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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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時三刻,日頭又向西沉了大半,卻被雲朵掩蓋,時隱時現。

  王存審駐馬中軍,按轡望去。

  城牆上守軍旗幟來往調度,垛口後不時閃出鐵甲反光。

  三千步卒已在城下列陣,刀槍如林,戰鼓緩擂。

  他沒有立刻揮師猛攻。

  攻城不是兒戲,盂縣城牆雖不算高峻,但是守軍的刀槍箭矢可不是吃素的,而且白彥琛並非庸將,若是貿然蟻附而攻,折損必重。

  他手中可調之兵共計三千,圍住城池,兵力並不寬裕,須得精打細算。

  王存審從軍多年,見過的城池不下十座,光憑城頭上旗幟的疏密,就能大致斷出一段城牆的虛實。

  此刻他策馬沿陣線緩緩走動,從城東看到城西,再從城西繞回中軍,每過一段便停下來眯眼細看。

  城南段垛口密集,旗號整齊,守軍連成一片,垛口後面刀槍林立,人影晃動卻井然有序,分明是老卒把守。

  白彥琛把精銳都壓在了這一面,正對周軍主力。

  城北段則不同,旗號稀疏,垛口間人影雖多,但晃動雜亂無章,毫無章法。

  「雕蟲小計。」

  王存審對左右偏將吩咐:「城北旗號稀疏,垛口人影雖多,卻亂糟糟不成章法,不是山匪就是民壯,趙暉,你率兵先打城北,探看虛實。」

  他不打算一上來就傾盡全力,而先試探進攻,用最小的代價摸清守軍的薄弱之處。

  若是城北真如他所料不堪一擊,便可順勢轉為強攻。

  若是白彥琛還藏著後手,也不至於折損太大。

  得了軍令,右廂第一軍指揮使趙暉催馬上前。

  他三十出頭,麵皮黝黑,左眉上一道舊刀疤直拉到顴骨,是守衛晉陽時留下的,王存審用他,一是他性子沉穩,懂得進退;二來他手下以弓弩手居多,最擅掩護。

  「帶你的人繞到城北,給你半個時辰,不必強攻,先用飛梯靠上去試一試,若是民壯,一衝便散;若是老卒,立刻撤回,不要戀戰。」

  「末將領命。」趙暉撥馬便走,乾脆利落。

  自沈承嗣整備軍隊以來,仿照侍衛親軍體系,將麾下士卒分為左右兩廂,各設廂都指揮使,又稱廂主。

  左廂主為張光翰,右廂主由都監王存審兼任,至於勇猛過人、但謀略欠佳的李歸霸則專心投入到逐風都的訓練中了。

  李歸霸知道自己不是統帥萬軍的料,倒也不惱,只想把逐風都訓練成最鋒利的矛,在最關鍵的時刻派上用場。

  每廂下面又各設兩軍,每軍有軍都指揮使,又稱軍主,趙暉便是右廂第一軍軍主。

  王存審又對第二軍軍主何銳吩咐:「城南擂鼓吶喊,聲勢要大,把白彥琛的注意力釘在南面。另外,後運上來的飛梯都派到城北,讓趙暉好生使用。」

  幾道命令流水般遞下去,周軍陣中鼓聲驟然加緊。

  何銳的第二軍開始擂鼓吶喊,旗幟往來揮舞,步卒們舉盾前壓,做出即將強攻的姿態。

  守軍立刻緊張起來,垛口後弓弩手齊刷刷轉向南面,白彥琛的帥旗也往南側移了移。

  白彥琛按劍立於城樓之上,目光始終釘在城南。

  周軍的戰鼓擂得山響,南門外煙塵大起,旗幟往來如飛,步卒方陣舉盾前壓,一副隨時要蟻附而上的架勢。

  守軍個個繃緊了弦,弓弩手已將箭壺擺在手邊,擂石滾木也抬上了垛口。

  白彥琛額頭冒出冷汗,本想親臨南城壓陣,但多年的軍旅經驗終於讓他按捺下來。

  「只有鼓聲,卻不攻城,需知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王存審不是庸手,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

  或許是調虎離山之計。

  城南直面周軍鋒芒,所以他將精銳大都放在南側,城北一面,只有三百老卒加上五百多山賊和民壯。

  其餘士卒還要守衛東西,不能擅動。

  那五百多人,濫竽充數還行,真打起來,白刃相接之時,血肉橫飛之際,不撒腿就跑,便謝天謝地了。

  他占領這座城池不過數月,為了加固城牆、擴充軍隊,征糧、征人、徭役、賦稅,該征的一樣沒少,百姓們甚至比劉崇在位時還苦。


  當然,這些錢不可能都用在軍隊開支上,有一部分進了他和幾個親信的腰包。

  為了他的好日子,也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盂縣不是什麼富庶之地,刮也刮不出多少油水,但刮下來的一點足以讓他致富,足以讓百姓節衣縮食了。

  民眾不是傻子,他們穿著打滿補丁的粗布短褐,站在垛口後面,很難說有什麼戰鬥力。

  這也是白彥琛最為擔憂的,所以他特意留下了兩百親衛,作預備隊,以防不測。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留預備隊已是名將的常規操作。

  《孫子兵法》講「以正合,以奇勝」,那支不提前投入、在關鍵時刻用於決勝或救急的「奇兵」,便是預備隊的雛形。

  白彥琛出身將門,年少時便能把《孫子兵法》背得滾瓜爛熟,這些用兵的基本法門必然懂得。

  此刻各段城牆均有守衛,卻不甚嚴密,能動用的活棋只有這兩百親衛。

  白彥琛把他們攥在手裡,為的就是在最壞的情況下還有最後一張牌可打。

  說到底還是白從暉出城,互為犄角的計謀犯了錯誤。

  七千精銳出城駐紮,意在城外牽制周軍,與城中守軍形成夾擊之勢。

  可是白從暉幾乎把軍中能打的老卒全帶走了,城內守軍卻寥寥無幾。

  沈承嗣偏偏不按常理出牌,不去攻打新建成的木製營寨,反而要和堅固的城牆較勁。

  不過話又說回來,盂縣狹小,守軍太多也施展不開,如今雖有三千人守城,卻沒有全上城牆,還有一些在城牆根下傻站著,風中凌亂。

  所以,分兵出城是必然的,關鍵就在於帶多少人出去,要是帶的人少了,周軍的本事,白氏叔侄很清楚,慕容彥超之叛、晉州之戰、高平之戰,雖然略有波折,但哪一次不是以周軍的勝利而告終?

  再加上這次的統兵將領是沈承嗣,帶的兵少了,無異於羊入虎口,得不償失。

  如此一來,白從暉必要帶足人馬出城,沈承嗣正是看明白了這一點,才力排眾議,放著壽陽不顧,先拔盂縣這顆釘子。

  只要消滅了白氏叔侄的有生力量,其餘各地必然望風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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