪。

  細碎的雪花被風裹進走廊,落在沈七攤開的書頁上。

  水漬洇開,恰好浸濕了扉頁上「玄微子」三個字。墨跡被水化開,一千多年前的名字在紙上緩緩模糊。

  沈七用袖子把水漬擦掉,合上書,夾在腋下。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灰濛濛的天。

  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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