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試探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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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周軍鐵桶般的合圍,盂縣城防岌岌可危,說那些有的沒的已是無用,事到如今,白彥琛又怎會不知中了沈承嗣奸計?可以說,從他派遣呂浩出城的那一刻起,盂縣便已經在危險當中了。

  到也不能說他太蠢,雙方交手,互有得失罷了,憑藉城中內應,他先救出白從暉,又得上千山賊助力,讓沈承嗣剿匪之事無功而返,稱得上一場大勝,只是後被沈承嗣設計,葬送了一千精銳,顯得美中不足。

  山賊雖眾,終究無法和真正的脫產士卒相提並論,要是能用三千土匪去換呂浩部性命,他定然眼也不眨地同意了。如今說這些也是徒勞,還不如思考如何守住城池。

  白彥琛站在城樓上眺望,眼見合圍的周軍像條巨蟒,蜿蜒著把盂縣這座小城完全纏繞、鎖死。

  城南五里處是周軍大營,沈承嗣特意選了這麼個安穩所在,距離甚遠,讓他斷送出城偷襲的念頭。

  在敵營到前線的這段路途,道路被刻意拓寬過,坑坑窪窪的地方也被茅草鋪蓋,方便騾馬車輛行駛,後勤隊伍往來不絕,騾馬馱著成捆的箭矢,隨軍民夫推著獨輪車,還有幾隊甲士隨軍護衛。

  戰鬥打響前,攻城器械、箭矢弓弩沿著這條路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

  戰鬥打響後,這條路線又會成為轉運傷員,運輸物資的重要所在。

  沈承嗣不僅在這條生命線上布置了多隊甲士看守,而且在沿途設置柵欄、拒馬,還有不甚明顯的陷阱。

  犬牙交錯的路障、陷阱,封死了騎兵衝鋒、截斷後勤、繞後包抄的最後一絲希望。

  一旦出城奔襲的騎兵被路障攔住,或者落入陷阱中,那些全副武裝的甲士便會揮舞手中矛戈迎敵,失去了機動性的騎兵便不那麼難以戰勝了。

  「真是好布置。」白彥琛將目光收回,關注到眼前局勢上。

  城南戰鼓震天,騎兵縱橫馳騁,揚起道道煙塵。城北卻是安靜得很,人數也不算多,但是在看到幾架飛梯被推到北面時,周軍會從何方攻城,已是不言而喻。

  白彥琛心中生出一股被輕視的憤懣:「王存審不是庸才,怎地如此輕視於我?難道他不知道驕兵必敗的道理?」

  「將軍,我帶兵去城北支援。」趙磊說道。

  白彥琛看著這個親兵隊長,難得沉穩下來,將手扶在城牆上:「不必著急,且看敵將如何調度,敵軍如何進攻。」

  趙磊手下的兩百人是他最後依仗,也是最強戰力,不會輕易派出。

  這些親兵的選拔標準與裝備配製,在相當程度上繼承了沙陀親衛的傳統,又融入了北漢宮甲的訓練方式。

  首要標準是「驍銳」——不但要膽勇過人,更須具備出眾的個人武藝。每一個都由白彥琛、白從暉親自挑選。選人時,身高、臂力、騎射、馬槊,四樣缺一不可。

  身高與臂力是披甲執槊的底子,騎射是騎兵的看家本領,馬槊則是衝鋒陷陣的決勝功夫。這四樣都過了,才有資格站到白彥琛身側,加入親兵隊伍。

  正因為有這兩百名精銳的善騎之士,白彥琛不止一次想過,要出城殺敵,或偷襲敵營,或截斷糧道,遲滯周軍進攻速度,可看見沈承嗣將大寨立於五里之外,糧道也布守嚴密時,終究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過如今是攻城戰,他們的高超騎術沒了用武之地,馬槊也派不上用場了。

  這些親兵的第二個優勢是裝備精良,兵器配置通常相當豪華,每人配橫刀、馬槊、弓箭三件套,用的都是尚好材料,遠射近刺貼身格殺,環環相扣。這些裝備放在當時,件件都是花大價錢養出來的,非普通徵發士卒所能奢望。

