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亦敵亦友
碼頭上海風很大。
馬老頭靠在牆邊掏出煙杆，點了幾次才點著，青灰色的煙霧在風裡散得很快。
高要在一旁站著，沒急著走。
兩人沉默一陣，馬老頭率先開口：「你小子，現在可是太上長老親傳弟子了。」
高要聽不出這話是恭喜還是別的什麼，只簡單回應了聲。
馬老頭抽了口煙，菸絲燒得很快，火光明滅：「親傳弟子好啊，走路都帶風，不像我們這些外門的，見誰都得低頭。」
「馬叔。」高要打斷他，「您有話直說。」
馬老頭盯著高要看了片刻，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就是提醒你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這宗門裡盯著你的人不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雲國那些探子，最近活動得更頻繁了，你在外頭跑別什麼人都信，尤其是那些新來的生面孔。」
「雲國？」
「嗯，南邊那個大國。」馬老頭磕了磕煙杆，「跟雲相宗不對付，派了不少人混進來，秋試那會兒就混進來一批，「你自己小心點。」
「多謝馬叔。」
高要點點頭，他想起了馬老頭針對葉苒那伙人，對方是雲國的探子嗎？
但葉苒的行為舉止，又不太像個合格的探子。
兩人又沉默一陣。
海面上路過幾條漁船，晃晃悠悠。
高要有些話想提醒對方，卻欲言又止。
「你剛才接的那個任務，我跟你一起。」馬老頭再次開口。
高要沒拒絕，有人搭伴總比一個人強，更何況馬老頭在這片海上混了多年，人頭熟門路清，走訪起來比他方便得多。
「行。」高要頓了頓：「有件事我也得提醒您。」
馬老頭側頭看他。
「最近不太平，宗門夜晚的巡邏愈發緊張。」高要壓低聲音，想再次提醒對方心魔的事，「有些東西，比水下的妖獸更難纏。」
「它們能混進人堆里，裝得像模像樣，上了島摸進窩棚，把人殺了連骨頭都不剩。」
馬老頭沒回答，臉色卻變了。
他沉默許久，手指在煙杆上敲了又敲，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夜灘涂上......」他聲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抓了那兩個外門弟子，他們變成皮影，從腰包里跳出幾個鬼東西，把我們的人全殺了，你指的是那些東西吧？」
高要沒接話，他也在消化對方所說。
那夜上島襲擊的鬼東西，難道是宗門的安排？
怎麼感覺對不上......
兩人神色各異，沉默許久。
馬老頭搖搖頭，只是把煙杆往腰上一別：「走吧，任務要緊，別的以後再說。」
兩人往碼頭走。
高要的舢板還拴在老地方，船底有些積水，他彎腰往外舀。
馬老頭站在岸邊，看著他那條破船，搖了搖頭。
「你這船，也該換了。」
「能用就行。」高要不甚在意。
先前為秋試新換的船，留在瞭望鯨礁，現在這艘還是最初領的小舢板。
在他眼中，最值得自己去更換的，只有內門弟子所用的寶船靈舟。
奈何最差的也算得上二階靈器，價值不菲，宗門管制還嚴。
不過，想到自己要逃離此地，怎麼也得弄來條趁手又跑得快的寶船，還要想辦法把整座龜礁島給搬走。
難辦。
馬老頭沒再說什麼，拄著拐跳上自己的船。他的船比高要的大些，船艙里堆著些雜物，看著亂但收拾得整齊。
兩艘船一前一後，駛離碼頭。
晨霧還沒散盡，貼著海面流動，把遠處的礁島遮得影影綽綽。
高要坐在船尾，看著前面馬老頭的船。
那老頭子雖然斷了條腿，操船卻利落，船槳在手裡像長了眼睛，每一下都精準有力。
說實話，高要對馬老頭的感覺很複雜。
這老頭子幫過他，也防過他。
秋試前刻意保持距離，秋試後又主動疏遠，說是怕連累他，可誰知道是不是也在防著他。
但剛才那番話，不管是提醒他小心雲國探子，還是透露皮影的事，都是拿命在賭。
在這鬼地方，能遇到這麼個人，自己運氣不錯。
馬老頭的船慢下來，等他靠上去。
「第一家，北邊漁區，甲字十七號。」馬老頭翻著任務冊，「是個獨居的老漁民，姓洪，在這片海上待了十多年了。」
高要點點頭，把船靠過去。
兩艘船並排漂著，看著海面上那些越來越近的礁島輪廓。
說實話，這種走訪任務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未必。
漁民大多警惕性高，見著生人不敢多說話，問多了還起疑心。
馬老頭人頭熟，能少費些口舌。
至於異常情況......
