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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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榮南撤路上,一直陰沉著臉。剛升任散員指揮使的馬全義見了,也不敢上前,不由得小心翼翼起來。他知道陛下是一位雄才大略的明君,因戰事失利而鬱鬱寡歡,想讓陛下高興起來,非要一次大勝不可。

  可勝利又豈會那麼容易?

  這次大軍能全身而退,多虧藥元福率軍掩護,劉崇的追兵見無利可圖,只得悻悻退走了。要是再打下去,契丹人一來,便更加危險了。還好符彥卿已引軍南下同主力會合,要是他的老丈人不幸戰死沙場,他如何對得起自己最鍾愛的宣懿皇后?

  宣懿皇后是符彥卿的大女兒,原是叛臣李守貞的兒媳。李守貞兵敗後,被郭榮的養父郭威收為義女,後來做主將她許配給郭榮。因為日後郭榮還會再娶符彥卿的次女,所以在史料記載中,宣懿皇后被稱作大符後,另一個就被稱為小符後了。

  該說不說老符家的女兒就是有皇后命,符彥卿的小女兒未來也會嫁給一位皇帝,便是日後名動網際網路的高粱河車神趙光義。也就是說郭榮和趙光義是連襟,而趙匡胤又是趙光義兄長,兩人多少是沾親帶故了。

  老丈人的返還令郭榮鬆了口氣,不過也難怪他灰心失落、沉悶不語,大軍猛攻晉陽兩個月,死傷數千,耗損糧草輜重無數,到頭來連城樓都沒能摸到。劉崇那個老狐狸戰在城樓上看他撤兵,怕是笑掉了大牙。

  雖然這次北伐占據領土頗多,比如他置寧化軍於汾州,以石、沁二州隸之,又置靜塞軍於代州,以忻州隸之。但伴隨大軍南歸,這些地盤遲早還要回到劉崇手裡。此後北漢和大周還是以潞、遼、沁為分界線。

  郭榮騎在馬上,身旁有謹慎的馬全義帶人保護,安全問題不用擔心。他望著沿途景色,將胸中鬱結壓下,撤兵是他自己的決斷,糧草運輸困難,契丹援兵將至,不撤就是死路一條。

  這個決斷是無錯的,只是他咽不下這口氣罷了。

  「陛下,前方已到汾州,是否安營造飯歇息一晚?」馬全義靠近詢問。

  汾州本是北漢地盤,後被周軍攻下,原汾州防禦使董希顏歸降。此地距晉陽最近,是南撤的必經之路。

  郭榮見日頭西斜,同意休整,又召來董希顏,讓他安心在大周為官,厚厚賞賜一番。董希顏也是個懂表演的實力派,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訴說漂泊一生終於遇到聖主明君!一頓馬屁下來,郭榮倒是有些飄飄然了。

  中軍大帳很快扎了起來,董希顏已經離開,郭榮坐在桌案後,面前攤著河東輿圖,他目光落在晉陽二字上,久久未曾移開。

  馬全義端了晚飯進來,見到皇帝此等模樣,捂住叮噹作響的佩劍,讓它不去碰撞鎧甲發出聲響,又放下飯食,悄悄退出。

  郭榮沒有胃口,他已經一連三天吃不下睡不穩了,只是盯著輿圖出神。

  晉陽現在是何等情況?劉崇派人追擊未果定會尋別處進攻,已經攻克的嵐州、憲州恐怕要再度易手,或許更南邊的石州,他們現在所處的汾州也將不保。寧化軍初建,節度使還未選好,雖然下轄三州之地,不過是個空殼子,毫無半點戰力可言。契丹人呢?又會不會趁勢南下?耶律撻烈不是個好相與的,史彥超就是死在他的手中。

  想到史彥超,周榮又是一陣唏噓。

  史彥超是跟隨郭威起兵的老將了,曾與何徽一起駐守晉州,挫敗劉崇多次進攻。沒錯,就是那個在巴公原臨陣脫逃的何徽。兩人曾是戰友。史彥超因功晉升為鄭州防禦使,比節度使只低一個檔次。何徽也是憑著這次戰功晉升到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的。

  因為史彥超是雲州人,他的老家已被契丹占領,所以他對契丹人有刻骨銘心之仇恨,一遇到契丹南下,他便鬥志昂揚,不顧一切地往前沖。因為他勇武過人,每次總能死裡逃生,衝出重重圍困,沒想到這次中了埋伏,戰死沙場。

  郭榮心中盤算,為彰顯其勇武和皇帝本人聖明,定要給他風光大葬,追贈一系列榮譽。

  就在他思索追贈何職位時,忽然帳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報——」斥候恭候帳外,聲音沙啞,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晉陽捷報!晉陽捷報!」