  白彥琛所貪的一部分銀錢,倒是被用在了這上面,算花在了正地方。

  可他們如今為防守方,馬槊沒了用武之地,弓弩箭矢也被分給其餘守城士卒,能指望的只有手中橫刀和身上鐵甲了。

  就算如此,趙磊身為這支部隊的直接統帥,自有一股勇敢和傲氣,眼見同袍戰場殺敵建功立業,這員勇將倒是坐不住了。

  「將軍,我無需全軍出動,只要百人,必定守住北城,不令周軍踏進一步。」

  白彥琛知道趙磊的性子,這個親兵隊長從十四歲便跟在他身旁,如今整整十五年了,骨子裡有一股壓不住的血氣和高傲。除了自己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武藝高超,身經百戰,也正因此,自己才放心地把他安排在這個緊要位置,護自己周全。

  論單兵之勇,無人能出其右,但正因如此,他才不能把趙磊等人當普通步卒撒出去。


  好鋼用在刀刃上。

  現在他要做的只有等待,沈承嗣不會給他太多時間,周軍也不會給他太多時間。

  終於,在隆隆戰鼓聲中,城下的各色旗幟動了。

  「帥旗前指——」

  木製望樓上,負責瞭望的劉猛嘶吼大喊,刺破了攻守雙方最後的寂靜。

  傳令兵們得了令,翻身上馬,馬蹄翻盞似的在陣間飛奔,手中高舉著不同顏色的令旗,紅的、黃的、黑的,在風中作響。

  千人作戰,語言派不上用場,往往需要旗語、鼓聲、鳴鑼相互配合,不同的鼓點節奏、旗幟揮舞,往往能傳遞很多複雜的消息,如衝鋒、防守、列陣。

  士卒們只需要盯著上級的旗幟,結合密集的鼓聲,便能做到千人如一。

  在練兵時,沈承嗣重視的就是這個。通過旗鼓系統,統帥的意志能瞬間傳達到每個士兵,全軍進退如一。

  戰旗揮舞,鼓聲震天,緊接著城北的趙暉部便爆發出了齊聲吶喊。

  他沒有立刻派出步兵衝鋒,而是先讓弓弩手在盾兵的掩護下向城內投射箭矢。

  「放!」

  第一波弩箭呼嘯而出,目的並不是殺傷守軍,而是壓制,從下射上,不占地利,能命中者極少,可面對飛蝗般的箭矢,守軍必須縮回垛口,便給了步卒可乘之機。

  箭鏃打在磚石上叮噹亂響,守軍被射得抬不起頭,躲在盾後顫抖。

  趙暉部也被守軍箭矢命中,損失了幾十號人。

  趁此間隙,趙暉下達第二道命令。

  「飛梯隊,上牆!」

  陣中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十名勇士,聽得這聲號令,吶喊著沖了出去,他們都是悍不畏死的勇士,平日裡酒肉管夠、餉銀加倍養著,就是為了這一刻。

  他們每八人抬著一架飛梯,嗷嗷叫著朝城牆飛奔。

  飛梯是雲梯的簡化版,沒有雲梯那般厚重的擋板,輕便許多,但攀爬時完全暴露,極其危險。

  沒奈何,時間不夠,工匠營沒能做出防禦厚重的雲梯,只得連夜趕工,打造飛梯替代。

  王老漢著急去砍伐那一片樹林,為的便是打造更為厚重精良的雲梯樓車。

  因此,趙暉並不指望這些飛梯勇士們能一舉登城。

  他同時派出飛梯十隊,分散衝鋒,步卒舉盾緊隨其後,這看似分散兵力的做法,正是為了試探守軍虛實。

  面對滾滾而來的敵軍,城北守將孫德功臉色驟變。

  他也是老卒了,參加過晉州之役,後在高平之戰時領著手下殘卒投靠過來,因此得到重用,這次更是被白彥琛任命為北城守將。

  不過,現在看來,這好像不是件好事。

  他手下名義上有八百人,說起來不少,可是實際能戰者不過三百老兵,上過陣、見過血的,剩下的都是臨時徵發的民夫和從附近山頭收編的土匪。

  土匪們欺負百姓,攔路搶劫尚可,面對周軍的強弓勁弩,還沒接戰腿肚子就開始轉筋,膽小的已經在尋思如何逃跑投降了。民夫們更是剛握上兵器,哪見過這陣仗?