高要想起執事交代的話，只能白天走訪，天黑自行離去，沒上岸前發現異常，立馬上報。
當時沒多想，現在回味起來，這話說得蹊蹺。
指的不就是那日上島的鬼東西？
那東西能裝成人樣，混在漁民里，上了島摸進窩棚，等你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如果走訪時誤打誤撞碰上，沒上岸前還能跑，上了岸就難說了。
高要對這任務提上心，心裡打定主意遇到異常就逃。
遠處，一座礁島漸漸清晰。
島不大，比龜礁島還小些，光禿禿的沒什麼植被，只有一間窩棚搭在背風處，牆皮被海風吹得發白，屋頂的海草有些脫落，露出底下的木架子。
一個老頭蹲在窩棚門口，低著頭在補漁網。
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短褂，皮膚曬得黝黑，頭髮花白稀疏，露出底下曬得發紅的頭皮。
馬老頭把船靠過去，沒急著上岸，先喊了一聲。
「老洪！」
那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來。
「老馬？」他放下漁網，拄著膝蓋站起來，動作很慢，腰背有些佝僂，「你怎麼來了？」
「宗門差事，走訪。」馬老頭撐著拐跳上岸，高要跟在後面。
老洪的目光落在高要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
「這是？」
「外門弟子，高要。」馬老頭沒細介紹，「問你幾句話，說完就走。」
老洪點點頭，把兩人讓進窩棚。
窩棚里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幾口破鍋堆在牆角。
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魚腥，嗆得高要嗓子發緊。
馬老頭沒坐，站在門口：「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老洪嘆了口氣，「出海，打魚，交稅，活著。」
「島上就你一人？」
「就我一個。」老洪頓了頓，「隔壁老趙上個月沒了，你們應該知道。」
馬老頭看向高要，高要翻了翻任務冊，找到老趙那欄，上面寫著「因病亡故」，底下蓋著魚欄的章。
「知道。」馬老頭點頭，「你跟他走得近，他那陣子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洪愣了一下：「異常？」
「就是，」馬老頭斟酌著詞句，「有沒有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比如不愛說話了，或者夜裡不回島？」
老洪搖頭：「沒有，就是老毛病犯了，咳血，拖了半個來月就沒了。」
馬老頭沒再問，又問了幾個例行問題，最近有沒有見過陌生面孔，有沒有遭過妖獸襲擾。
老洪回答沒什麼異常。
兩人告辭離開。
走出窩棚，海風灌進衣領，炎熱中帶來絲絲涼意。
高要回頭看了一眼，老洪又蹲回門口，低著頭補漁網，像他們從沒來過。
馬老頭撐著拐往船邊走，步子不快。
「怎麼樣？」高要問。
「正常。」馬老頭搖頭，「老洪我認識多年，性子沒變，說話也正常。真要被那東西占了，多少會露出點馬腳。」
高要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艘船一前一後，駛離礁島。
海面上霧氣散了些，遠處的礁島輪廓清晰了許多。
馬老頭忽然開口：「你覺得，宗門讓咱們走訪，真是為了查人口？」
高要想了想：「不全是。」
「我也覺得。」馬老頭把船槳橫在腿上，掏出煙杆，「查人口是假，查那些東西是真。」
馬老頭沒挑明，但兩人都明白。
高要沒接話，只是看著海面上那些越來越遠的礁島。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宗門到底在圖什麼。
心魔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為什麼要養在漁民里？
那些失蹤的漁民，是被做成了皮影，還是餵了什麼東西？
......
