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殮屍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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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七燙斷最後一根線頭,將縫屍針別回腰間布兜里。

  面前這具屍體是南街張屠戶家的老娘,昨夜咽的氣。

  今早天沒亮,張屠戶就提著半扇豬肉站在了沈家門口。

  「七哥兒,我娘就交給你了。」一個殺豬十幾年的漢子,哭的鼻涕糊了滿臉。

  沈七沒多說話,收了豬肉,讓他把人抬進來。

  殮房在老宅後院,三間青磚屋子,常年不見日頭。

  地上鋪了石板,牆角擺著成排的陶罐,裡頭泡著防腐用的藥草。

  味道有些沖鼻子,但沈七已經習慣了。

  他蹲在屍體旁邊,手指沿著老太太乾癟的麵皮抹了一層膏脂,把塌陷的臉頰填了起來。

  入殮講究一個「走得體面「,活著受多少罪不管,死了總得像個人樣。

  這是他爹教他的規矩。

  膏脂抹勻,沈七撐著膝蓋直起身,後腰頓時傳來一陣酸痛感。

  他撐著腰,站了片刻,等那股眩暈過去,才重新低下頭。

  在他的視線里,老太太的頭頂上方三寸處,有一團正在緩緩飄散的灰白色絲線。

  命絲,自從沈七甦醒前世記憶起,他就能看在人身上看到這些東西。

  命絲,乃是常人命數外顯之物,僅從長短粗細色澤上就能判斷人的一生。

  老太太的命絲是灰白色的,寥寥幾縷,細如蛛絲,已經暗淡得幾乎透明。絲線末端自然消散,像被風吹散的炊煙,一縷一縷往上飄,飄到半空就沒了。

  一生安穩,自然死亡。

  沈七確認了一眼死因,習慣性地在心裡記了一筆。

  他伸出右手,懸在老太太的命絲上方。

  指尖微涼。那些正在消散的灰白命絲像是感應到了什麼,飄散的速度放慢了,有幾縷猶猶豫豫地纏上了他的手指。

  沈七慢慢引導那些殘餘命絲順著指尖淌入自己體內。

  壽終正寢之人,能攫取的命絲量少得可憐。但有就是好的。

  攫絲結束,沈七睜開眼。他低頭看了看老太太安詳的臉,嘴唇動了動:「多謝。「

  ……

  後院的井水冰涼,沈七把手洗了三遍,指甲縫裡的膏脂才算清乾淨。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進正屋。

  土灶台上熱氣騰騰。

  一隻有些啞光的黑砂鍋正咕嘟冒泡。

  藥苦味瀰漫在屋子裡,比殮房的藥草味沖的多。

  沈七掀開蓋子看了一眼,湯色已經熬成了深褐色,看著是差不多了。

  他拿布墊著手,把熬得發黑的藥汁倒進碗裡,輕輕吹涼後,端起來一口悶了下去。

  苦。從舌根苦到嗓子眼,再一路燒到胃裡。他皺了一下眉,放下碗,從柜子里摸出一小塊飴糖含著。

  這藥是鎮上回春堂的李大夫開的方子,一副藥三百文。沈七每天要喝兩副。

  一天六百文,一個月十八兩銀子。

  殮屍一具,喪家給的價錢看家底,少則五百文,多則二三兩銀子,有時還有賞錢。

  他手藝好,活兒也不挑,鎮上但凡死了人,十有八九找他。一個月下來,能掙個二十多兩。

  這數目放在鎮上,不算少了。可沈七的日子依舊過得緊巴,原因無他,錢全砸在這一口藥鍋里了。

  飴糖化開,苦味被甜味壓下去,沈七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他抬起另一隻手,攤開掌心。