  更糟糕的是,盂縣城小,狹窄的城牆上,八百人根本施展不開,孫德功到底是老行伍,知道這個毛病,早早地把將近一半的雜兵都壓在城下,隨時準備替補傷亡。

  法子原是沒錯,可手裡能用的人實在太孬。

  果然,當第一波弩箭壓上城頭時,那些山賊土匪們出了洋相。

  一個滿臉橫肉的土匪剛探出腦袋想看看敵軍動向,一支弩箭便擦著他的頭皮釘在身後的木柱上,入木三分。他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褲襠濕了一片。

  旁邊的老兵嫌惡地踹了他一腳:「廢物!縮在垛口後面,別露頭!」

  可那些民夫哪裡懂得這些,大多蹲在垛口下瑟瑟發抖,渾身抖得跟篩糠一般。

  「都他娘的給我起來!敵軍的梯子上來了!」孫德功喊的嗓子沙啞。

  飛梯隊都是趙暉從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悍卒,冒著箭矢衝到城下,雖有幾人中箭倒地,卻無一人回頭。一人倒下,身後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扛起梯子繼續往前沖,陣型絲毫不亂。

  「推!把梯子推倒!」孫德功親自抄起一桿長杆,桿頭裝著鐵叉,專用來頂翻雲梯。


  這是最有效的防登城手段。守軍用長杆頂住梯子頂端,用力往外推,只要梯子往後翻倒,上面的敵軍便會摔成一團。

  老兵們五人一組,喊著號子,合力將一架飛梯推開。

  那梯子帶著三四個周軍士卒,吱嘎嘎地往後翻去,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和陣陣慘叫。

  可飛梯共有十架,老兵們人數不夠,那些土匪民夫們不敢露頭,還是有幾架梯子穩穩搭上城頭,抓鉤死死咬住牆磚,推不開了。

  在攻城戰開始不過一刻鐘後,第一名周軍士卒翻上垛口。

  趙暉望見這一幕,怎會不知城北防禦之薄弱?

  都監猜的果然不錯,既然如此,他即刻下令,將試探改為進攻,能一鼓作氣攻克城池最好,敵軍的城外人馬便不值一提。

  戰鼓聲陡然急促起來,陣中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後排步卒潮水般湧向城牆。

  城頭上的孫德功殺紅了眼,已經顧不上什麼指揮了,他扯掉腰間令旗,拔出腰刀親自沖了上去。

  刀光閃過,那首個登上城牆的周軍士卒被他砍中脖頸。孫德功毫不在意,轉身又劈翻第二個。

  那些後退的土匪被他的兇悍鎮住了,腳步不由得一頓。一個逃兵從他身邊跑過,孫德功反手使刀砍了。

  「再退一步,此人便是下場!」

  守軍們被他的兇悍激發了血性,又或者是害怕他的長刀不認人,齊聲吶喊,竟隱隱重整,幾個原本縮在後面的土匪也訕訕地撿起兵器,重新湊了上來。

  激戰正酣之時,一騎快馬沿城內馬道衝上城頭,正是趙磊,他翻身下馬,高舉白彥琛的令牌,扯著嗓子大喊:「將軍有令——斬周軍首級一顆,賞錢十貫!守城者均有有功,全軍重賞!」

  十貫不是個小數目,普通禁軍月俸也不過一貫上下,這可是一年的工資。

  那些土匪還好,終究是見過錢的,可那些被臨時徵發的民夫,平日裡連一貫錢都湊不齊,所以在聽到「斬首一級賞錢十貫」的命令後,連最膽小的人都紅了眼。

  孫德功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都聽到了?周軍的腦袋就是錢!誰他娘的還往後縮?」

  城頭的氣氛驟然變了。

  一個土匪嚎叫著撲向垛口,手中獵刀胡亂劈砍,竟被他砍中了一個周軍士卒的肩膀,雖然他也被反手一刀劃破了胳膊,卻渾然不覺疼痛,滿腦子都是那十貫賞錢。

  民夫們也抖抖索索地舉起削尖的木棍,跟在老兵身後往前捅,他們怕死,但更怕窮。

  周軍的攻勢開始遲滯。

  城牆上空間實在太窄,周軍雖然精銳,卻無法展開兵力。每多攀上一個垛口,守軍便有三五支長矛同時刺來,避無可避。

  趙暉在城下看得真切,眉頭緊鎖。他沒想到城北這些烏合之眾竟能打出如此血性,但他更清楚,這種靠賞金砸出來的士氣撐不了多久。一旦傷亡過大,貪婪便會被恐懼重新壓倒。

  「下令撤軍!」

  「軍主,敵軍勢弱,再沖幾番必定克城。」

  「不必。」趙暉制止了這員小將,「虛實已經探出,守軍戰力並不高,先回報都監,再做打算。」

  於是第一日攻城便草草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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