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奪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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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門,劉繼業與沈承嗣戰到一處。此時兩人皆是以命相搏,誰也不肯退讓半步。

  劉繼業被李歸霸消耗不少體力,又匆匆趕來支援,槍法逐漸凌亂。

  沈承嗣比他更糟,從攀爬城牆,到避開守衛,再到城門血戰。他的精力也早已見底,如今只靠意志死扛。

  他一刀格開刺來的長槍,後退半步換取片刻喘息。

  身邊親兵一個接一個倒下。

  那個斷臂親兵被一槍刺穿肩胛,悶哼一聲,卻仍然用右手握著刀,拼死護在沈承嗣身前。

  「都虞候……快走……」他嘶聲喊道。

  沈承嗣咬牙揮刀,一刀砍翻衝上來的敵軍,又將斷臂老兵擋在身後。

  「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就在眾人幾乎絕望之際,敵軍身後忽然傳來震天的喊殺聲。

  一隊人馬從劉繼業後方殺出,渾身污泥,散發著腐臭的氣味,正是李歸霸部。

  李歸霸渾身是血,左肋有一道深深的槍傷,皮肉翻卷。原本一百精銳,如今只剩下五十不到。

  北漢軍腹背受敵,頓時陣腳大亂。

  李歸霸衝到城門前,看到沈承嗣渾身浴血,身邊只剩下五個親兵,眼眶一紅。

  「都虞候,末將來遲了!」

  「不遲,剛剛好。」

  城門外,王存審一馬當先,率兩千主力衝來。他看到城門洞開,沈承嗣渾身浴血據守城門,厲聲大喝:「弟兄們,殺進去!」

  兩千周軍如潮水般湧入城門,喊殺聲震天動地。

  長街上,北漢守軍被這股洪流沖得七零八落。有人跪地投降,有人丟盔棄甲而逃。

  「其勢如疾風,其節如發機。」此刻周軍主力入城,便是雷霆萬鈞之勢,非人力可擋。

  劉繼業抬頭望去,只見周軍湧入城內,知道大勢已去。他一把拽住劉承鈞的馬韁:「殿下快撤退!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劉承鈞望著潮水般湧來的周軍,眼中滿是不甘,卻終究無奈地點了點頭。

  父親率兵在外,契丹援軍在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劉繼業率殘部拼死殺出一條血路,護著劉承鈞朝南城突圍而去。那二百衛隊見主力潰敗,頓時一鬨而散。

  王存審衝到城門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都虞候,末將來遲,罪該萬死!」

  沈承嗣本要伸手將他扶起,卻渾身癱軟,泄了力氣。

  王存審立刻扶住他,靠著城門坐下歇息。

  沈承嗣回頭望去,身邊的親兵只剩五人,個個重傷。那斷臂老兵靠在城牆上,臉色慘敗,幸好還有一絲生機。

  一將功成萬骨枯,今夜他算是真切體會到了。

  「傳令下去,緊閉城門,清剿殘敵。」沈承嗣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降者不殺,抵抗者斬。」

  王存審領命而去。

  天色微明時,晉陽已完全落入周軍手中。

  城頭殘破的北漢旗幟被扯下,一面嶄新的周字大纛在晨風中冉冉升起。

  《詩經》云:「周雖舊邦,其命維新。」今夜之後,晉陽的命數,便要改寫了。

  劉崇率八千精兵南下追擊周軍主力,卻不知老巢已被端了。等他得到消息,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沈承嗣站在城頭,望著南方。

  「都虞候。」王存審快步登城,抱拳道,「全城已定。俘獲北漢士卒千餘人,繳獲糧草器械無數。劉承鈞、劉繼業向南突圍,是否追擊?」

  沈承嗣搖頭:「不必。劉崇就在南邊,追上去恐撞上他的主力。我等兵力進攻不足,自保有餘。」

  他轉身望向城中,士卒們正在清理街道,救治傷兵,押送俘虜,一片忙碌景象。

  「都虞候,晉陽城破,要不要按規制辦事?」王存審上前問道。

  王存審所言規制即劫掠百姓,搜刮財物,犒勞三軍。

  五代十國劫掠百姓的傳統由來已久,本質上是中央權力崩塌、軍閥橫行無道、無錢犒賞士卒的必然結果。

  很多節度使手中軍隊與匪幫無異,行軍打仗不靠糧草調撥,而是靠沿途「打草谷」。


  後晉將領張彥澤在攻克潼州後,在自己的軍營里豎起「赤心為主」的大旗,旗子上的墨跡還未乾透,他手下士兵已經在城中開始了燒殺姦淫,哭聲震天。

  後唐末帝李從珂為奪取皇位而起兵時,也曾洗劫鳳翔城中所有將吏百姓的財產,甚至將家家戶戶的鍋碗瓢盆都折價充數,用以犒賞軍隊。

  沈承嗣顯然不是張彥澤、李從珂之流,「傳令下去,三軍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擄掠百姓,不得欺凌婦孺。違者斬。」

  王存審一愣:「都虞候,弟兄們苦戰一夜,若不——」

  「若不什麼?」沈承嗣打斷他,目光如刀,「我們打晉陽,是為了天下,不是為了發財。誰要是敢動百姓一根毫毛,休怪軍法無情!」

  沈承嗣又吩咐道:「寫一份安民告示,張貼四城。就說周軍入城,秋毫無犯,百姓照常營生,不必驚慌。願降者留,願去者走。」

  王存審凜然領命。

  安民告示很快寫好,貼在四城門口。

  沈承嗣還命人在街巷中敲鑼宣告:「周軍都虞候沈公有令——不擾民,不搶掠,不殺人!百姓安心,照常開門營業!」

  百姓們起初不信,躲在屋裡不敢出來。過了半日,見周軍果然秋毫無犯,有膽大的開門探看,見士卒們坐在街邊啃乾糧,連百姓家的水都不肯喝一口,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沈承嗣為何要下此嚴令?

  不是他不想犒勞士卒,可是勞軍自有正道,他比誰都清楚——五代亂世,百姓苦兵久矣。

  自朱溫篡唐以來,中原大地戰火連綿,軍閥混戰,兵匪一家。所謂「打草谷」,不過是劫掠百姓的雅稱。多少城池被攻破後,迎接百姓的不是王師,而是豺狼?

  這樣的軍隊,與匪幫何異?這樣的勝利,又與慘敗何異?

  「得天下有道,得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

  沈承嗣雖出身行伍,卻深明此理。他知道今日若縱兵劫掠,三軍將士盡可變為富家翁,但晉陽百姓的心就永遠丟了,天下人的民心也永遠丟了。日後周軍再北上,百姓會簞食壺漿以迎?不,他們會堅壁清野,拼死抵抗。

  更何況他要的不是一座空城,而是一座能為後周所用的堅固堡壘。糧倉、武庫、城防、民心,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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