馬老頭靠在牆邊掏出煙杆，點了幾次才點著，青灰色的煙霧在風裡散得很快。
高要在一旁站著，沒急著走。
兩人沉默一陣，馬老頭率先開口：「你小子，現在可是太上長老親傳弟子了。」
高要聽不出這話是恭喜還是別的什麼，只簡單回應了聲。
馬老頭抽了口煙，菸絲燒得很快，火光明滅：「親傳弟子好啊，走路都帶風，不像我們這些外門的，見誰都得低頭。」
「馬叔。」高要打斷他，「您有話直說。」
馬老頭盯著高要看了片刻，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無奈：「就是提醒你一句，爬得越高摔得越狠，這宗門裡盯著你的人不少。」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些：「雲國那些探子，最近活動得更頻繁了，你在外頭跑別什麼人都信，尤其是那些新來的生面孔。」
「雲國？」
「嗯，南邊那個大國。」馬老頭磕了磕煙杆，「跟雲相宗不對付，派了不少人混進來，秋試那會兒就混進來一批，「你自己小心點。」
「多謝馬叔。」
高要點點頭，他想起了馬老頭針對葉苒那伙人，對方是雲國的探子嗎？
但葉苒的行為舉止，又不太像個合格的探子。
兩人又沉默一陣。
海面上路過幾條漁船，晃晃悠悠。
高要有些話想提醒對方，卻欲言又止。
「你剛才接的那個任務，我跟你一起。」馬老頭再次開口。
高要沒拒絕，有人搭伴總比一個人強，更何況馬老頭在這片海上混了多年，人頭熟門路清，走訪起來比他方便得多。
「行。」高要頓了頓：「有件事我也得提醒您。」
馬老頭側頭看他。
「最近不太平，宗門夜晚的巡邏愈發緊張。」高要壓低聲音，想再次提醒對方心魔的事，「有些東西，比水下的妖獸更難纏。」
「它們能混進人堆里，裝得像模像樣，上了島摸進窩棚，把人殺了連骨頭都不剩。」
馬老頭沒回答，臉色卻變了。
他沉默許久，手指在煙杆上敲了又敲，像是在回憶什麼。
「那夜灘涂上......」他聲音沙啞，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抓了那兩個外門弟子，他們變成皮影，從腰包里跳出幾個鬼東西，把我們的人全殺了，你指的是那些東西吧？」
高要沒接話，他也在消化對方所說。
那夜上島襲擊的鬼東西，難道是宗門的安排？
怎麼感覺對不上......
兩人神色各異，沉默許久。
馬老頭搖搖頭，只是把煙杆往腰上一別：「走吧，任務要緊，別的以後再說。」
兩人往碼頭走。
高要的舢板還拴在老地方，船底有些積水，他彎腰往外舀。
馬老頭站在岸邊，看著他那條破船，搖了搖頭。
「你這船，也該換了。」
「能用就行。」高要不甚在意。
先前為秋試新換的船，留在瞭望鯨礁，現在這艘還是最初領的小舢板。
在他眼中，最值得自己去更換的，只有內門弟子所用的寶船靈舟。
奈何最差的也算得上二階靈器，價值不菲，宗門管制還嚴。
不過，想到自己要逃離此地，怎麼也得弄來條趁手又跑得快的寶船，還要想辦法把整座龜礁島給搬走。
難辦。
馬老頭沒再說什麼，拄著拐跳上自己的船。他的船比高要的大些，船艙里堆著些雜物，看著亂但收拾得整齊。
兩艘船一前一後，駛離碼頭。
晨霧還沒散盡，貼著海面流動，把遠處的礁島遮得影影綽綽。
高要坐在船尾，看著前面馬老頭的船。
那老頭子雖然斷了條腿，操船卻利落，船槳在手裡像長了眼睛，每一下都精準有力。
說實話，高要對馬老頭的感覺很複雜。
這老頭子幫過他，也防過他。
秋試前刻意保持距離，秋試後又主動疏遠，說是怕連累他，可誰知道是不是也在防著他。
但剛才那番話，不管是提醒他小心雲國探子，還是透露皮影的事，都是拿命在賭。
在這鬼地方，能遇到這麼個人，自己運氣不錯。
馬老頭的船慢下來，等他靠上去。
「第一家，北邊漁區，甲字十七號。」馬老頭翻著任務冊，「是個獨居的老漁民，姓洪，在這片海上待了十多年了。」
高要點點頭，把船靠過去。
兩艘船並排漂著，看著海面上那些越來越近的礁島輪廓。
說實話，這種走訪任務看著簡單，做起來卻未必。
漁民大多警惕性高，見著生人不敢多說話，問多了還起疑心。
馬老頭人頭熟，能少費些口舌。
至於異常情況......