  掌心上方,他自己的命絲安靜地浮著。

  同樣是灰白色,長度、粗細看著都與鎮上的尋常百姓並無二致。

  剛才汲取的那一縷命絲,正緩慢地融入進去,泛起淡淡的微光。

  看起來挺正常的。

  但沈七記得它原本的樣子。

  十三歲那年。他第一次在父親的葬禮上看到自己的命絲。

  只有尋常人的四分之一長,細如遊絲,光澤暗淡,看起來隨時會斷。

  那一刻他就明白了,他爹的病不是病,是命。


  沈家的命。

  短命的命。

  如果不是靠著這雙神瞳,從逝去之人身上借命,他沈七早該埋在亂葬崗了。

  「七哥兒!「

  院門被拍得震山響,把沈七從回憶里拽出來。

  他緩慢收回手,起身去開門。

  門外站著個中年漢子,四十出頭,長臉,眉毛粗,穿著件半舊的青棉袍,手裡提著兩包點心。

  「劉叔。「沈七面色稍緩,側身讓了路。

  劉貴是他爹生前的好友,兩人當年一起來到這鎮上討生活,沈父做殮屍匠,劉貴做棺材鋪。一個收拾死人,一個賣棺材,生意上互相照應,私底下也處得好。

  劉貴進了院子,上下打量了沈七一圈,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奇了。「劉貴咂了咂嘴,把點心往桌上一擱,「七哥兒,你小子最近吃啥好東西了?「

  「沒吃什麼。「

  「沒吃什麼你這身板怎麼撐起來的?「劉貴伸手在沈七肩膀上拍了一巴掌,「我記得去年這時候,你還瘦得跟竹竿似的,臉上一點血色沒有,走兩步路就喘。現在你瞅瞅——「

  他繞著沈七轉了半圈,眼底滿是欣喜,嘖嘖稱奇:「臉上有肉了,眼睛也有神了,比以前精神太多了,往那一站,就像是高門大戶里的俊後生一樣。「

  沈七一言不發,轉身倒了碗水遞過去。

  這些年他日復一日地補命,身體自然而然就有了起色。

  這種身體上的變化,自然瞞不過熟人。

  劉貴接過來猛灌了一口,剛才還高興的臉又垮了下來,重重嘆了口氣:「要是你爹能看到你這模樣,那得多好。你爹當年跟你一個毛病,越到後頭身子越差,到最後路都走不動……可惜了,沒這個命啊。「

  沒這個命。

  沈七端著水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還是沉默不語。

  劉貴是個閒不住的性子,感慨了一句便又扯回了正題。

  說最近天災鬧得厲害,北邊又發了瘟,死人多,棺材鋪的生意倒是紅火。

  「你這邊活兒也多吧?「劉貴問。

  「還行。「

  「行就好,行就好啊!你聽叔的,等你這病根子拔了,攢點錢,叔托媒人給你尋個好姑娘,別讓你老沈家絕了後。「劉貴起身要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你張屠戶家那邊收拾完了沒有?「

  「收拾完了。明早他來抬人就行。「

  「成,那你歇著罷。「劉貴擺了擺手走了。

  天色暗下來了。秋風裹著涼意從牆頭翻進來,吹得院裡的老槐樹沙沙作響。

  沈七搓了搓冰涼的雙手,轉身走到大門後,抬起門栓準備上鎖。

  「咚。」

  「咚。」

  「咚。」

  門外再次傳來叩門聲。

  敲門聲不急,三下,力道不大,間隔均勻。

  沈七眉頭微皺,放下門栓,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兩個人。前面一個穿黑色長衫,面白無須,四十來歲,看上去像個教書先生。後面跟著的是衙門的仵作老吳。

  老吳沖他擠了擠眼睛:「七哥兒,活兒來了。「

  見沈七不說話,長衫男人開口了,他面帶笑容,客客氣氣的:「敝姓周,是死者王老三的舊識。

  近日得知他暴斃家中,特來料理後事。

  聽吳仵作說沈師傅手藝鎮上最好,便冒昧登門,想請您走一趟。「

  王老三此人,據說早年在外頭走鏢,惹了事,只好回來鎮上安了家,住在南街尾,平日裡也不與人來往。

  沈七又看向老吳。

  老吳快步走了過來,壓低了聲音:「今日驗的,死狀不太好看,別的殮屍匠不肯接。「

  沈七垂下眼皮,想了想。

  「多少錢?「

  周先生面帶微笑,伸出一隻手,豎起五根指頭。

  「五兩?「沈七問。

  周先生搖頭。

  「五十兩。「

  沈七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抬起頭,又看向周先生。

  只見他的命絲不似尋常人般灰白之色。

  而是暗紅色的。

  寬若兩指,隱隱泛著微光。

  沈七的呼吸不自覺地粗重了一分。

  命絲非灰白者,異於常人。

  「走。「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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