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積善人家
接下來的幾日，沈七過得是出奇的滋潤。
外城幫派愈發暴躁，隔三差五就幹上一場，死傷不斷。
城外的流民也越來越多。
每天殮房都送來一堆屍體，幸虧快入冬了，天寒地凍的還能撐一撐，若是夏天，恐怕已經臭氣熏天了。
趙有田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人手不夠屍體處理不過來，這要是拖出了疫病，他八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沈七便主動找上他，說難處理的屍體，都往他屋裡送就是了，旁的殮屍匠處理些省事的活計便好。
趙有田自然樂地，別的殮屍匠幹這活，光是拼湊縫合就得耗上兩三個時辰。到了沈七手裡，小半個時辰便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乾脆把規矩一改。沈七縫一具，帳上就記兩具的數。橫豎上頭只瞧總數清沒清完，誰管底下怎麼分派的。
沈七每日處理完屍體，剩下的時間便全用來練武和同化命絲。
他對眼下這份差事，滿意到了極點。
而且不光修行有了著落，外面的變化他也一直關注著。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就有人提著食盒，準時敲開小院的門。不僅有熱氣騰騰的肉包、羊湯，必定還會附上一份新印發的《承平風聞錄》。
沈七坐在堂屋裡，一手捏著包子，一手翻著粗紙頁。
近幾日，風聞錄上大半版面全是城外的流民。北方大旱加上武道大能交手截斷地脈，災民烏泱泱地湧向承平郡。城外雖架了粥棚，但數萬張嘴巴對著幾口大鍋，不過是杯水車薪。
到了今日，頭版終於換了內容。
最醒目的位置，用碩大的黑字印著四個字——「積善人家」。
底下的內容大肆宣揚：清流世家晏家老爺子，眼見災民易子而食，痛心疾首，帶頭捐出三千石陳糧，在城外連設十座粥棚賑濟災民。全城百姓感恩戴德，太守更是親自題寫了「積善人家」的牌匾，敲鑼打鼓地送進了晏家大門。晏家一時風頭無兩，名聲鼎盛。
沈七咬了口肉包，端起碗灌了口羊湯衝下去。
管他是為了博名聲，還是真心實意。這三千石糧食實打實地進了災民的肚子，活人無數，這就是功德。
他把風聞錄折好擱在一旁，不再多想。那些事離他太遠，還是先管好自己。
兩日後，傍晚。
昏暗的殮房裡，沈七將縫屍針穿入一具刀疤臉屍體的皮肉，手腕輕輕一翻，打下最後一個死結。
收針，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刀疤臉生前也算是個幫派的小頭目，氣血比尋常嘍囉旺盛不少。
沈七抬起眼皮，看向屍體頭頂上方。
一小團暗紅色的命絲正懸浮在半空。
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一攏。
幾縷暗紅絲線乖順地脫離屍體，順著他的指尖沒入掌心，融進了那團灰白命絲之中。
收工。
他滿意地走到水盆前，用皂角仔仔細細洗淨了手上的血污，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衣。
連日來氣血增長得飛快，加上每日練習伏虎拳的消耗，讓他餓得極快。這會兒肚子就開始鬧了。
沈七一邊擦手一邊想著，一會兒去街角那家常去的鋪子，非得吃上三大碗羊肉餄餎不可。多加辣子，多加蔥。
毛巾剛搭上木架，走廊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七哥兒！」
聲音還未落下，趙有田的胖臉就先探了進來，兩眼直放光。
他一步跨進屋子，肥厚的手掌往石床邊一撐，喘了口粗氣，「內城南四街，做糧商的錢家，老太爺沒了！」
「老太爺走得急，聽說死相不太妥當。錢家大爺怕傳出去不好聽，正急著找人體體面面地收拾。」趙有田眉飛色舞，口沫橫飛，「我一得著信兒，立馬託了中間人，給錢家大爺遞了話。就說咱們這兒正巧有位監天司的大人，殮屍手藝出神入化。若是錢家願意，可以請這位大人親自上門，給老太爺體體面面地送行。」