  郭榮霍然抬頭。

  從晉陽來的捷報?他大軍已經南撤,晉陽只有敗報,何來捷報?莫不是來消遣朕的?朕雖然不好殺人,可軍情大事豈可兒戲?若是真的還自罷了,若是假的可饒不了他。

  「進來!」

  帳簾被猛地掀開,一個身著侍衛馬軍鎧甲的斥候踉蹌闖進。此人渾身塵土,臉上汗水糊成一片,屁股上漏了個洞,顯然是連日騎行,褲子被馬鞍磨損了。


  他單膝跪地,高舉一封軍報,激動得破了音,「陛下!侍衛馬軍都虞候沈承嗣昨夜率部攻克晉陽,捷報在此!」

  郭榮聽聞猛然站起,一把奪過。

  這軍報上字跡潦草,顯然倉促寫就,但字字分明。郭榮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於是又讀一遍……

  「臣沈承嗣頓首叩拜:臣率所部二千餘人,於昨夜子時自晉陽城北潛入,血戰一夜,已於黎明時分攻克晉陽全城。俘北漢士卒一千餘人,繳獲糧草三萬石、兵器甲仗無數。偽太子劉承鈞、偽侍衛都虞候劉繼業向南突圍,應與劉崇逆賊相會。城中百姓安然,秋毫無犯。謹奉捷報以聞,另請陛下速派援軍,契丹主力將不日南下。」

  郭榮讀罷軍報,沒有像士卒一樣露出笑容,而是眉頭緊鎖。他雖然想攻克晉陽想得發了瘋,可也知道此事之難,他將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確認不是偽造,上面還有侍衛馬軍都虞候的官印。可心中到底還是不信——沈承嗣確在高平之戰中表現亮眼,得到破格提拔,可歸根到底他手下不過兩千逃兵,竟能攻克晉陽?

  他親率大軍猛攻多日不克,沈承嗣憑什麼?莫不是劉崇俘獲了沈承嗣,奪得官印,設下圈套要騙他重回晉陽?

  郭榮不敢大意,詢問士卒:「你是沈承嗣麾下?且把當日之事細說與我。」

  這人磕了個響頭,便從頭說起,沈承嗣如何練兵,如何讓親率部下從城牆攀爬,如何分兵自暗渠潛入,又如何打開城門奮勇作戰,一樁樁一件件,雖然不甚有條理,卻細節分明,不像編造。

  郭榮聽罷再問,「劉承鈞衛隊有多少人?」

  「約莫二百。不過都是些膏粱子弟,不敢打。都虞候只帶了二十幾個親兵就嚇得他們不敢上前。後來是那個叫劉繼業的帶人衝殺,才打了起來。」

  郭榮微微點頭。劉繼業這個名字他聽過,劉崇收養的義孫,據說悍勇過人。

  「沈承嗣傷亡如何?可受了傷?」

  這人眼圈一紅:「都虞候帶了五十個親兵攀城,最後只剩下五個活著,個個受傷,都虞候也掛了彩!」

  「你先下去歇息。」郭榮道,「賞錢二十貫,好生養傷,再換件褲子。」

  信使叩頭謝恩,被馬全義帶了出去。馬全義是個會察言觀色的,他見陛下臉上的憂鬱神色消散大半,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麼變故,但他腰間的那柄寶劍又敢叮噹作響了。

  郭榮獨自坐在帳中,手指輕輕敲著桌案。這人講得繪聲繪色,不像編造,他已信了七成,卻還有三成疑慮。倒不是懷疑沈承嗣的膽略——那日在高平,他親眼見此人斬殺樊愛能、收攏潰兵,是個敢作為的。在潞州他整訓部隊,聽說也做得不錯,目前軍中的新一代將領中他最看好的就是趙匡胤和沈承嗣。只是攻克晉陽事關重大,萬一消息有誤,他這邊空歡喜一場,到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傳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正想著,帳外又傳來腳步聲。

  「陛下,藥元福將軍求見!」

  藥元福奉命斷後,掩護大軍南撤,怎麼這時候來了?

  「宣!「

  藥元福掀帳而入,甲冑上還帶著塵土,顯然剛到。他抱拳行禮,面色有些古怪。

  「陛下,臣有一事稟報。」

  「藥老將軍多禮,講吧!」

  「臣奉命斷後,與北漢追兵對峙。今日傍晚,劉崇親率主力趕到,臣已做好交戰準備。可那劉崇到了陣前,不知為何,忽然慌張起來,只派小股騎兵試探了幾次,便匆匆率部北返。臣恐有詐,沒有追擊,特來稟報。」

  郭榮霍然站起。

  劉崇親率主力趕到,卻忽然北返?這不合常理。他南下的目的是追擊周軍、奪回失地,怎會到了陣前又撤?

  除非——他的後方出了大事。

  晉陽真的被攻克了!

  郭榮深吸一口氣,緩緩坐下。他拿起那封軍報,又看一遍,這次他徹底信了。

  「藥老將軍辛苦。」郭榮的聲音貌似平靜,卻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劉崇北返,是因為晉陽已經被我軍攻克了。」

  「什麼?」藥元福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陛下您在開玩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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