高要想起執事交代的話，只能白天走訪，天黑自行離去，沒上岸前發現異常，立馬上報。
當時沒多想，現在回味起來，這話說得蹊蹺。
指的不就是那日上島的鬼東西？
那東西能裝成人樣，混在漁民里，上了島摸進窩棚，等你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如果走訪時誤打誤撞碰上，沒上岸前還能跑，上了岸就難說了。
高要對這任務提上心，心裡打定主意遇到異常就逃。
遠處，一座礁島漸漸清晰。
島不大，比龜礁島還小些，光禿禿的沒什麼植被，只有一間窩棚搭在背風處，牆皮被海風吹得發白，屋頂的海草有些脫落，露出底下的木架子。
一個老頭蹲在窩棚門口，低著頭在補漁網。
他穿著件補丁摞補丁的灰布短褂，皮膚曬得黝黑，頭髮花白稀疏，露出底下曬得發紅的頭皮。
馬老頭把船靠過去，沒急著上岸，先喊了一聲。
「老洪！」
那老頭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人來。
「老馬？」他放下漁網，拄著膝蓋站起來，動作很慢，腰背有些佝僂，「你怎麼來了？」
「宗門差事，走訪。」馬老頭撐著拐跳上岸，高要跟在後面。
老洪的目光落在高要身上，上下打量了幾眼。
「這是？」
「外門弟子，高要。」馬老頭沒細介紹，「問你幾句話，說完就走。」
老洪點點頭，把兩人讓進窩棚。
窩棚里很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桌，幾口破鍋堆在牆角。
空氣里有股霉味混著魚腥，嗆得高要嗓子發緊。
馬老頭沒坐，站在門口：「最近怎麼樣？」
「老樣子。」老洪嘆了口氣，「出海，打魚，交稅，活著。」
「島上就你一人？」
「就我一個。」老洪頓了頓，「隔壁老趙上個月沒了，你們應該知道。」
馬老頭看向高要，高要翻了翻任務冊，找到老趙那欄，上面寫著「因病亡故」，底下蓋著魚欄的章。
「知道。」馬老頭點頭，「你跟他走得近，他那陣子有沒有什麼異常？」
老洪愣了一下：「異常？」
「就是，」馬老頭斟酌著詞句，「有沒有跟平時不一樣的地方？比如不愛說話了，或者夜裡不回島？」
老洪搖頭：「沒有，就是老毛病犯了，咳血，拖了半個來月就沒了。」
馬老頭沒再問，又問了幾個例行問題，最近有沒有見過陌生面孔，有沒有遭過妖獸襲擾。
老洪回答沒什麼異常。
兩人告辭離開。
走出窩棚，海風灌進衣領，炎熱中帶來絲絲涼意。
高要回頭看了一眼，老洪又蹲回門口，低著頭補漁網，像他們從沒來過。
馬老頭撐著拐往船邊走，步子不快。
「怎麼樣？」高要問。
「正常。」馬老頭搖頭，「老洪我認識多年，性子沒變，說話也正常。真要被那東西占了，多少會露出點馬腳。」
高要點點頭，沒多說什麼。
兩艘船一前一後，駛離礁島。
海面上霧氣散了些，遠處的礁島輪廓清晰了許多。
馬老頭忽然開口：「你覺得，宗門讓咱們走訪，真是為了查人口？」
高要想了想：「不全是。」
「我也覺得。」馬老頭把船槳橫在腿上，掏出煙杆，「查人口是假，查那些東西是真。」
馬老頭沒挑明，但兩人都明白。
高要沒接話，只是看著海面上那些越來越遠的礁島。
說實話，他到現在都沒想明白，宗門到底在圖什麼。
心魔這東西，是從哪兒來的？
為什麼要養在漁民里？
那些失蹤的漁民，是被做成了皮影，還是餵了什麼東西？
......