說到這，趙有田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起來：「七哥兒，你猜怎麼著？」
「那錢家大爺一聽監天司，眼睛都直了！」趙有田伸出巴掌，翻了個面，「一百兩！連價都沒還，直接拍了一百兩的定錢！」
「而且主家還說了，無論如何，後續都有重謝！」
沈七把毛巾搭好，轉過身來。
一百兩銀子自然不是小數目，正好李大夫給開的藥也用完了，這錢來的正是時候。
「老哥辦事果然利索。」沈七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沉穩，「算算日子，明日恰好是咱們殮房的旬日休沐。時間上不用耽誤公差，安排得剛好。」
「誒，七哥兒，你可甭管什麼休沐不休沐，」趙有田大手一揮，「上頭那些人，終歸不敢管監天司的事。」
兩人也不嫌殮房裡陰冷，乾脆就在那張剛停過屍的石床旁坐下來，仔仔細細地把明天的路線、說辭、規矩盤了一遍。
錢家在內城南四街，宅子在第幾進，走哪道門，見了管事怎麼稱呼，靈堂設在何處，趙有田一條一條地給沈七交代。
沈七聽得仔細，偶爾插一兩句，問的儘是細枝末節。
趙有田越說越順暢，越說越覺得這七哥兒當真不是一般人，年紀輕輕，做事滴水不漏，跟他搭夥，穩當。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
雜役收工後，前院的嘈雜聲也漸漸散了，整個殮房陷入寂靜。
「咕嚕——」
一聲腹鳴，在安靜的屋子裡響得格外清晰。
趙有田先是一愣，隨即尷尬地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咧嘴一笑：「哎喲，光顧著說話，這五臟廟造反了。」
他探頭瞅了眼窗外黑透的天色，一拍大腿：「七哥兒，都這個點了，街面上像樣的小館子怕是都落了門板。」
「今兒個別去外頭尋摸了！」趙有田大包大攬，「走，去哥哥家！讓你嫂子整幾個菜，咱們哥倆正好喝兩盅！」
「那就叨擾老哥了。」沈七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這就對了嘛！自家兄弟客氣什麼！」趙有田哈哈一笑，滑稽地彎下腰做了個請的動作，「那走著？」
外城幫派愈發暴躁，隔三差五就幹上一場，死傷不斷。
城外的流民也越來越多。
每天殮房都送來一堆屍體，幸虧快入冬了，天寒地凍的還能撐一撐，若是夏天，恐怕已經臭氣熏天了。
趙有田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人手不夠屍體處理不過來，這要是拖出了疫病，他八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沈七便主動找上他，說難處理的屍體，都往他屋裡送就是了，旁的殮屍匠處理些省事的活計便好。
趙有田自然樂地，別的殮屍匠幹這活，光是拼湊縫合就得耗上兩三個時辰。到了沈七手裡，小半個時辰便收拾得妥妥帖帖。
他乾脆把規矩一改。沈七縫一具，帳上就記兩具的數。橫豎上頭只瞧總數清沒清完，誰管底下怎麼分派的。
沈七每日處理完屍體，剩下的時間便全用來練武和同化命絲。
他對眼下這份差事，滿意到了極點。
而且不光修行有了著落，外面的變化他也一直關注著。
每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就有人提著食盒，準時敲開小院的門。不僅有熱氣騰騰的肉包、羊湯，必定還會附上一份新印發的《承平風聞錄》。
沈七坐在堂屋裡，一手捏著包子，一手翻著粗紙頁。
近幾日，風聞錄上大半版面全是城外的流民。北方大旱加上武道大能交手截斷地脈，災民烏泱泱地湧向承平郡。城外雖架了粥棚，但數萬張嘴巴對著幾口大鍋，不過是杯水車薪。
到了今日，頭版終於換了內容。
最醒目的位置，用碩大的黑字印著四個字——「積善人家」。
底下的內容大肆宣揚：清流世家晏家老爺子，眼見災民易子而食，痛心疾首，帶頭捐出三千石陳糧，在城外連設十座粥棚賑濟災民。全城百姓感恩戴德，太守更是親自題寫了「積善人家」的牌匾，敲鑼打鼓地送進了晏家大門。晏家一時風頭無兩，名聲鼎盛。
沈七咬了口肉包，端起碗灌了口羊湯衝下去。
管他是為了博名聲，還是真心實意。這三千石糧食實打實地進了災民的肚子，活人無數，這就是功德。
他把風聞錄折好擱在一旁，不再多想。那些事離他太遠，還是先管好自己。
兩日後，傍晚。
昏暗的殮房裡，沈七將縫屍針穿入一具刀疤臉屍體的皮肉，手腕輕輕一翻，打下最後一個死結。
收針，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這刀疤臉生前也算是個幫派的小頭目，氣血比尋常嘍囉旺盛不少。
沈七抬起眼皮，看向屍體頭頂上方。
一小團暗紅色的命絲正懸浮在半空。
他伸出右手，指尖輕輕一攏。
幾縷暗紅絲線乖順地脫離屍體，順著他的指尖沒入掌心，融進了那團灰白命絲之中。
收工。
他滿意地走到水盆前，用皂角仔仔細細洗淨了手上的血污，又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灰布短衣。
連日來氣血增長得飛快，加上每日練習伏虎拳的消耗，讓他餓得極快。這會兒肚子就開始鬧了。
沈七一邊擦手一邊想著，一會兒去街角那家常去的鋪子，非得吃上三大碗羊肉餄餎不可。多加辣子，多加蔥。
毛巾剛搭上木架，走廊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七哥兒！」
聲音還未落下，趙有田的胖臉就先探了進來，兩眼直放光。
他一步跨進屋子，肥厚的手掌往石床邊一撐，喘了口粗氣，「內城南四街，做糧商的錢家，老太爺沒了！」
「老太爺走得急，聽說死相不太妥當。錢家大爺怕傳出去不好聽，正急著找人體體面面地收拾。」趙有田眉飛色舞，口沫橫飛，「我一得著信兒，立馬託了中間人，給錢家大爺遞了話。就說咱們這兒正巧有位監天司的大人，殮屍手藝出神入化。若是錢家願意，可以請這位大人親自上門，給老太爺體體面面地送行。」
說到這，趙有田故意停頓了一下，臉上的肥肉都跟著哆嗦起來：「七哥兒，你猜怎麼著？」
「那錢家大爺一聽監天司，眼睛都直了！」趙有田伸出巴掌，翻了個面，「一百兩！連價都沒還，直接拍了一百兩的定錢！」
「而且主家還說了，無論如何，後續都有重謝！」
沈七把毛巾搭好，轉過身來。
一百兩銀子自然不是小數目，正好李大夫給開的藥也用完了，這錢來的正是時候。
「老哥辦事果然利索。」沈七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沉穩，「算算日子，明日恰好是咱們殮房的旬日休沐。時間上不用耽誤公差，安排得剛好。」
「誒，七哥兒，你可甭管什麼休沐不休沐，」趙有田大手一揮，「上頭那些人，終歸不敢管監天司的事。」
兩人也不嫌殮房裡陰冷，乾脆就在那張剛停過屍的石床旁坐下來，仔仔細細地把明天的路線、說辭、規矩盤了一遍。
錢家在內城南四街，宅子在第幾進，走哪道門，見了管事怎麼稱呼，靈堂設在何處，趙有田一條一條地給沈七交代。
沈七聽得仔細，偶爾插一兩句，問的儘是細枝末節。
趙有田越說越順暢，越說越覺得這七哥兒當真不是一般人，年紀輕輕，做事滴水不漏，跟他搭夥，穩當。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
雜役收工後，前院的嘈雜聲也漸漸散了，整個殮房陷入寂靜。
「咕嚕——」
一聲腹鳴，在安靜的屋子裡響得格外清晰。
趙有田先是一愣，隨即尷尬地摸了摸自己滾圓的肚子，咧嘴一笑：「哎喲，光顧著說話，這五臟廟造反了。」
他探頭瞅了眼窗外黑透的天色，一拍大腿：「七哥兒，都這個點了，街面上像樣的小館子怕是都落了門板。」
「今兒個別去外頭尋摸了！」趙有田大包大攬，「走，去哥哥家！讓你嫂子整幾個菜，咱們哥倆正好喝兩盅！」
「那就叨擾老哥了。」沈七順水推舟地應了下來。
「這就對了嘛！自家兄弟客氣什麼！」趙有田哈哈一笑，滑稽地彎下腰做了個請的動作，「那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